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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眷恋与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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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的路,是怎么走的,脱尘全然不记得了。
脚步是虚浮的,踩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刀尖,深一脚,浅一脚,没有着落。
廊下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蒙昧的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成各种怪异的、挣扎的形状,仿佛是她此刻内心的写照。
值夜的侍卫并没有发现脱尘出去又回来了,脱尘不知该哭还是笑。
她的心凉了,人都是飘着,可身体本能却带着她一次次躲开那些巡逻的侍卫。
终于,指尖触到了自己房门那冰凉光滑的木板。脱尘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闩轻轻落下。
“咔哒”一声轻响,清脆而决绝,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充满谎言、算计与血腥的世界,也仿佛……隔绝了她与木郎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自欺欺人的联系。
屋里没有点灯。黑暗瞬间拥抱了脱尘,浓稠的、密不透风的、带着熟悉又陌生气息的黑暗。
只有一点极淡的、银灰色的月光,不屈不挠地从窗棂狭窄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冰冷的、如同囚笼栅栏般的格子光影。
背脊抵着冰凉坚硬的门板,脱尘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夜行衣与冰冷的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直到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清冷的月光打在脱尘身上,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幽蓝的光,像一朵骤然萎谢在暗夜泥淖里的蓝莲花,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光彩。
起初,是死一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脱尘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轰轰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巨大而空洞。
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刀切割般的闷痛,那痛并不尖锐,却绵绵不绝,深入骨髓。
然后,那笑声,就毫无预兆地、不受控制地,从脱尘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起初只是气息的颤动,极其轻微,像秋日寒潭边垂死的虫豸发出的最后哀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慢慢地,那声音清晰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低低的,沉沉的,闷闷的,在空旷寂静、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房间里回荡开。
没有尖锐,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太多起伏的调子。
只是那么低低地、持续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地笑着,笑声里浸透了某种无边无际的、能将人彻底溺毙的悲凉。
像深秋荒野上,最后一只失去伴侣的孤雁,对着苍茫天际发出的那一声再也不会得到回应的、凄厉的哀鸣。
像万丈寒潭最深处,千年不化的玄冰在绝对寂静中,悄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时,那细微却足以冻裂灵魂的声响。
脱尘笑自己痴傻。竟会沉溺于他偶尔流露的、不知几分真几分假、或许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温情。
竟会忘了他是手段狠辣、心思缜密如鬼神的锦衣卫督讨,忘了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任务、利益、算计与冰冷的晋升阶梯。
情爱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点缀,或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她笑自己盲目。朝夕相对,同处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连奔月身陷囹圄这样大的事都未曾察觉。
是木郎藏得太好,太天衣无缝?
还是她……
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不愿去深想,不愿去窥探木郎那些阳光照不到的、黑暗的、血腥的角落。
是她自己,亲手为自己编织了一个温暖的茧,心甘情愿地困在里面。
她笑这命运荒唐,笑这世事讽刺。
明知前方是他木郎手布下的、闪着寒光的陷阱,她却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或许”——或许他也有不得已,或许他对自己终究是不同的——心甘情愿、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的宿命感踏进去,配合他演完这出荒唐的戏。
到头来却发现,这戏台之下,还有更深的、她未曾预料也无法想象的囚笼与残忍。
她不仅是棋盘上任他摆布的一颗棋子,还是被蒙在鼓里、险些帮着猎人布下诱饵、递上刀子的,最可笑也最可悲的那颗棋子。
泪水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脱尘不知道。
只觉得脸上冰凉一片,痒痒的,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断滚落,滑过冰冷的脸颊,渗进同样冰冷的嘴角。
是咸的,涩的,也是苦的,苦到心里发颤。
脱尘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汹涌而出,肆意横流,浸湿了衣袖,沾湿了胸前冰凉的衣料,留下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那艳红的口脂,早已在无声的崩溃与冰冷的泪水中斑驳脱落,褪尽颜色,如同她此刻被现实无情碾得粉碎的、所有关于爱与信任的幻想,和那点可怜的骄傲。
脱尘将自己蜷缩得更紧,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和臂弯之间,仿佛这样就能缩进一个安全的、不存在的壳里。
肩膀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着,像寒风中的落叶。
月光透过窗格,冷冷地、漠然地照在她孤绝蜷缩的身影上,将那影子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变形,像一个被遗弃的、没有归处的、支离破碎的魂魄,无声地诉说着彻骨的寒冷与绝望。
这一夜,格外的长,长到仿佛没有尽头;也格外的冷,冷到连骨髓深处都结满了冰。
月光也照进了县衙书房,只是这里点了一盏孤灯。
灯芯剪得短短的,火光便只有小小的一团,桔黄色的,勉强照亮书案周围尺许之地。
更远的地方,书柜、椅榻、屏风,都沉在朦朦胧胧的、流动的阴影里,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仿佛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秘密。
木郎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身上仍是那件代表着他身份、权柄与无数血腥的黑色督讨官服。
官服剪裁得极其合身,针脚细密,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在跳动的、略显昏黄的灯光下,官服用暗金丝线绣制的飞鱼纹样时隐时现。
随着光影的流转变幻,那一条条飞鱼仿佛活了过来,在一片沉郁的、吞噬光线的黑色底子上无声地游弋、穿梭、闪烁,熠熠生辉。
华美威严,却也冰冷逼人。
这身华服,此刻却更像一层坚硬的、冰冷的甲胄,将木郎与外界所有的暖意,甚至与他自身内心深处某些残存的、不该有的柔软部分,彻底隔绝开来。
木郎手里握着一卷书,是《韩非子》,翻在《孤愤》一篇,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关于权术与制衡的字句上,却久久未曾移动,也未曾读进去一个字。
那些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黑色的、游动的小点。
他的全部心神,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系在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里。
系在那条他亲手布置的、通往“酒池肉林”的、布满荆棘的暗线上。
更系在……那个或许正在安睡,或许正因为他的算计而在梦中蹙眉,或许……已经知晓了什么的人身上。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两声,间隔均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进。”木郎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心腹锦衣卫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单膝点地,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大人,事已办妥。郡主成功救出人犯,并赠予伤药一瓶。二人在僻静墙角曾有短暂交谈,属下恐暴露行迹,未敢近前,具体内容不详。郡主待那人离开后,独自停留片刻,而后便已安然返回居所。一切如常,未曾惊动其他岗哨,亦无任何异常举动。”
木郎一直紧绷如拉满弓弦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那悬在喉头、几乎令他窒息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地、带着铁锈味地吐了出来。
木郎挥了挥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片冰封的幽暗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什么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知道了。下去吧。跟着老乔的人,务必盯紧,十二个时辰不断,有任何异动,无论大小,即刻来报。”
“是。”锦衣卫利落地起身,动作轻捷如狸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书房里重又只剩下木郎一人。
寂静如同有形的、粘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缓缓淹没了他。
只有灯花偶尔“噼啪”爆开一声轻响,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将那卷始终未曾读进去的《韩非子》轻轻搁在案上,书卷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木郎身体向后,深深靠进宽大冰冷、雕花繁复的椅背里,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着两侧突突直跳、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
一股深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如冬日冰海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木郎抬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夜色浓稠如泼翻的墨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沉重的黑。
但木郎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某一处,有他放出的、带着血腥气的饵,有他精心编织、缓缓收拢的网。
也有他……亲手推出去,置于险地、欺瞒与利用之中的人。
那个木郎曾以为可以抓住、可以温暖他冰冷人生的人。
此刻,脱尘应已睡下了吧?是否梦酣?梦中可有繁花似锦,岁月静好?
还是……尽是些诡谲的阴影、冰冷的铁链与猩红的血色?
她与那老乔,在墙角下,究竟说了什么?可曾提及他?
可曾……用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看穿了这层层布局之后,他那颗卑劣不堪的心?
无论答案是什么,无论脱尘知晓与否,这一步棋,已经落下。
子已离手,再无反悔的余地。
开弓没有回头箭。
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后果,无论是通向柳暗花明的生路,还是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木郎早已在心底最暗处预演过千百遍,也做好了独自承担一切、被唾弃被憎恨的打算。
他只是……
只是心底那处最柔软、也最不该存有柔软的角落,总是不合时宜地、细细密密地抽痛起来。
那痛并不剧烈,不像刀砍斧劈,却绵长而顽固,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早已勒进肉里,嵌进骨头。
平时不觉,一动,便是牵扯着神魂的、细细的、无休无止的疼。
时刻提醒着他那份无法宣之于口、也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与不安,像附骨的毒疽。
只愿此事过后,尘埃落定,脱尘……莫要因此,彻底离我而去。
彻底……恨我入骨。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便像野火燎原,又如毒藤疯长,带来比疲惫更深重的茫然与空落,还有一种冰冷的、预感到永远失去的恐惧。
木郎闭上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试图驱散这软弱的、不该属于他的情绪。
案几上,莲花缠枝的鎏金香炉里,安神香仍在静静地燃烧,只剩短短一截。
青烟袅袅婷婷,缠绵不绝,带着脱尘独有的、清雅宁神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怅惘的香气,弥漫在书房冰冷沉寂的空气里,缠绕着他,无孔不入。
可这往日能抚平木郎心绪、带给他安宁的香气,今夜却彻底失了效。
它依旧芬芳,甚至因为燃烧将尽,那香气更加浓郁,却再也安抚不了木郎此刻纷乱如麻、充斥着自我厌恶、算计成功的空虚与对未知明日深深恐惧的心。
那香气萦绕着木郎,包裹着他,像一场温柔而残忍的、终将醒来的梦境,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或许真实存在过的温暖与牵念。
也无比清晰地提醒着木郎,正是他自己,正在用最卑劣的方式,亲手摧毁这得来不易的、脆弱如琉璃的温暖。
温暖与冰冷,眷恋与算计,在木郎心中激烈交战,将他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