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读档中》配白衣

2、怀灯 回家路上遇

　　三日后夜亥，李道然一睁眼，却见面前一只巴掌大的蟑螂正趴在他胸前，与他俩俩相望。
　　李道然：“......”
　　李道然分外淡定地捏住蟑螂的一只须角，坐起身来，法随心动，掌中瞬时便跃起了一团熊熊明火，那蟑螂登时被烧得连灰都不剩。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挥洒自如，恍若重复了数十遍一样。
　　十米开外、扒在花瓶后面的陈伯羑望见这一幕如临大赦一般松了口气，正欲放松身体又忽地察觉到李道然看向他的目光，当即崩直脊背，掩饰性地轻咳几声，从花瓶后面大步走到塌前站定：“醒了？不枉我耗费了这么多一品灵药，身体感觉如何？”
　　李道然试着活动了下筋骨，除了心口处还有些微弱的滞痛感，其他倒是没什么了，于是便点点头道：“好多了。”
　　陈伯羑斜了他一眼，转身捣鼓起一旁桌子上的瓶瓶罐罐，“你心口上的是致命伤，谢天谢地，若不是偏了一寸避开了要害，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他拿起一个白瓷药瓶递给李道然：“这是护养心脉的灵丹，一次一颗一天三次，不过七日便可完全康复。”
　　李道然的目光从那满桌的瓶瓶罐罐移至陈伯羑那挂着青黑眼圈的脸上，半晌，在对方的一挑眉下伸手接过药瓶：“谢了。”
　　陈伯羑弯起眉眼扯出一抹假笑承住了他的道谢，接着光速变脸：“寒蝉古玉。”
　　李道然仿佛早有预料一般见怪不怪，伸手利落地将脖子上的玉坠扯下来丢进陈伯羑的怀里：“拿去。”
　　陈伯羑被他这动作搞得一惊，手忙脚乱地去接，好歹是没落到地上，这才松了口气，瞪着眼睛看了看那古玉又看了看李道然：“……不是，啊？在你身上啊？就、给我了？这么容易？就？！啊？”
　　陈伯羑此时多少是有些恍恍惚惚、不敢置信的。
　　那古玉上铭刻的古文，和陈伯羑在古籍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应该是错不了了。只是他原本以为顶多就只能从李道然这里得到点关于古玉的消息，没想到直接把古玉拿到手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夸奖自己该是正人君子没有见死不救趁火打劫杀人越货......
　　“给你了。”李道然浑不在意，重生了这么多次他已经想开了，陈伯羑想要那便给他便是，当下便掀开被子下了床，此时他浑身上下只着了一层单薄的里衣，胸口处缠了一层层的绷带，看样子应该是今天新换的。
　　李道然换好衣服，见陈伯羑还捧着那古玉傻愣愣地站着，不由得挥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喂，回神了。”眼见没什么效果，便又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脑门，谁知这一戳，陈伯羑居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了，发出彭地一声闷响。手里还捧着那块玉。
　　李道然：......
　　李道然实在是“忧心忡忡”，生怕陈伯羑那本来就不大的脑仁又给磕坏了。他没理会倒在地上的陈伯羑，反而走到窗边，小心打开窗户遥望着远方的一棵菩提古树——那是李府的方向，“李道然”的家。
　　前尘之事纷纷扰扰，可笑他重来数十次，竟无一能赶上李家灭门之前，仿佛被局外者的刻意安排，既给他机会让他逆天改命，又由不得他选择更多命定之外的结局。
　　幸甚之至，他李道然从不服输于命运。
　　这tm劳什子的该死游戏，也是该换个玩法了。
　　李道然眸色渐冷，须臾，他合上了窗，对比着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大抵明晰了现在的时间线。
　　乾历九年，他娘李清舒病逝后的第三年，李家灭门之初，玉华宫百年一次的登仙大会召开之际——万般因果祸行尹始。
　　李道然转过身，却见陈伯羑不知何时已呼呼睡去，寒蝉古玉在他怀中散发着柔和的清辉，衬得其眉眼越发温雅俊秀。李道然不知该说是他心大，还是这几日积劳过久，竟在一个陌生人眼皮子底下睡过去了，索性也不管他，任由其睡在地上，自己则是从储物戒里翻翻找找了好一会，摸出一个不知是某年某月某日买下的般若面具戴在脸上，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青阳城虽在三十二城之外，却也恪守礼法，如今已至宵禁，可街道上却是张灯结彩，人影绰绰，孩童嬉闹奔跑，小贩笑脸迎客，簪花赋诗猜灯谜，拜神逛庙看花戏......二十四桥明月夜，烟火人间好不热闹。李道然带着面具走在街道上，竟是一丝一毫都不违和，恍然他本该像现在这样走在街上。这样漫无目的地前行了数百米，模糊的记忆终于敲碎了一角——李家灭门后的第三天，正是上元节。
　　天地间骤然飘起纷纷扬扬的絮雪，落在脸上消融成一滴泪，独白首。李道然伸出手，有些茫然地站着，仰头看向雪来时的方向，却见那万家灯火通明，遥遥给这寂寂长夜镀上一层金。
　　世人皆有乐，惟他长戚戚。
　　李道然不过一缕异世孤魂，死便死了，偏偏飘摇于这天地间，寄他人之身还己之魂，原以为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赐之机遇又抚平生所憾，可辗辗转转百十载，受命于天，万般生死不由己，跳不出轮回之外亦饱受轮回之苦，到头来终是此身廖寥无所依。此心惶惶又无期。
　　李道然站在天地间长夜下，一袭烟青墨色的衣衫偏偏绣了满身白，他静立在簌簌风雪中，遥遥望向那天际，似在与天道无声对峙。
　　“哎——哟——！”
　　一过往路人匆匆赶路间似是没注意到这里伫了个人，一脑袋撞在李道然胸口的伤上，却反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着脑袋哎呀呀的叫唤，手里的莲花灯被压在了身下。
　　李道然跟着往后踉跄了一下，心口处的疼痛刺激着他回过神，忙上前双手扶起对方，嘴上关切道：“你没事吧？”
　　这是个姑娘，年纪应是稍比李道然小一些，见身形不过十四五岁，脸上戴着个祥兔面具，此时顺着李道然的力道站起身，摇了摇头，目光一低寻向自己的莲花灯，不由大惊：“我的花灯！”
　　兔面少女忙弯腰去捡起灯，但那灯的骨架已然损坏，烛光也灭了，拿在手中是东倒西歪，再不成样子。见状，李道然十分抱歉：“实在抱歉，不妨我赔你一盏吧？”
　　少女本就沮丧，听到这话更是气愤：“这可是今年上元诗会上的头筹，一年仅出这一盏，你如何赔我？”
　　李道然：“......抱歉。”
　　阔别乡土百十载，他对凡尘事了无头绪，想着赔些钱财出来，但见对方衣着不凡，只怕更会恼怒了对方，犹豫了下还是试探性地道：“——那姑娘可否开个价？权当在下买下这花灯了。”
　　少女果然气恼，轻哼一声：“谁稀罕你的钱？”她上下打量了李道然几眼，最终摆摆手：“算了算了！原就是我跑得快些撞到了你，理应我也得向你道歉，”她攥着手中摔坏了的花灯，嘀咕着叹了口气，“这灯......就当我倒霉好了。”
　　“——不说了，就这样吧，我要去找我哥去了。”
　　她挥了挥手，不再追究花灯的事，侧过李道然的身子跑开了。簌雪挟裹着她的声音远远传来：“你还是赶紧回家去吧！这雪越来越大，好多摊子都收起来了，乐安街上已经没什么好逛的啦——！”
　　李道然刚抬步欲走，听到这话又是一阵苦笑。
　　家？他哪里有家？
　　.....万家灯火皆通明，何处点灯，何处有家？
　　夜色苍茫，大雪极寒，砸在脚边若碎琼乱玉。
　　不知天上谁人横笛，吹落琼花满人间。
　　他慢慢往前走，循着那斑驳的记忆，他往家的方向走。
　　走过石拱桥，往前便出了街市，桥下是一面镜湖，上停着几家游船画舫，有人煮雪赋诗，有人吟词作对，曲觞流水，好不快意；湖对岸栽了层层芦苇，隐隐遮住家花楼，朱阁琦户，有歌女凭栏咿咿呀呀唱着，声音若断了线的琳琅玉珠：
　　“——飞絮无情呀，烟笼依旧，今夕复何夕，共此灯与烛......”
　　李道然终于觉得冷了。寒气生钝，窝痛着肺腑，眼睫凝上冰霜，他抬头望一望，深巷砖墙，菩提负雪，遥遥相立。
　　“长路漫漫呀，风雪渺渺；
　　风雪渺渺呀，君胡不归？”
　　那唱词渐渐远去了。
　　李道然木木地往前走。
　　“等等！”
　　一声娇喝，衣袖忽地被人从身后拉住，李道然迟钝地回眸，却见还是刚刚那个兔面少女，不知是不是追过来太急，她抑不住地喘着粗气。
　　李道然有些惊讶：“你......”
　　少女还没缓过来，弯着腰，将另一手上的兔子花灯先塞进李道然怀里。
　　李道然怔怔地看着怀里的花灯，又看了看少女，心里蓦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有些不知所措。
　　“......买多了，就当是撞到你的歉礼吧，”少女歇了口气，满不在乎地侧过脸，未遮住的下半张脸上有对梨涡若隐若现。“你若不喜欢，随你丢掉。”
　　她说完，又转身一溜烟地跑开了。
　　说是买多了，可她手里除了这盏送给李道然的之外便什么都没有，连那盏坏掉的莲花灯也没有。
　　李道然呆愣愣地捧着那盏灯，好像眼里就只剩下了这盏灯，再抬眸时已然立在李府门外许久。
　　这条路……其实也没有那么长。
　　李道然心想。
　　却见李府门前左右各立着赵家的守卫，朱门闭锁，墙头内菩提满树苍绿，似乎被赵家照料得很好，然簌簌风雪间却难掩寥落。
　　李道然远远地看着。
　　一方天地下，仅他怀中一点灯火明烈。
　　曾经繁荣终逝水，过去再难挽回。
　　李道然心中徒然生出万分悲愤，他放下花灯，重之珍重，远远伏身在漫漫苍雪地，朝向李府三叩三拜：
　　一拜生母李清舒，当不负所望，登仙问道，剑指苍穹！
　　二拜李府上下一百二十七人之亡魂，誓要赵家血债血偿，以慰天灵！
　　三拜菩提古树，诸多因果难去难消，惟愿大仇得报，不复轮回！
　　李道然跪在地上，夜色漆黑如墨，雪色素白似锦，他起身立于天地间，悄然选择了一条不同与往昔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