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婚配 “你还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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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野沟一共就两个鳏夫，除却老白，剩下的便是老林，去年秋收前后，老林的夫郎难产，最后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自打那以后，老林心里就积着块心病，眼下遇上婚配这事，他的心思和陈康宁一模一样，半点不情愿，整张脸郁郁沉沉的，一路都闷头走在最后头。
村里适龄的小伙子本就不多，过了十八还没定下亲事的，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陈康宁、陈如意、燕儿姐的哥哥左晓天，还有王春蝶的兄长王春山这几个人。
弯儿庙离望野沟路途远，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了郑里正家里。
外头其他村子的人，早已在官媒的见证下，各自挑了合眼缘的伴，三三两两散了，院子里此刻只剩下寥寥几人。
偌大的院落中，立着的几个流民个个面黄肌瘦，虽说官媒提前替他们收拾规整了一番，身上衣裳看着干净整齐，可架不住人太瘦弱，宽宽大大的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挂着，衬得人愈发单薄。
其中两人身边还带着稚童，年岁都和陈小石头差不多大，孩子们颠沛流离了两个月，早已没了孩童的鲜活灵气，一双双眼眸呆滞木讷，乖乖被自家娘亲小爹牵着，旁人走到跟前，眼珠子都纹丝不动。
“望野沟的人来啦。”
郑里正端着一只粗陶大碗走过来，仰头喝了两口凉水润了润嗓子，开口说道：
“平山县发大水遭灾的事，大家伙心里都清楚，我也就不多费口舌了。这些人都是官媒一一核查过底细的，家世清白的农家妇人夫郎和哥儿，都是遭了天灾，没了夫君、没了族人依靠的可怜人。你们只管仔细看看，相互搭句话聊聊，但凡看对眼的，今日当着官媒的面，就能定下亲事落户安家。”
陈康宁抬脚走进院子，目光一扫，当即就瞧见了当初在城墙脚下卖身葬父的那个小哥儿。
不过短短一月未见，这人看着更瘦了，眼窝深深凹陷，看着格外孱弱。
对方也恰好望了过来，原本死寂黯淡的眸子，瞬间亮起一点细碎的光。
梅林整个人都懵了，心里又茫然又不敢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这种情形下再遇见自己的恩人。
这段日子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沦为奴籍，日后拼尽全力做工吃苦，也要找到恩人，给他当牛做马报答恩情。可他做梦都想不到，恩人尚未婚配，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
“陈家老大，你过来。”
郑里正啐掉嘴里细碎的粗茶沫子，农家自晒的粗茶口感糙得很，喝着喇嗓子。
他招手把陈康宁叫到跟前，语重心长道：“你家如今日子过得红火踏实，你的品行品性，十里八乡的人都信得过。这几个流民里，两个哥儿身子瘦弱，还有一个染着病根，这般孱弱的身子，若是最后落得充奴籍的下场，怕是撑不了多久。你上前去多搭几句话，万一合了你眼缘，也算是一桩双喜临门的好事。”
郑里正细细跟他交代着内情。
平山县洪涝之灾过去已有近两月，当初县衙收留了这批流民，却没立刻给他们安排落脚的去处，反倒一股脑送去了盐矿场做苦役。
盛夏酷暑天，流民们没日没夜地干活，硬生生累死了不少壮劳力，最后剩下的人被逼得走投无路，聚众闹了一场，县衙这才松口，放了剩下的流民出来。
能活着走出盐矿场的汉子寥寥无几，完整的一家人更是几乎绝迹。侥幸活下来的，大多是平日里洗衣做饭、做轻活的妇人、夫郎与哥儿姐儿，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梅林一行人辗转奔波，去过好几个大村落，偏偏没人愿意接纳他们。
这年头年成富足，寻常人家不愁娶亲，不像荒年里但凡有人便将就，像他们这样无依无靠、还带着孩子、身染病痛的，更是人人避之不及，没人肯接纳落户。
今日待选的一共四人，其中一位是丧夫的夫郎，手上签着个六七岁的小哥儿。
常年进山打猎，同人交流少的老白性子腼腆，硬着头皮上前搭话。他嘴笨木讷，磕磕巴巴问了两句家常，便再也找不出话头，郑里正家娘子看的着急，连忙上前牵线。
那夫郎也不挑剔，只认认真真问了一句：“往后孩子能吃饱饭，你能真心待他，我便跟你走。”
郑里正媳妇在旁连连担保老白的老实品性，老白也涨红了脖子，憨厚诚恳地许诺：“我这辈子没儿没女，你的孩子过来，我定然当亲娃一样疼惜。”
夫郎闻言轻轻点了头。
官媒脸上笑开了花，连忙道喜，让他们明日一早去县衙迁户籍、登婚册，这第一桩亲事，便这么成了。
老林自打进院就远远躲在角落，提不起半点兴致。郑里正知晓他心里还念着逝去的夫郎和未出世的孩子，也不勉强劝说，只拉着陈康宁、陈如意二人细细叮嘱。
陈如意今早刚受了一场大惊吓，到这会儿站在陈康宁身侧，身子还微微发颤，心神未定。
“你年纪也不小了，”郑里正话留三分，没把话说透，指着不远处一位妇人道，“那妇人今年二十七，模样周正，性子温顺，还带着个小子。你过去跟人聊聊，若是觉得投缘，就领回家过日子，真要是你爹拦着不同意，让他直接来找我。”
陈如意抬眼瞥了眼陈康宁，见他正定定盯着其中一个小哥儿，没空理他，他乖巧点头，迈步走向那位妇人。
那妇人眉眼温柔，依稀能看出灾祸前的秀美，说话和声细语，她身边的孩童乖巧懂事，见了陈如意，脆生生喊了句叔叔。
陈如意知晓自己身子有疾，不能生养，心里反倒觉得，娶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回家，也算是圆满日子，当即应下，跟着官媒去登记定亲。
至此，场上还剩下望野沟三位适龄青壮年，以及缩在一处、始终低头不敢抬头的两个小哥儿。其中年长些的小哥身子孱弱，时不时就低声咳嗽几声，看着病恹恹的。
左晓天看了眼陈康宁和王春山，率先上前搭话。
他家家境普通，算不上宽裕，能有这般婚配的机会，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的机缘。
他老老实实讲清了自家的家境人口，年长的小哥儿李月也轻声说起了自己的遭遇。
“我叫李月，今年十八。发大水的时候，我娘没能逃出来，我爹……在盐矿场做苦役累死了。”
话说到这里，李月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嗓音哽咽颤抖，再也说不下去。
左晓天看着心软，没再多追问过往苦楚，只问了最要紧的一句：“你这身子的病，好不好治？”
李月正沉陷在丧亲的悲痛里，一时无从应答。
一旁的梅林连忙替他回话，嗓音干涩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粗砂，听得人心头发紧，也让一旁的陈康宁微微蹙起了眉。
“就是路上奔波受热染的小风寒，方才刘大夫来看过，说吃上几副药就能断根，不碍事的。月哥人勤快能干，做饭针线样样都会，手艺还好得很。”
梅林绞尽脑汁，一股脑把李月的好处尽数道来。
左晓天听着句句属实，不像是虚言假话，当即点头应下，牵着李月去找官媒登记。
场上最后就只剩下梅林，以及站在原地的陈康宁、王春山两人。
王春山本人对婚配本就没什么执念。
他早已到了成婚的年纪，这两年相看了不少人家，爹娘始终挑三拣四不满意，闹得他也心烦，如今有这么个现成的机缘，随便寻个，又能帮人成家落户，也省了自己日后没完没了的相看。
这般想着，他便抢先一步，迈步朝梅林走去。
梅林一直垂着眼眸，余光死死盯着陈康宁。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迟迟不动，反倒是旁人走了过来，他瞬间紧张得连连咽口水，两只手局促不安地反复捻着衣角。
王春山老老实实说完自家家境，便静静等着眼前的小哥开口自我介绍。
可方才还能替人周全回话的梅林，此刻却紧抿着唇，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低着头，指尖不停摩挲着衣角，浑身僵硬紧张。
“你别害怕。”郑里正媳妇只当他是太过腼腆紧张，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柔声安抚，“春山家田地多、劳力足，跟着他过日子，绝对饿不着，不受苦。而且这孩子踏实肯干，村里人谁不夸一句好汉子，是个靠得住的。”
任凭旁人劝说，梅林依旧一言不发。
一旁的官媒急得上火，忍不住低声催道：“方才是你哭着求着，不肯跟山渠头的人走，要等望野沟的小伙子来相看，如今望野沟的愿意娶你落户，你反倒不吭声了？小祖宗，你再这样，最后就只剩充奴籍一条路了！”
这话逼得人无路可退。
梅林终于攥紧衣袖，猛地抬头，直直望向身侧的陈康宁，恰好对上了对方望过来的目光。
他咬着牙，鼓足勇气，轻声开口：“你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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