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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李缺,顾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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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就立志,长大后一定要用知识来改变命运!
可惜这个志向在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左右的时候,被彻底掐断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
“你说说你,学习成绩门门排第一,这么好的苗子,学什么不好,偏学那帮小流氓打架斗殴!”
冯主任说到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表情都沾了点猪突猛进的味儿:“这都第几次了!啊?!”
“是他们先动的手……”
“我不管!总之最后进医院的是那俩人,不是你李缺!”冯主任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叭叭道:“这事今天已经惊动校长了,我这次保不了你,你准备收拾收拾退学吧。”
办公室门被冯主任从里面摔上,他的命运也随着那一声砰的巨响,湮没在教师办公楼安静的走廊上。
一小时后,李缺挎着书包拖着行李,搭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冬天的江城到处都散发着古旧的土香,蜿蜒错乱的道路将整个城市切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匣子,人们蜗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内——他们知足,惬意并自得其乐,偶尔谈及前几天从市集砍价几毛钱买来的东西,得意于又能多给一家三口省上一顿饭钱。
这里是省级贫困市。
称它为市都有点夸大,用李缺这几年见过世面的眼光来看,这片顶多算一小县城,还是九十年代没来得及改革开放的那种。
火车站十年如一日的破败和混乱,筚路蓝缕谈不上,但落后是真的落后。
天气阴沉沉的,又干又冷,眼看着就要下雪。
出站口周围那一圈永远都是几排看起来阿世盗名的旅馆和饭店,此刻正门庭若市的招揽客人。
他将断了一只腿的行李箱靠在沿路的石墩子上,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六点了,如果待会儿打车回去,差不多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家——他所谓的打车,就是路上那种连个牌照都没有的三轮蹦蹦车,出租车起步价五块,但蹦蹦车只要两块就能带着你在整个县城兜一圈。
李缺坐在石墩子上默默的出了会儿神,白毛子风从北边窜过来,一下子顺着他领口钻进胸膛,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拉好羽绒服拉链,才觉得有点饿了。
他打开钱包看了一眼里面的余额,不多不少九百零四块。
他用两块钱钢镚儿买了个烤的已经有些干巴的红薯,又将剩下的九百块从钱包抽出来,塞进羽绒服里面的薄衬衫口袋里——这是他本学期周末打零工攒下的所有酬劳,也是他浑身上下的全部存款,不出意外的话,这笔‘巨款’将是接下来这段日子里,支撑他所有吃穿用度的老本。
李缺揣着巨款重新坐回石墩子上,等默默的吃完了那只烤红薯,才终于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像是认命似的,站起身来拦了一辆三轮蹦蹦。
车很快就在沟壑纵横的大路上抖动起来,天气很阴,雪将下未下。
“大爷,您这奔驰敞篷下次能按个护栏不?我要不扶着点,都能都给我抖下去了。”
大爷右手扭着发动机,一路猪突狗进,闻言立刻扯开他那张烟味十足的大嗓门子高声道:“你放心,咱们只开了八十码,抖下去也摔不死人。”
“……”李缺乐了:“得嘞,您悠着点。”
奔驰敞篷七扭八拐的在一条小胡同口停下,大爷猛一捏刹车,差点把后面专座上的贵客给顶下去了:“只能到这了,开不进去,你自己走两步,我看也没多远。”
“诶,谢您嘞。”李缺用最后的两块零钱给奔驰付了车费,他抬了下肩膀上的书包,拖着瘸腿箱子‘隆隆’的就进了角门胡同。
这条胡同据说有着近千年的历史,自打东汉末年那会儿就坐落在此。
李缺看着头顶那一方窄道一样的天空,颜色只比城墙淡点,除了压抑之外,什么历史文化,他是一点也没体会出来,倒是住在这的这十几年间,晚上经常能听到有一群人在外面鬼哭狼嚎,那声音凄惨无比,还混杂着兵戈乱刃的击砍,总把小时候的他吓得魂不附体。
听街坊四邻说,这片地方阴气极重,尤其是他家那座宅子,百年来饲鬼环绕,靠近者轻则疯癫痴傻,重则必死无疑,除非命格极硬,否则无一幸免。到现在李缺都觉得,八成是当年赤壁之战留下的冤魂太多,以至于几千年来都没能投胎安息。
所以能住在这片的,基本都是命硬的,像那种命格不行的人,早死了。
“哎呦,缺缺回来啦?”孙婶端着淘米水出来浇菜地,一见他两只眼睛都闪着惊喜:“不是还有半个月才放寒假,怎么这么早就回家来啦?”
李缺正在书包里掏钥匙,闻言心虚道:“我们今年期末考的早,所以提前放假了。”
他想着反正A市离得远,他们就算打听也不可能知道他已经被退学的事。
“这好学校就是不一样嘞,我们家昭昭今年考完试立马就要补课啦,明年要高三咯,再不补课就跟不上啦。”孙婶衔着一口江南话笑眯眯说:“你今天阿回来肯定没地方吃饭啦,待会儿来婶婶家里么吃点晚饭好了呀。”
李缺点点头进了门,一点都没客气。
李缺打小就是被百家饭养大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爹妈是谁。
听邻居说,他打在娘胎的时候,爸就在县城后边的炸石场出了事故死了,老板连夜卷铺盖跑路,她妈惊闻噩耗动了胎气,生他的时候难产又血崩,没等把他生下来就撒手人寰,当场呜呼。
而他,是被几个老太太从产道里面硬生生拽出来的,据说当时出来的时候脑袋都被产道夹扁了,还是孙婶儿用荞麦皮枕头花了一百多天的时间才给他睡圆的。
他的名字就是孙婶丈夫给取的,李缺,顾名思义就是什么都缺——缺爹缺娘,这样的孩子不管放在谁眼里,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当然,也是因为贱命好养活。
李缺从小对爹妈的概念,完全来源于那二位留下的这一座宅子——这是一处老宅,拥有五百年的历史,整体框架结构完全就是电视剧里古代达官贵人住的那模样,从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上面就开始传下来,到他爸这一辈的时候,要不是他能顺利生出来,怕是这宅子早就被政府征走,成为这片的旅游景点之一,而他说不定也能当一回导游口中的历史人物。
他不知道他爸妈叫什么名字,从小就没人告诉他,他也懒得问,反正对他来说,死了的人赶紧早早投胎就完事儿了,活着的人还要忙着好好活呢。
这么想虽然不道德,但李缺从小就告诫自己,在生命和生存面前,道德是不值一提的玩意儿,道德是人吃饱了以后,才去考虑的东西——这东西显然不是他现在这种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人该去思考的。
李缺走到三进院的卧室里放好书包行李,打扫卫生的时候才发现,墙角边的蘑菇已经长得快到他膝盖了。
他用水泥铲把蘑菇铲下来丢到外面的菜圃里,让它跟着泥土自行发酵,紧跟着他开始用笤帚扫墙上的灰和蜘蛛网,再接着就是收拾床单刷洗家具——这地方冬天很潮,到哪都能闻到一股霉味,他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才把那只老旧的小太阳拎出来。
烤着小太阳干活确实暖和多了,等七七八八收拾的差不多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外面响起,孙婶的声音传了进来:“缺缺,我给你把饭拿过来放在前厅桌子上啦,你阿自己待会儿出来吃,我得赶回去给我们家昭昭弄饭啦。”
不等李缺回话她人已经匆匆出了门。
他去院子里的水池洗了个手,那水也不知道是从哪口井里面引来的,直冻得他浑身汗毛倒立,走进前厅才发现孙婶端来的是一碗饺子,他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在A市,猪肉价都涨到了十八块钱一斤了,孙婶的饺子皮薄馅大,这一碗怕是要用到八两肉,对于他这种,不,对他们这种平时连买菜的两毛钱都要斤斤计较的小市民来说,这一碗猪肉饺子,实在是奢侈。
但这样的奢侈中却是带着浓浓的温情,这温情才是滋养着李缺从扁脑袋婴儿一路成长到现在的动力。
为了这份情谊,他从小就有出人头地的梦想,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只有学习才是他唯一的出路,只有知识才是他今后立足社会的资本,只要有了这样的资本,他才能好好报答这片养育了他十几年的小市民们。
吃完饺子收拾妥当,出来院子打水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江城的冬天不比A市,冷自不必说,最要命的是没有空调和暖气,就一个破太阳,他还因为时常担心那玩意儿半夜抽风而电路走火。
但这次被退学应该要在家里住很久,这地方晚上冷的要命,以前孙婶儿的老公还给他弄了个炉子生火取暖,后来去A市上学前他就把那玩意儿卖了当路费。如果硬要靠人体自身造热机能在江城挨过一整个冬天的话,有点不太现实。
思来想去半天,他咬牙决定明天去市场买个二手空调回来自己安装。
但买空调即便是二手的也得两三百块,他现在浑身上下也就九百,且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能不能找到打工的地方先另说,在这之前他每天还要面临钱包只出不进的现实问题,这对目前只能啃老本的李缺来说,风险指数实在太高。
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捞到一笔快钱,是他目前最要考虑的问题。
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深思熟虑半小时,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