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瑞昭景》雪恍

7、第七章

　　沉殊年将蜘蛛妖晶核拿走了，算完成了任务。
　　他再休整三日便要御剑回山上去。

　　凌嘉泽被沉殊年拿来的治心莲救好了。

　　在此期间，闻佳念一直在照顾凌嘉泽。
　　而等凌嘉泽醒来时，闻佳念还在给他烹煮——他最喜欢的鲜美鲈鱼羹。
　　食材都是凌府小厮送来的，也是凌府厨娘过来亲自指导。

　　“上不上心类的事看看吧，谁又能主宰、骗得了谁呢。”
　　闻佳念心口不一，将凌嘉泽扶起来后，耐着心喂他一口口喝下。

　　开心的凌嘉泽，生气的凌嘉泽，难过的凌嘉泽……这些来自他的音容笑貌渐渐在闻佳念的脑海里，变得分外鲜明。
　　这在凌嘉泽快要死的那个晚上，这种悸动很明显、特别。

　　可闻佳念明明想攀更高的高枝来着。而她现在觉得这样，竟也好。

　　她是不是喜欢上凌嘉泽了？

　　榻上的凌嘉泽看着闻佳念进退两难的表情，嘴角勾起。

　　“摆脱掉赤吧。”
　　凌嘉泽轻轻拍了拍她拿着碗的手，发出一声喟叹。

　　“你是接受不了我跟赤的同流合污，还是与其他男子交际中的流言蜚语?”
　　闻佳念确实要重新考虑了，不是他提，她自己都有种念头:仙月楼也会跟因果寺一样，沦为牺牲品。
　　说来有点价值，不过就是背后的人是官居高位的。

　　闻佳念深呼吸，很快平复心绪，然后将见底的碗重重放在几案上。
　　“你大摇大摆去青楼花天酒地，还不让我说？那我的面子呢？”

　　“娘子饶命。”
　　凌嘉泽喜欢她娇嗔的表情，感到很甜蜜。

　　“演的还挺真。”
　　闻佳念佯装愤怒，掐了一把他的腰。

　　两人关系变得比之前都要好了。

　　因果寺里的香火更旺了。
　　或许是沉殊年来了的缘故，一下子多了很多来求姻缘的。

　　……这是闻佳念听扫地的小和尚说的，沉殊年这个人走哪都被人津津乐道。

　　因为他人看起来真的很完美，完美到不似真人。

　　世间有无妖，都不能讹传。
　　这一句是当朝帝王时刻挂在嘴上的。
　　可笑的是，国君也在暗寻仙尊的支持。

　　闻佳念即使收到崔莹绣的催促，也置之不理。

　　闻佳念有次烧香，碰见一个燃香妖在装神弄鬼。
　　她说她叫金果。
　　然而她竟也能接住世人的供奉，这就让人不好评价了。

　　“我偷偷吸纳了部分蜘蛛妖柳依楠的妖灵气，一直躲得很谨慎。我是看念姐姐宽以待人，才露出本性的。”
　　燃香妖都喜食香灰，不过只有金果很特别，还爱贪图贡品。

　　金果头上挽着两个小髻，扎着青绿色发带，圆脸娇憨，爱嘟嘴，擅长撒娇和求饶。

　　……金果这几句话说的可怜而单纯，让闻佳念想多帮帮她。

　　闻佳念去问了沉殊年，却刚好碰到他在换衣。
　　他身上的肌肉线条优美流畅，皮肤白皙，善于引诱。
　　他换上雪色长袍，正穿了一半，嗓音如同春雨绵绵浸润泥土不断，格外清而雅。
　　“卿妃，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沉殊年微侧头，见闻佳念目光直勾勾的，拧了拧眉。
　　“你也不知害羞?”

　　她如此在意皮囊，果真凡俗。

　　“我猜又是哪个姑娘往你身上扔瓜果花卉、才弄脏的吧？”
　　闻佳念这才走到一个屏风后面，面色丝毫不尴尬，她就觉得自己大大方方看又怎么了？
　　男人不比女人，他们露得多了，也是很常见的。

　　“你这么受欢迎，道心还能不破啊。”
　　闻佳念很想拆穿他的禁欲外表，语气颇带点揶揄。

　　“你未免管得太宽。”

　　闻佳念的后一句让沉殊年面色忽然沉下来，像极了阴天临逢潮雨前的阴郁沉暗。
　　所以他怼了出去。

　　“燃香妖你知道吗？”

　　沉殊年翻了一本书，轻声道:“燃香妖不好化人形，多半是受到寺里羽化登仙人、走佛道的指点。”

　　他简略回答，然后把书扔到闻佳念怀里。

　　“这书上无字啊?”

　　闻佳念正纳闷，沉殊年过去不疾不徐用手一贴，白金交错的光一闪，顿时就有字了。

　　“金果喜吃香灰，也贪图桃子花馍染上的妖灵气。”
　　闻佳念好说歹说，都不想让金果被修道者抓住。
　　“她就像是一个对妖灵气饥饿的孩子，只要是妖灵气，什么都能在身体里运化部分。”
　　“尽管表面上，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无妨，善妖有存在的门路。”
　　沉殊年将香蕉橘子摆到房门外，没过多久，金果就来了。

　　他只是眼神一凛，默默念诀，瞬间就抓住了“鬼鬼祟祟”的金果。

　　闻佳念很是佩服，这样的修道者才算是真的牛。

　　然后沉殊年将金果手一刺，金果的血珠按着书里的某一张，就此被他剖开了她十二年记忆。
　　金果倒在地上暂时沉睡。

　　“她的亲友历仙劫失败，都被雷劈死了。”
　　闻佳念只觉金果触碰开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当时一度十分痛苦吧。”
　　闻佳念甚至有点情不自禁、共情了。

　　“直至最后五位燃香妖因为抵御外敌战死，也不忘给年龄最小、血脉至纯的金果用睡眠咒。”
　　沉殊年带闻佳念看着书里的预知仙术下幕幕场景，总结了一番。
　　“所以被强制送到因果寺的金果渐渐忘掉了很多事，也包括原来的名字。”

　　这数量上最珍贵的最后一个燃香妖，给自己另取了名，就叫金果。

　　金果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对自己期望也不大，就是每天咸鱼一般傻乎乎地过日子。
　　她只是孤独了，观察了闻佳念很久，才鼓起勇气现身，只不过小孩子心性，顽皮可爱，有些淘气。

　　闻佳念把金果带到自己房里，确保真的安全，沉殊年就站在门口。

　　“我可以叫你馍馍吗？”

　　“当然可以啦，念姐姐好漂亮，取的名字也挺古灵精怪的，哈哈。”

　　闻佳念和金果聊了一会，肚子开始咕咕叫。

　　“馍馍想吃念姐姐亲手做的酱肉包和花卷。”
　　馍馍手指不断比划，还在纠结应该吃几个。
　　“念姐姐之前给情郎做的那碗鱼羹太香啦。我都羡慕极了凌少爷，他太有福了。”

　　“现在就想吃?我去给你做，也要抓你给我打下手。”

　　“太好啦，我很喜欢黏着念姐姐的。”

　　她们一起去了厨房。
　　旁人若问起金果，闻佳念就说她是自己的小妹。

　　而这时有股紫气，引着才在外廊的沉殊年走到闻佳念房里。

　　他发现闻佳念的霞伞琴里豢养着一只琴妖。

　　“闻佳念难逃被裴初霁利用。”
　　沉殊年听着琴妖的低低絮语，声声含着委屈埋怨。

　　沉殊年的一双深邃桃花眸似乎看谁都深情。
　　然而那只是错觉，他就算在琴妖云瑶姬面前，也有着傲骨。
　　“被他看上的人，只能别无选择按他指的方向走。”

　　“云瑶姬，我总有办法将你救出来，暂时委屈你了。”

　　沉殊年给的空间，只不过是让云瑶姬能掌控闻佳念的心，直至完成最后的侵袭。
　　这是邪术，然而对于这样的天菜师兄来说，邪道也可修成正道。

　　一旦云瑶姬掌控闻佳念的身体，沉殊年会给闻佳念下一世排极好、极一帆风顺的命。
　　这也算一种公平。
　　若这种法子泄露到别人手里，难保闻佳念生生世世都会被关进无间地狱。

　　所谓无间地狱，是鬼界对犯人孤独的惩罚。此外，里面上刑巨痛，能让人的魂魄生不如死。

　　“沉殊年，你趁着我去和金果说话，未经我允许就擅动我的琴?”
　　闻佳念忘记拿烹饪书，返了回来，却看见沉殊年正弹着她的琴。

　　“看来你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虽然这空间我用起来尚顺手，但你给了我，使用者只能是我。”
　　闻佳念对沉殊年大方不了，他一看就让人感到喜怒难辨、诡计多端。

　　“用了便翻脸无情了么?”
　　沉殊年冷嘲一句，他这人做事向来随心惯了。
　　其实他更想试探闻佳念，看她是否想得到云瑶姬。

　　“你还理直气壮、以为自己没错?”
　　闻佳念把霞伞琴抢了过来，她不是没有感受到这把琴能让她开了六感神识。

　　“这琴最近本来就越来越不好用了。”
　　闻佳念盯着沉殊年看，不想错过他任何表情。

　　“抱歉，告辞。”
　　沉殊年比闻佳念心机深更多。
　　闻佳念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闻佳念去赤那里吃仙丹时，才发现他在仙月楼设了陷阱。

　　仙丹是永葆青春、延年益寿的。只有任务完成好的人才能吃到。

　　“你还敢来这里?”
　　赤忽然戴了面具，对闻佳念近期待在因果寺偷懒表示不满。
　　她也算是他的一个摇钱树了。更重要的是，赤培养她智谋才能，也耗费不少心血。

　　“我为什么不能来?说好的，把每回交易多出来的金条给我，我们就两清。”

　　“闻佳念，你没筹码的。你也别想全身而退。”

　　“赤主子常用手段谋财害命，可真有本事呢。”

　　闻佳念拿出赤开黑单的证据，不料下一秒竟被九幽真火点燃。
　　闻佳念目瞪口呆。

　　“做好事也好，做坏事也罢，这都是我的分身长大的必经之路。等到恩与仇皆泯灭时，我的道行会更高。”

　　……这两句让闻佳念听到后，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赤摘掉狼面具，一步步将她圈在怀里。

　　谁都没查到、没料到赤背后也受人操纵，身后是裴初霁在坐镇。
　　裴初霁可操纵鬼魂，亦可随意附人肉身。

　　“你想干什么?”
　　闻佳念察觉他不是劫色的，而是单纯想杀人。

　　“凌嘉泽早就和蝶妖花巧达成共识了，都要毁了赤，自然还包括他的财和权，以及他的棋子。”
　　裴初霁使劲揉了揉闻佳念的发顶，看着她狼狈的神情，眼里忽然盛满了肤浅笑意。
　　“他护你算是周全，也猜得到这一步。可惜我火烧凌府，他赶不过来了。”

　　“一个笑面虎，往日也没见你沉睡过?”
　　闻佳念慨叹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凌嘉泽对我也没见是捧着一颗纯的真心。亏我真动过要和他试着过一辈子的念头。”

　　“我要杀死你，在你强大之前……你凭什么能让闻明骏对你青眼有加?”
　　裴初霁跟她好像不在同一个频道，各说各的。
　　“说到这里，那老头子也该死。我遭遇家破人亡的那段时间，闻明骏把精力都放在你身上。”

　　“你内心被仇恨装满了。”
　　闻佳念开始弹起霞伞琴，渐渐裴初霁掌控不了赤的身体了。

　　裴初霁居然惧怕她。
　　他只敢放狠话，实则根本近不了闻佳念的身。
　　这样的他冲动鲁莽，平时也喜欢搬弄是非。

　　闻佳念想起闻明骏给她霞伞琴增强了唤灵值，就是专门来管裴初霁的。

　　裴初霁路子很野，这是治标不治本了。

　　“赤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闻佳念想搞清楚事实，不料暴走边缘的裴初霁根本没理她。

　　“卿妃?我刚做了什么?”
　　祸不单行，心魂暂时回归的赤刚问出来，下一步就再被裴初霁养的灵宠狼妖入体。

　　“裴初霁，你有病就去治行吗？”
　　闻佳念看着赤的瞳孔变深绿色，震惊之余还有些嫌弃。

　　“你是在和裴初霁说话?”
　　赤眼珠子转了转。
　　“难道是他……修炼跨妖、仙、鬼三界的人……”

　　闻佳念被逗笑，看来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那就两清吧，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赤无力坐在地上，像极了怕被惩罚的小孩。
　　赤再有钱有权，也不过是个凡人。

　　“已经晚了。”
　　裴初霁带着强大灵力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绕过珠帘，气氛彻底寂静了。

　　闻佳念突然也想学修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