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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双念·十三 宋九安明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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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城中最宽阔的大街道上,人们成群聚在一起,排成三道直线,其中孩童总是好奇地伸头前探。
大街尽头“一”字横开,置着三张黑木长桌。
每张木桌后都并排坐着三位青年。束发一丝不落,头戴乌黑幞头,衣着窄袖袍子,版型简单但是整齐,是宋九安临江此行的其中几个侍卫。
其中一个侍卫仰头问着身前老者,老者也配合,起身让随行的一家排开,他家人很多,光奴婢就有三四十个。老者一个个指着向侍卫报去;另一人俯首握笔听着老者是话语,沾墨书写者什么;第三人在记字者身旁磨墨,他身侧还叠着一沓子宣纸,随时准备为记字者换纸。
走得再近一些,中间那张木桌后头,披着墨绿及地斗篷的,乌纱覆眼的,是丞相宋九安。
“家中人数,姓甚名谁,性别年龄,失踪人数,以及一个月以来进出临江的情况,包括上次榷市开启后去的时间次数,一并上报。”负责询问的侍卫道。
绰国与纳骁隔着一条映江,映江江流并不湍急,显浅青色。在这条浅青丝绸之上有一处小洲,地势高立,露出江面一大截,几乎和临江内部的地面持平,且地势平缓。这块小洲夹在绰国和纳骁中间,谁也不归属,也就被两国人当成了与邻国天然的水上市场,命名为“榷市”。
两国人民在榷市两边修建拱桥,一座叫“纳拱”,一座叫“绰拱”。他们共同约定另一国人民最多走到榷市,不得轻易踏入自己国的拱桥。
两国高层会定期共同商议出一个月份开放榷市,派各自官兵驻守江两岸自国的一边,进行两国贸易。
上次榷市开启,是在去年冬月中旬,也就是去年十一月中至十二月中。离现在也不是过去太久。
宋九安摆了张木椅坐在九位侍卫后,抬着头面向前方的侍卫及百姓。他面无表情地板着淡唇,后背轻轻靠着椅背,双臂交叠在胸前,虽说身形略显瘦削,但板正有型的翠色官袍撑起了斗篷,体态显出了威压。
掩着眼的乌纱外看不透光,别人都看不着宋九安的眼神,只是觉得他的目光在扫视着各个角落。
在这一刻,宋九安的目光扫到了远处正奔来的灰衣人影,手上拿着个竹篮。
人影跑到了宋九安身左侧,是楚归然。
楚归然提起竹篮,打开盖子,篮中热腾腾的白气一拥冒出,散发出葱油的香气。
前面老者家属里面的小孩闻着味道,向前探身瞧着竹篮。九个侍卫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照常记录询问。
“宋大人,您和众大人都忙活一早上了,想必也饿了,我舅舅刚摊了些煎饼,能果点腹,也算我感谢您们为我们临江查案子。”
宋九安侧头看了他一眼,伸左手往椅下一指:“好,先放着吧,等下到了饭点我再发给他们。”
楚归然把装着煎饼的竹篮放到了木椅旁,接着小声出言问道:“大人啊,这临江城上上下下拢共有两千多户、五千多人,真要逐户核查,少说也要个十几二十天吧?这么做,七天内当真能破得了案吗?万一有人不配合,故意谎报,能发现吗?”
“嗯。”宋九安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楚归然心头疑云更重,望向身前九位侍卫,以及侍卫身前井然有序的人潮。
宋九安见他站着不走,“我客栈中还有个黑的带帽斗篷,你去拿来。”他从衣服里拿出一个令牌,放到楚归然手上,“见侍卫,出示这个牌子,说是宋丞相让你来拿斗篷。”
“走我右手边这条街去。”宋九安补充道。
这位丞相这般畏寒,身上已经披了一件斗篷了,竟还要特地再取一件来。
主道左右侧各有平行的两条街道。
楚归然瞥了一眼右边街道,和这条主道交界的地方一眼望去几乎全是楼房,一个挨着一个,没什么间隙,得沿着路走上好一段路程才有口子,还得转个大弯才能到客栈。左边那条却是只需沿路直行,没多少距离。分明左边离客栈更近些啊?
他满心困惑,却还是应了声,依言朝右街行去。
有很多临江的大户人家都选址在右道外侧,隔着点距离就有一家。楚归然这一路走过去,倒是看见他身旁的住宅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连奴仆都没有。
楚归然住在靠边界映江的地方,对临江中心的地界不是特别熟,很多楼屋都不认得,也就知道路线。
这么看来,刚才宅子里面的人应该就在大道上站着,人数架势也符合。
楚归然继续向前走去,刚好见着了一个宅子里面的男女老少一并出门,排着队向他走来,一行人闷声不响,步子迈得极快。
他没再多想,继续朝右街深处走去。
宅中男女老少脚步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与楚归然擦肩而过,一个个转弯去了大道,连脚步声都渐渐消失,空荡荡的街道上只留楚归然一人。
他们全部离开右街之时,街边角落处霎时窜出了四五个人影,疾步掠进了刚才那个宅子里,没发出任何声响,来去如风。
仅仅几秒钟,但这四五人还是被楚归然看了个正着。幞头、窄袍、动作迅速,这分明是宋丞相身边侍卫的装束!
宋九安此次搜查,明面上做得极为宽松,只让百姓自行前往主街登记,看似毫无威慑力。可瞧见眼前一幕,楚归然脑子猛地一亮,原来大人还有一层目的——看看哪家不配合搜查,违令留人。
而这些被特地留在家中的人,无疑是最有嫌疑的!
而这暗中搜查家宅的举动,临江城里竟是无一人知晓。方才他送煎饼来回,邻里议论纷纷,也没听任何人提过只言片语。
可既然“暗中搜宅”是宋丞相刻意向大众隐瞒的,又为何被楚归然正面碰上?
恐怕是宋九安刻意的。
楚归然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此刻他总算回过味来。
宋九安命他走右街,原来是特地让他亲眼瞧见这核查之下真正的暗流涌动,亲眼看看这场大搜查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意义。
没过一会儿,楚归然便到达客栈,抬起令牌,接过侍卫送来的墨色斗篷。
这件还与宋九安原本穿的不一样,还有个帽子,绒毛织在帽子边上,更加保暖。
他手携墨色斗篷回到了主道,走到宋九安左侧,双手递出斗篷,小声道:“原来如此,大人这番明松暗紧,真当是妙计!”
宋九安还是抱臂坐着,没伸手去接,也没答他,只是头向左后方微微侧转:“把这斗篷拿给她,让她戴好帽子披好出来。”
“?”楚归然回头向宋九安左侧看去,离他最近的路口空无一人,找不到宋九安说的人。
“错了。她在后头那个巷子里。”宋九安道。
楚归然听见声,无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宋九安。
宋九安头动都没动,依旧保持着抱臂、“目视前方”。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刚才在看楚归然的视线。
楚归然冷不丁背后冒出点汗。
顺着宋九安的话看去,近处路口后面的确还有个小口子,及其狭窄,即便是趋近正午也暗暗的。
楚归然刚刚转身走进巷子里,真的有个人冒了出来!
那人双臂做样子朝楚归然抓来,模仿出了山间野兽的咆哮声,耳朵扑闪——
——孟若莲?!
楚归然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倒抽一口冷气,身子险些仰着摔出巷子。
“若若若若莲姑娘你你怎么在这儿?!万一被人发现了可就不好了!要我掩护你走吗?”楚归然近乎没怎么思考,用力回头瞟了一眼外面。外面那群排队的人根本没人没有骂过“妖耳”。
孟若莲被他着急忙慌的样子逗乐了,指了指外面的宋九安,又指了指他手里的斗篷。
宋丞相叫他从巷子里领人出来……巷子里是若莲姑娘……宋丞相是叫他领若莲姑娘出来?!楚归然缓过神来。
“这……”难不成宋丞相要把若莲姑娘捉了?楚归然迟疑着把拎着斗篷的手缩了回去,“我……我不能——”
“——磨磨唧唧干什么,”孟若莲直接“唰”地一下把斗篷抢了过来,套在自己身上,“人家宋大人要你给你就给呗。”
孟若莲凑出身子看了看工作着的宋九安,想想后自己也把帽子戴上了。
楚归然压根没跟她说任何实际意义上的话,孟若莲居然自己把宋九安要她做的全做了。
“愣着干嘛?走啊。”她披好斗篷之后径直走出了暗处巷子,叫着楚归然一起走。
若莲姑娘这是怎么了?楚归然懵懵地跟着回了宋九安身边。
宋九安道:“楚归然,去再找把椅子,放我身侧,给她坐。”
楚归然:“额……好的……”便步子缓慢地暂离宋九安身边了。
孟若莲凑到宋九安身旁:“小阿诏视力不错啊,发现我了。谢谢斗篷哈,真暖和!”
“一个人躲在小巷里面,你也是真不怕把过路人吓死。”宋九安道。
“诶唷,我也是有原因的嘛,”孟若莲遮在斗篷帽子后的眉眼微微笑着,“预感告诉我,今儿个又要有好戏看了,所以啊姐姐来找你玩了~”
日中已过,略微偏西的阳光照下,原本暗黑的狭窄小巷此刻已经亮堂堂的。在主道上排队的队伍拉得更长,簇簇人群也显得疏朗了许多。
宋九安叫来一个侍卫,让他侧耳,细声命令:“把临江孙县令两个月前统计好的户帐拿过来。”
侍卫离开,身旁孟若莲问道:“诶?这不是还没查完呢吗,就拿户帐了?”
宋九安回:“差不多了。”
楚归然在宋九安刚来临江的那一天跟他说过,他见欢迎宴之前的一段时间里面,有一个仆从鞋子很是干净,看上去是大家庭的仆从。照楚归然这么说,临江案大概是和大户人家有关系了。直至现在已经将所有大户人家户口查了一遍,已经可以开始第一轮核对了。
看看他们上报的人数、失踪人数加起来,是不是和两个月前记录的一样。
“戏快来了。”孟若莲幽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