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宗门》暕暕

309、第 309 章 许歌两条眉

　　许歌两条眉毛越皱越扭曲，双唇紧闭。
　　林慕南自顾自地下结论：“但这浅浅的疤纹像指纹一样，我三次凭它认出了你，在医院病房，在这个换衣间，在朱探灵堂外面的台阶上。”
　　林慕南的发音逐句加重几分。
　　许歌再开口说话声音明显地紧窄，中间还腾了个空档供喘息，右手在小腹前紧捏着左手中间三根指头，俊逸身姿改了以往的矫捷，稳如金钟：“林慕南，我是个道德水平很低的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不可能的，相反地，我也不是没可能恩将仇报。对我来说，追忆往事没有意义，更不愉快。”
　　“那不说小时候了。”林慕南讪讪地，眸子一低一挑，目光继而一凛，换上了诘问的凌厉，“其实我得弄明白的是，到遗暂点来，还可以说你只是想回家看看，可是朱磊探官的病房和他的灵堂呢，你去做什么？还去得藏头露尾，跟个间谍一样！”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许歌满身满眼的防备，“林慕南，别掺和了，一些恩怨情仇，本不该波及到你。”
　　“这些年，朱磊探官一直是梳理我舅舅宙和失踪线索的主要探官，他的事，我不可能不上心。”
　　“我做的事，保证牵涉不到你舅舅宙和。”许歌脱口而出道。
　　林慕南顿了顿，保持着目光未动：“我信你。你不关心宙和，你在研究朱磊探官的病例，对吗？”
　　许歌没有正面回答，明显显出不耐烦来：“我再说一遍，作为遗暂点出身的遗民，我回来这里送些物资，算是做好事不留名了。你们这样冲我发难真没道理。大不了我以后不来了！”
　　林慕南充耳不闻许歌的这段牢骚，顺着自己的逻辑继续追问：“对这个病例感兴趣的是谁？布置整套医药黑产的深层组织潜伏在哪？你能不能接触到首脑？”
　　“既然始终鸡同鸭讲，不如省些力气。”许歌冷若冰霜，目光寸寸扫过一众，身处劣势，却仿佛他是那个正待动手对别人行刑的人，“看你们的架势，今天是准备干些违法犯罪的事了吧？是故意伤害还是非法拘禁？”
　　林慕南不由地笑了下，愈加审视：“不是应该先解决你私闯民宅、破坏居住安宁的问题吗？”
　　“我双拳敌不过四手，也就没有话语权，听凭发落。”
　　林慕南还是笑：“我不想强求你，但是其他伙伴多得是有脾气的，恐怕很难轻易让你走。”
　　许歌斜睨着。
　　林慕南转而征询金世求：“世求，你说呢？”
　　金世求凛然：“如果小公子不让追究，我们自然要听从。到时候我留这位先生几天，那只是出于我和许先生两个的私人恩怨。”
　　林慕南耸耸肩：“你看，许歌，我在这儿你不好好地谈，等我退出了，你保管会更被动。”
　　许歌咬着后牙根，睥睨着：“握着足够的资源，果然很难控制住不去违法乱纪，即便是有晓闻女士这样的大思想家打小教养。”
　　“你想多了，奉公守法是底线。”林慕南摇头，像模像样地规劝身旁的伙伴，“世求，我得劝你和伙伴们一句，许先生的侵权问题，按公事办，别按私事办。”
　　“小公子，你的意……”
　　“那次侵入医院病房，我听说是有药材器械损失的，现在找到了侵权方，医院总要追偿；还有侵入灵堂的问题，如果朱磊夫人有损失或者诉求，请她一并提出来。”
　　“我明白了。”
　　许歌冷笑了声：“就凭这显著轻微的违法程度，你不会觉得能判我刑吧？”
　　“祝你好运。对了，到时候采集了指纹、核酸信息入库，再做出什么违法犯罪行为，可就容易暴露了哦，你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
　　“想吓唬我？”
　　“别怕。这次这么显著轻微的违法程度，多半只是拘留几天而已。”林慕南轻叹一声，“确认一下，你没有同伙吧，不会有人因为你落到警方手里而紧张，脑子一热想除掉你吧？”
　　许歌倏地盯向林慕南的脸。
　　林慕南赶紧解释：“纯粹我胡思乱想！不过世求，你替我多关心一下许先生的安全。”
　　“好的，小公子。”
　　“林慕南，你威胁我？”许歌夹着嗓音，分明气息出口收得更为紧窄。
　　“你说得一点没错——既然鸡同鸭讲，不如省些力气。”林慕南至此从许歌身上移开了关注，朝伙伴们睃巡一圈，“阿甲，左小公子呢？”
　　程甲想了想：“好像开门以后并没随咱们一起进来。”
　　林慕南立即向左菁华提请了语音通话，边等待对方接听边从前向门外走去。
　　人群让开了一条通路。
　　“等等！”许歌从背后扬声喊道。
　　林慕南动作一顿。
　　左菁华的声音同时清晰地从通话那端传来：“南南，我在食堂外的健身器材区。”
　　“我去找你。十分钟。”
　　切断通话，林慕南转回身来，默不作声瞧向许歌，等着他表明意图。
　　后者咬牙切齿地：“把你的霸王条款说来听听。”
　　林慕南点点头，悠游自如地，内容一蹴而就：“你在我这做客七天。不需要你配合什么，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全凭你自愿，七天期满我方放弃追究非法入侵。七天内想离开的话……也没关系，现在说好的协议自动作废。”
　　“如果到时候你故技重施，说是仅你个人放弃追究，却管不了别人呢？”
　　“不管谁针对你，我负责给你解围。”
　　“我拿什么制约你？”
　　“呃……个人信用吧……”
　　许歌眉毛复又皱起。
　　林慕南赶紧又说：“我嘛，让你付出一些代价就行了，伙伴们连日奔波，也算有个结果。对着你一个游侠，如果我们穷追猛打、步步紧逼，很可能徒增一些无谓的成本，明显弊大于利，咱们都知道。”
　　逻辑是这个逻辑，怕就怕林慕南没长着对应的这套思维，既然他现在自己分析明白了，许歌也就默认了这份协议：“随你便吧。”
　　“我要直接的答案。”
　　许歌咬牙切齿地：“行，我答应你。”
　　“去兴波园度个假吧，地下有温泉，所以那里的腊梅、忍冬年年先声夺人。晓闻女士去世前曾经感叹过，她说，怎么人总要在碰上障碍，被阻滞了行程的时候，才顾得上停下来看看风景，春花秋月、夏风冬雪一年一年白白地轮换，挺可惜的。”
　　“那我可真是托你的福了。”
　　林慕南笑了笑：“世求，你和云索陪陪许先生，回头我叫阿上阿下去找你们。”
　　对于许歌研究朱磊的目的，初始，林慕南认为不在于宙和案就在于黑疮病情，考虑到对方不仅跟到了病房，更是追去了灵堂，林慕南大胆猜测，可能许歌关注朱磊这具躯体本身，已经超过了它所承载的思想与掌握的信息，后面几番分析与试探下来，林慕南对这个猜测有八九成的信心。
　　万一追查方向错了，那就等受阻之后，再转换调查方向好了……
　　冬春之交的风硬气不改，天气多云转阴。
　　望往食堂外的健身器材区。人在薄薄轻轻雾，天在重重叠叠山。（1）
　　白日晞迎上前几步：“林小公子。”
　　左菁华倚着体操杠，抬头望过来。
　　“有事急着处理？”林慕南走近了问。
　　“天文台看流星那晚，答应了青璇聘请褚寒笙到左记医研搞学术，没想到青璇这么快就把对方的工作做通了。褚寒笙你还记得吧？”
　　“不是褚寒笙在求职吗？这边同意了聘用，还要再做他的工作？”林慕南反问。
　　夏青璇与人边界之清晰，对乡里故旧如田志伟、柳婵心一类都未曾给过什么劝谏，怎么偏偏在褚寒笙的事情上，如此强势主张，颇有越俎代庖之嫌。
　　难道是因为……在人的一生里，总有一些东西，它特别到让人遇上后就开始显得反常。又或许，那些不明原因而总是慌慌张张、怅然若失的日子，都是生命本身潜在地期待着这样的遇见。那漫长又深沉的期待所标的的，大约就是□□了吧……
　　左菁华瞅了瞅拿在手里的电子阅读器，出言解释前不自觉扬了扬唇，一字一句，清晰认真：“褚寒笙原本没有求职的表示，如果想让他跟我们合作，挖出深层组织，青璇说，应该先给他准备好退路。我们不能大旗一扛出来，就逼他舍生取义啊，对不对？”
　　“原来是这样。”
　　“是啊，就是这样。褚寒笙还在缓刑期间，青璇陪着他到警局说明了情况，承诺每月打电话报道，每季一次现场报道。今早正式进入卞营生物圈四十九号封闭工作，同步地，褚寒笙托阿晞带回了这本电子阅读器，他对深层组织的所有了解都在这里了。”左菁华解释完就把手里的电子阅读器交到了林慕南手里，面色莫名变得不再轻松，“你也看看吧。”
　　林慕南接过电子阅读器的时候下意识看了看左菁华的脸色，觉得不同寻常：“是不是牵连进去的……”
　　“确实有些棘手。那个……能挽救的咱们尽量挽救……”
　　看来是有宗门人士牵连其中了。

作者有话说

　　（1）化用宋·范成大《早发竹下》“行冲薄薄轻轻雾，看放重重叠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