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南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金刚也不知是否探知到了某种严峻形势,退远了半米,全景别睃巡交谈的两人。
“孔院长啊……”林慕南消化了一下新得的信息,说,“所以孔院长是个关键人物,也许以一持万,能够贯通一片。”
“具体说说。”
“爸爸,你猜得多半没错……”
林靖乾在待客区的软扶椅坐了下来,闻言眼睑提了提,眸色溶溶,不漏光,好似有孑然投进苍凉长夜的清醒。
金刚解除了警戒,贼头贼脑地插到两人之间,面朝着林慕南趴地板上,双眼滴溜溜地仰望着他。
林慕南应林靖乾要求具体说道:“沥大云同风教授代写那篇《从仿生学谈人工肾的智能化方向》给孔院长,可能真是背后有什么人有心讨好孔院长,主动给出了这样的诚意。”
“何以见得?”
“我听说有心人备给孔院长的礼物,不止有名,还有色。”
林靖乾笑了:“人生这一路,各有各的题要答,各有各的关要闯。你别担心。”
林慕南哪会被“别担心”几个字就抚慰了不安,追问道:“孔院长位高权重,不会出事吗?”
“要么你先跟我说说,是谁为孔院长设下了美人计,你又是怎么得到的消息?”
“同心圆集团的员工跟社会上的有心人暗中合计时被听到了,至于到底谁在背后筹谋,我正顺着线索在往深挖。”
“既然这样,儿子,你担心孔院长,与其暗自纠结,不如直接找他聊聊。不是觉得孔院长是个能够以一持万、贯通一片的关键人物吗?在你的设想里,这样的人物该是队友,而不是对手吧?”
“我当然也想直接找他。我怕伤了他的情面……”
“以诚感人者,人亦诚而应。(1)你只管真诚。”林靖乾说,“棋总是一人一步地下,看一步棋友的反应不妨碍。你永远得记得,你有足够的资源应对不确定性。”
林慕南点头答应下来:“爸爸,我跟菁华商量一下,一起去争取孔院长的理解和支持。”
“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来找爸爸要支持,行动上的。”
心里的游移大体安定,关注力从这条线上被释放,林慕南蹲在地上翻了翻趴金刚的狗耳,复又灵光一闪,抬起头来:“对了,爸爸,我妈妈是不是和孔院长有过什么特别的渊源?”
“为什么这么问?”林靖乾眼睛眯了眯,靠进软包之中,显得胸腹些微地往内韬藏。
“顾之遥,你知道她吗?”
林靖乾点头:“你的同心圆推出的最红的艺人,我有所关注。”
“哈哈,谢谢你对我们事业的关心。”
“而且你妈妈曾经带过她一段,”林靖乾补充说,“那时候你们年龄都很小。”
“果然有这回事,我隐约记得。”林慕南说,“同心圆艺术部的一个女职员充当钱色中介,策划着把顾之遥推荐给孔院长,她特别提出了之遥的一个优势——她长得像我妈妈。”
“我瞧着不咋像。”林靖乾淡淡地笑了下,“但确实有故人表示,乍看几乎觉得这就是你妈妈,细看才能分辨出这是另一个人。”
“确实乍看像,细看又不像。”林慕南指尖在金刚背毛间来回挠着,随口应对,实则等着林靖乾给自己的疑问以解答。
林靖乾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而深富质感:“我知道,你妈妈不乏仰慕者,明的暗的,与爱慕有关的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我认可她为人处世的原则和分寸,欣然愿意她活出最蓬勃热烈的生命状态,相信她以诚待人,更以诚待你……待我。”
林慕南不知不觉间停止了给金刚搔痒,并没听见它包在喉咙口的呜咽:“就是说……你听到过什么流言蜚语吗?”
林靖乾摇头:“儿子,我想请求你,永远和我一样,相信你妈妈的正直。对于被正气拱卫的人,旁人也会自我约束的,即便‘发乎情’,也将‘止乎礼’。”
林慕南听明白了,包括孔善庆在内的一些人,于顾晓闻,多半都是不曾泄露私情的人生知己。
世界如此之大,人愈清晰,便愈孤独,碰上难得通透的灵魂,惺惺相惜,不该被污名化。
金刚加大了呜咽声。林慕南复又去瞧它。
“爸爸,我答应你。”
林靖乾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只首饰盒:“金刚是不是……病了?”
“好像最近总是不太舒服。”林慕南说,“看过了兽医,他们身体已经有了明显的老化。也许金刚它……时间不会太长。”
“今晚让史该理带走照顾吧,他是专业的。”
“我一会儿安排。”
林靖乾打开首饰盒,把装盛其中的一只白玉平安扣挂到了林慕南脖子上:“儿子,祝你在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谢谢爸爸。”
“早点睡吧。”林靖乾拍了一下林慕南的肩膀,起身出门,回身掩上门扇时,正见林慕南把金刚前爪拉起来,抱进怀里。
林慕南对金刚的投入多年不减。有时候觉得他和小猎狗说话的口气似曾相识,林靖乾细细一想,那分明就是自己或者顾晓闻在安排与他有关的事情时的口气。看来小动物和小孩子一样,总容易激发人的责任心和保护欲。
顾晓闻曾经解释过把儿子和比格犬放一起养育的用意,她说:“孩子终有一天会开蒙,变得成熟和社会化,变得惯于权衡计较,以择其利重、取其害轻,这本是造化的恩泽,然而在这个过程中丢失的赤子之心,将一并带走他感受生之欢乐的能力,徒留浮于表面的喜怒哀乐,那种状态……”
“不够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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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闻将手掌垫在林靖乾胸口,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背,低声问他:“要抽支烟吗?”
林靖乾说:“好。”
顾晓闻又在林靖乾身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披衣下床拿来烟盒、烟缸和打火机。
林靖乾自己取出一支烟来,顾晓闻正好打着了火,凑近来帮忙点上。
林靖乾低头漫不经心地吸上一口,空气中很快有了苦涩的味道。
“靖乾,让我接着把我的‘心灵哲学’讲完吧,好吗?”顾晓闻把烟缸放在枕边,一只手从侧面托着林靖乾的头,让他躺靠在自己的髋骨位置,低头询问时,三千青丝宛如悬瀑。
“好啊,洗耳恭听!”男人在这个时候总是特别地通情达理。
“那你听好。我们认为最初的赤子之心是正面人类情感的生发地,它孕育爱又反过来由爱温养,然而随着大脑社会化进程的深入,人到成年时,最初的那颗赤子之心基本就被边缘化了,生之欢乐再不容易达到本心,悲剧意识在识海深处潜伏下来,很容易让人在贫病孤老时产生恐惧感、焦虑感、绝望感、寂灭感等精神问题,此间苦可能尤甚于伤筋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