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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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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人气质雍容华贵,眼波流转,顾盼神飞,发髻上歪歪扭扭插着一支金钗。宫殿内宫女来来往往,不敢直视殿中之人。
李萧宸默默看着贴身侍婢为自己上妆,内心无比复杂:“上了妆,换了一身好看的衣裳,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就能换来万世平安吗?”
宝珠为萧宸插上最后一支金钗,眼里含泪,轻声说:“我们永宁公主就是梁朝最好看的公主,公主往后可不能再向太子耍脾气了,往后公主在月俐那都要仰仗着自己的夫君和太子殿下……”
李萧宸扬起一个好看的笑容,亲切地拉起宝珠的手,笑着说:“宝珠姑姑把我从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带到这么大,往后还请宝珠姑姑多多指教!”
宝珠低垂着头不说话。
李萧宸脸上笑容一僵,心下了然,没有再发话。
“月俐人蛮横无理、不通诗书,宝珠姑姑去了也是受苦,不和自己去那里挺好的。母妃还能有一个知心人,在皇后那里受了委屈,还有宝珠姑姑替她出主意、逗她开心。挺好的……”李萧宸这样想,但她面上并没有一丝一毫表露出来。她拉着宝珠的手,笑道:“宝珠姑姑多保重,往后我在月俐要是过得好,一定给你寄信!”说着,她又招呼着太监抬来几大箱子的金银珠宝,眼睛里好像有着星星指着它们说:“听说宝珠姑姑的莲香姐姐要出嫁了,这是我给她备的一份贺礼,也许喝不上她的喜酒了,但是这份礼我是一定要送到的!”
“哎呦喂,我就先替那死丫头谢过公主了。”宝珠脸上堆着笑,“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她小跑过去,摩挲着金银珠宝,感叹道。
李萧宸淡淡笑笑:“都是些俗物罢了,姑姑是我的乳母,姑姑的女儿也算是我的半个妹妹,这情谊不是这些俗物可以比得上的。”
“仙郎姐姐,你真要嫁人了?”武宁公主径直而入,不顾身旁金珠嬷嬷的劝阻,“你走了,往后谁替我抄书啊?你不能走!”
李萧宸莞尔,从父皇登基后“仙郎”这个乳名便无人再唤,如今听到,甚是伤感。
李萧宸将武宁搂到怀里,轻声安抚着自己的小妹妹:“姐姐是长公主,自然要为父皇分忧,为天下百姓着想。”
武宁骂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裴将军是盖世英雄,竟然被父皇安排押送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却要姐姐一个弱女子和亲来稳定边疆安定,真是不可救药!”
此话是大不敬,李萧宸微微勾唇,却仍用食指抵住武宁的唇瓣,道:“陛下是天下共主,不可出言冒犯。否则,就是杀身大祸啊!为了姐姐,好好活下去。我自诩满腹经纶、才比天高,我去了……定会有容身之地的。”
武宁紧紧搂着萧宸的脖子,眼泪鼻涕抹了她一身,哽咽道:“可是,仙郎姐姐,我不想让你离开我啊!我还想和你一起在春天抓蚂蚱玩,还想像在王府那样不想听腐儒讲课就和你钻狗洞跑出去啊!”
李萧宸轻轻拍着妹妹的背,说:“死丫头,怎么这时候还想着接你姐姐老底啊!钻狗洞这事也是能往外说的?多大人了,也不怕别人笑话!”接着,她从自己腕上取下一只光滑细腻的羊脂白玉镯,放到武宁手上,笑道:“知道你喜欢裴将军的长子许久,这便当做是姐姐给你的新婚贺礼。”说完起身就要走。
武宁红了脸,死死拽着李萧宸绣了牡丹花纹的袖子不放手,含糊不清地说:“我那是仰慕他!”
李萧宸凤眸微微眯起,眼神如寒潭映雪,她攥紧了自己的右臂,以防算计溢出眼眶,朱唇不自觉勾起一个笑。她轻轻拍着妹妹满头珠翠的发髻,看着她乌黑的云鬓,李萧宸长舒一口气,幽幽道:“武宁可还记得废妃乐氏?”
武宁笑容一顿,眼神闪躲。
千里之外,凌肆城。
月俐铁骑踏遍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额前碎发被萧瑟的秋风吹起,他的副官骑马在他身后不远处,身后跟着的是八百月俐铁骑。
副官攥着一道梁朝皇帝的圣旨,冲着身后骑马唯唯诺诺的梁朝来使冷哼,又对男人用月例语说:“中原有一句诗,叫‘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梁朝的皇帝老儿想卖闺女换平安,却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大将送去押送奇珍异宝,可笑至极!”
贺楼旻饶有兴致地回头看他,“那个公主长得怎么样啊?梁朝皇帝居然天真的以为一位公主就能逼退我月例铁骑,真是万年难遇的蠢货。”
副官只当贺楼旻是嘲讽梁朝皇帝,不屑地说:“那个礼仪官自然是把他们公主夸的天花乱坠,还带了一幅画像,呵!依我看,就是天上的仙子也不能阻止我们月例铁骑踏破梁京和他们的新都城!”
贺楼旻微微点了点头,又和副将聊起凌肆城:“梁文睿就是一个草包,大军压境他这个怂包居然退到了武安关后,将这偌大的凌肆城拱手让人,他搜刮的民脂民膏都养肥了我月例的兵马,否则我们哪里会轻易攻破梁京!”
谈到此处,月俐将士高呼贺楼旻英明神武、天神下凡,是他们月俐一族的阿古拉。礼仪官身后跟着的侍从低声问他:“顾大人,‘阿古拉’是合意。”
礼仪官低声道:“月俐族上有位勇士,名叫完颜阿古拉,杀了一位中原王朝的大将,勇冠三军,无人可敌。自此,月俐人就称部落里勇敢的人为‘阿古拉’。”
侍从撇嘴,眼里是对蛮夷的不屑:“我朝也有过大将斩杀了不少他族将领,虽说如今……倒也没用他们的名字——”
礼仪官忽然打断,眼神锐利,语气却如三春暖阳一般:“完颜阿古拉有一个汉人名字——李隼屹。”
侍从惊呼:“那不是太祖皇帝的亲兄弟嘛!”
礼仪官冷笑:“也不算蠢笨。他当年和太祖皇帝以及八大国公打天下,闹出了鱼肉百姓的事,当时太祖挡着的旗号是推翻暴政,也就留不得他了。谁知道这家伙投奔了月俐可汗,还杀了八大国公之一的许国公,这可是拔去了月俐可汗心里的一根刺,克不得名垂青史?还赐了姓给他,活得滋润,也为月俐立下了汗马功劳。月俐就是想告诉中原的将领,混不下去可以投奔月俐,忽然梁文睿也做不出弃城。”
贺楼旻忽然关心起自己那个还未过门的公主妻子:“那个公主多大,叫什么?”
礼仪官用一口蹩脚的月例语恭敬道:“公主封号永宁,年芳十八,闺名萧宸。”
贺楼旻瞥了他一眼,“你们齐国人说话都这么文绉绉的吗?”
身后的八百铁骑齐齐发笑,用着带有独特口音的月俐语嘲笑着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礼仪官身后的侍从面色难看,那个礼仪官倒是面色从容纵然被嘲笑却得体依旧,用中原话讲——颇有大将之风。
贺楼旻心血来潮,看着面前这个礼仪官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为何被派来月俐当礼仪官?”
礼仪官从容地向他拱手作揖,缓缓道:“臣姓顾,名千秋,字甫君。臣自幼坚信,大丈夫不该沉溺于文书之中,应为国效力。”
贺楼旻冷笑看着身后神情不满的侍从,幽幽道:“顾大人是中原的文化人,应该也知道‘御下不严必毁其身’的道理,今日我就给顾大人教训一下这刁仆!”
言毕,刀剑出鞘,寒光乍见,人头落地,血溅三尺。贺楼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液,策马挥鞭,扬长而去。
顾千秋愣在原地,半晌忽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