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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奔月的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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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的几日,过得仿佛波澜不兴。
只是脱尘不再穿西域华服,今日换作一袭月白色的、款式简单的中原长裙,颜色清冷如秋霜覆地,行动间飘飘若仙,却也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寒凉。
她在园中散步的次数似乎多了些,时间也长了,可那些暗处的眼睛,并未瞧出她有什么异常举动。
直到那个午后。
日头偏西,将亭台楼阁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脱尘月白色的身影,便在这片影子的边缘悄然移动。
她对那些明岗暗哨的位置、换防的间隙,早已在心中描摹了无数遍。
终于,在一个两队巡逻缇骑交错的短暂刹那,脱尘身形如一抹淡烟,倏地没入了西苑那处荒院的阴影里。
越往里走,那股“刻意营造的荒废”之感便越重。
脚下的土径有新鲜的踩踏痕,墙角的落叶被扫开过,空气中除了霉味,还隐着一丝沉闷的、属于人的浊气。
脱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却又被一股近乎绝望的力气提着,往前走去。
停在一间窗棂朽坏、门扉虚掩的厢房外。脱尘静立片刻,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干涩悠长的呻吟,在过分寂静的午后显得惊心。
屋内昏暗,只有破窗漏进的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狂舞的尘糜。
浓重的灰尘味、木头腐烂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长期囚禁的气息,扑面而来。
脱尘目光扫过积满厚灰的厅堂,落在最里侧靠墙的木板床角落。一个身影蜷缩在那里,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着手脚,衣衫空荡,头发散乱遮面。
是奔月。
脱尘快步上前蹲下,指尖触及奔月裸露的手腕,冰凉。
奔月瘦得脱了形,脸颊深陷,唇色淡白,像一枚被风干的果子。
奔月费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脱尘脸上。
先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那光芒亮得灼人。
可仅仅一瞬,便被更猛烈的愤怒、伤心与质疑所取代。
“怎么……是你?!”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每个字都带着颤,“你还跟在木郎神君身边?!你看到他是如何对我的!如何对宝玉的!你竟然还……”
话语如淬毒的短刃,劈头盖脸掷来。
脱尘默然立在床前,月白裙裾在昏暗中像自身发着冷光。
那些话,字字锥心。
脱尘知道奔月说得都对。
脱尘只是艰难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奔月,我知你怨我。你的话,都没有错。”
说着脱尘眼中浮起薄薄水光,却强忍着,“只是……情之一字,何时由得人清醒?便如你与方宝玉,若易地而处,他若身陷囹圄,行差踏错,你可能转身便走,再无痛楚?”
声音哽住,脱尘终是没能忍住。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安静地滑落,没有声音,一滴滴没入衣襟。
那静默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奔月看着脱尘哀戚欲绝的模样,眼中激烈的愤怒渐渐渗入复杂情绪,愤怒之下,翻涌起难以言说的怜悯与悲哀。
脱尘仓促拭泪,哑声道:“我也是前几日才偶然知晓你在此处。今日方寻机进来。”她仔细看奔月面容,“见你未曾受皮肉之苦,心里稍安。”又压低声音,“方宝玉与老乔……他们曾冒险来寻你,只是未寻到。他们暂且安好,你勿要过于忧心。”
奔月听着,听到方宝玉名字时眼神骤亮又迅速被担忧覆盖,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甸甸的叹息。
静默片刻,奔月脸色更冷,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脱尘,你莫再自欺。”奔月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冷酷,“你可知,先前我与宝玉行刺他时,他曾与陈砚舟在秦淮画舫寻欢作乐?左右女子殷勤服侍,软语温存……他泰然受之,与陈砚舟谈笑风生。”
奔月看了一眼脱尘,继续冷冰冰得开口,“我跟宝玉看着木郎神君跟陈研舟各带了一女子离开,若非我们动手,瞧他那般做派,只怕已经将人带回下榻的客栈了。”她将所见细细描述,语气鄙夷不屑,“他口口声声心中唯有你,转身却在那种地方……这便是你坚信的‘真情’?”
脱尘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脸色霎时白得透明。
画舫……她岂会不知意味着什么。
难道木郎他……心底有个微弱声音在挣扎:不,不是那样。
木郎凝视她的眼神,那些笨拙却真实的关切……可奔月言之凿凿,亲眼目睹。
心乱如麻。脱尘不愿再想,目光仓皇移向奔月被绳索勒出深紫血印的手腕。
那刺目的红像控诉,也像救命稻草。
脱尘定定神,上前解那死结。
“别白费力气了。”奔月摇头,声音疲惫空洞,“他们每日给我灌散功的药,现下内力全无,手脚绵软。便解开绳子,也走不出几步。”
奔月看着脱尘,“你救我,若被发觉,自身难保。这县衙多少双眼睛是他的?你快走吧。我在这里……暂时死不了。”
脱尘手指顿住。看看那死结,看看奔月虚弱模样,深知所言非虚。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与绝望涌来,将脱尘紧紧包裹。
脱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荒芜的哀凉。
脱尘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奔月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歉疚,无奈,决绝,悲悯。
“我一定会带你离开的,奔月。”脱尘看着眼前憔悴的女子,声音坚定。
奔月不再说话,良久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脱尘还是原来那个脱尘,奔月能感觉到脱尘跟自己说这句话的坚定,还有那话里未说的温柔。
这样好的脱尘为什么会遇到木郎神君这样的人?那家伙哪里配得上脱尘,更配不上脱尘的爱!
想到那夜木郎神君怀里拥着那女人有说有笑走着,奔月心底一片悲哀难过。
是为了刚才她还恶语相向的脱尘,为什么木郎神君能做出这样糟蹋脱尘心意的事?
脱尘身影没入西苑不久,消息便递到了木郎手中。
那时木郎与张庭声正在书房,对着地图做最后推敲。
闻报,书房内时间骤然凝固。
木郎手中朱笔指尖倏地收紧,指节泛白。
张庭声猛然抬头,两人目光在半空相遇,彼此眼中都映出惊悸、忧惧与“该来的终于来了”的沉重。
挥退来人,死寂弥漫。
良久,木郎干涩开口:“庭声,你说……她会如何做?会放了奔月,还是……带着她一起走?”
不待回答,木郎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褪,“不,不能让她走!绝不能!”脚步急促迈向门口,却在门槛前硬生生刹住。
恐惧攫住了木郎——害怕面对脱尘可能出现的、冰冷决绝的眼神,害怕听到“离开”二字。
光是想象,便让他浑身发冷,指尖颤抖。
张庭声心中亦惊涛骇浪,上前按住木郎手臂,“木郎!冷静!此时冲出去,万一激化事态?眼下最要紧的,是亲眼去看一看。”
木郎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惊涛被强行压下,凝聚起冰冷理智。“……你说得对。走,去看看。”
两人悄然离开书房,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避过所有耳目,靠近西苑废院,隐身在二十丈外一丛茂密木芙蓉之后。
从此处,能清晰观察院门动静。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暮色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
木郎的心如同文火炙烤,焦灼、寒意、恐惧与渺茫希望交替撕扯神经。
他紧盯着那扇门,面容冷峻如石雕,眼神却越来越幽深阴沉,周身散发濒临爆发的危险气息。
就在等待几乎达到极限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脱尘独自走了出来,站在荒草丛生的院落中央。
暮色将她月白衣裙染上凄清灰蓝。
脱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仰头,望向西天最后一抹残霞余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心向上,似乎想接住那虚幻的光线。
静立片刻,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原上的月光石雕,脱尘才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沿着小径慢慢离去,身影最终融入暮色深处。
自始至终,只有脱尘一人。
木郎目光死死追随。暮色昏暗,但他锐利的眼睛捕捉到:脱尘眼睛周围明显红肿,显然哭得厉害。
可神色却异常平静,近乎空洞,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激烈痛苦,都已沉入寒潭,激不起半分涟漪。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木郎看着脱尘走回小院,屏退荷香,独自走到院中那架孤零零的秋千旁。
她轻轻抚摸冰凉的绳索,然后侧身坐上去。
没有荡高,只是用脚尖极其轻微地点着地面,让秋千缓慢晃动。
目光没有焦点,不知落在虚空何处。
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安静得像一抹失去温度的月光。
木郎说不清心中滋味。有一丝微弱庆幸——她没有带走奔月,没有当场决裂。
可看着脱尘这副模样,那庆幸瞬间被更深沉的钝痛与不安取代。
她此刻的静默与空洞,比任何激烈争吵都更让木郎恐惧无力。
她到底在想什么?是在筹划离开?还是在心底鄙夷他的为人?抑或……在为那破碎的情意做最后哀悼?
张庭声轻轻拉木郎衣袖,示意该离开了。
木郎最后深深望了那秋千上的身影一眼,眼神复杂难言,终是颓然随张庭声悄然离去。
转身刹那,晚风拂过,木郎似乎看见脱尘又微微抬头,望向更高远、星辰初现的墨蓝天幕,目光悠远迷离,仿佛穿透了高墙群山,看向了命运深处那片无人能窥的黑暗迷雾。
明日,便是启程前往“酒池肉林”之日。
木郎走在回书房黑暗漫长的路上,试图用这充满杀伐之气的日程强行平复心绪。
听说那里有诡奇景致……或许换一个环境,脱尘心情能稍好转?
木郎近乎自欺地想着,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前路杀机四伏,而横亘在他与脱尘之间的那道深深裂痕,已在暮色与沉默中,无声而狰狞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