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宗门》暕暕

305、第 305 章 “嗯，”林

　　“嗯，”林靖乾往烟缸里掸了一下烟灰，随口问道，“那你们有解决办法吗？”
　　“有的，办法就是‘爱’，是发自内心的同情，是主动的关怀和付出。”顾晓闻低下头来，颊上带着浅浅羞色，目光却炯炯有神，“靖乾，我真的喜欢那些拥有很多很多爱的人，也盼望我喜欢的人能拥有很多很多的爱，因为拥有很多很多爱的人才真正具备幸福的能力、进取的勇气和修复创伤的力量，这里说的‘拥有’不是指‘占有’，而是指一种由机体单独具备、既可温养自身又可泽被外物的状态。”
　　林靖乾不动声色，盯着指尖烟火。
　　“靖乾，我已经爱你到了不舍得提建议的程度，可是作为一个心灵哲学从业者，我很清楚自己丈夫的性格是有问题的……你总是优雅得体、有礼有节地待人，可你和谁都不亲近，包括我们只有一岁多的儿子。都说为人父母会激发人性中最大的温柔善意，我却发现你在陪小孩子玩的时候连眼波都不会颤动一下，你知道吗，每次看你回家，像对成年人那样和小孩子打个招呼，然后转身离开的时候，我都很难过，我不知道该怎样让你明白，一家人相处从来不是刻板的寒暄和礼尚往来！很抱歉，我不得不说，林门教育将理想导向和规则观念凌驾于一切之上，怕会消磨掉太多人之初的温暖纯真，其实，不管多崇高的理想，都是不应该拿人之常情去献祭的！靖乾，”顾晓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更似叹息，又似一首深沉如晦的歌，“这一生，我顾晓闻与你夫妻一场，别无所求，唯愿你成为理想的承载者，而不是理想的建筑材料。”
　　“嗯，这番话打了挺久的腹稿吧，说得不错。”林靖乾将手里那支只吸两口、自燃掉八成的香烟捻灭在了烟缸里，坐起身似笑非笑道，“再说一句，扣个题吧！”
　　此前的温柔缱绻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顾晓闻抓着林靖乾的手，试探着问：“靖乾，你不高兴了？”
　　林靖乾没说话。
　　顾晓闻赶紧声明道：“我提的不是意见，是建议。”
　　林靖乾仍然没说话，只是低着眼眸瞧她，目光深处有光亮，细腻而不炫目，细细地望进去，是依稀可辨的隐晦彩色，光影自然而平滑地流变，美妙绝伦。
　　莫不是情人的眼睛能在对方眼中发现天堂？又或者，对方瞧自己，真的用了很特别的眼神，那么其中如果不是蕴藏着爱，还能作何解释！
　　顾晓闻蹙了一下眉，抬手用拇指指腹抚摸过林靖乾的眼轮下方，又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继而退后，语带嫌弃道：“全是烟味！”
　　林靖乾掩额，将顾晓闻搂进了怀里。
　　顾晓闻也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唔，靖乾，我们抱养个小动物好吗？现在抱养可以跟儿子一起长大，我教儿子照顾它。”
　　林靖乾没好气道：“恕我直言，你把小动物交到你儿子手上，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
　　“不是有我看着他们嘛！”顾晓闻仰头和林靖乾贴贴脸颊，抱着他的腰诉说道，“我小时候呀，特别想养一只小动物，但是我母亲以对兽毛过敏为由始终没有同意，昨天带儿子在花园里玩时遇见一只老鼠，估计是没有地洞可掩藏，蜷缩着直哆嗦，儿子兴奋得拖着它的尾巴捏它……”
　　“是啊，差点让老鼠扭头咬他一口。”林靖乾说，“那会儿我不也是在场的嘛，亏得我帮一把手，捏住了老鼠的脖子。”
　　顾晓闻都没注意到当时林靖乾在旁边看了多久，趁机问道：“所以，从我们发现老鼠起，你就在一边看着了，是吗？”
　　林靖乾说：“我替小动物担心，也替你儿子担心。小孩子没有坏心，但也没轻没重，小动物保不齐有不可控的时候。”
　　“可儿子的兴奋劲儿，让我突然想起了我曾经想要拥有一只小动物的心愿。”
　　“愿望这么长久的吗？”
　　顾晓闻摇了摇头：“其实时过境迁，曾经的心愿已经不是心愿了，考虑到卫生等现实问题，我甚至像当年我母亲那样把养宠物当成了负担，要不是那年的心愿足够强烈，大脑没能把它们清除得毫无痕迹，我一定会宿命般地变成我曾对抗过的那种母亲。昨晚我花时间进行了反省，我想儿子是上帝给我的一次机会吧，他带着我的部分基因回到人之初最柔软纯真的时候，是为了让我亲手给那个因为成长而消失在我生命里的不圆满的小孩一个圆满的可能。”
　　林靖乾静静听完妻子的剖白，轻叹一口气，说：“既然你想养只小动物，那就养吧。”
　　顾晓闻含笑将抱着林靖乾的手臂收紧几分，仰头亲吻他的嘴唇，说：“好。”
　　这个出身于十七宗门之首的林门的男人，高山仰止，就像他所在的宗门一样，每个细胞都埋伏着理性自律的基因，虽然他就事论事的风格有时让人无奈，但拥有他顾晓闻实已知足，并不求他在情感问题上多么灵动，能够触类旁通。
　　就像两人方才的话题围绕着养小动物展开，林靖乾叹息一声后很快便不情不愿地答应让顾晓闻养了，就事论事、态度明朗、用词直白有效，这大概就是男人，特别是林靖乾这类男人的沟通方式，它与女人写意的、发散的思维方式有着本质区别。
　　尽管林靖乾只把问题局限在养不养小动物的层面上，没能领会更深层次的用意，但他在尽可能地迁就她，这已经足够顾晓闻欣慰的了！
　　又缠绵了几分钟后，顾晓闻帮林靖乾拿来一整套由形象顾问预先搭配好的成衣，又给自己配了一套时尚半休闲裙装，虽然善后工作是由她主动并率先开始做的，但林靖乾显然动作更快，情爱余韵未消，人家已经将衣服穿得七七八八，站在床前一粒粒地扣起衬衫扣子了。
　　顾晓闻瞧着他，温柔又无奈地笑着，没有缠绵悱恻、百转千还，只有充实和满足的感觉盈溢在心怀。
　　“晓闻，你是知道的，”林靖乾整理好装束，打眼俯看着妻子，突然说，“复兴卞族、巩固卞国是林门千年不移的顽固目标，其实包括你们顾门在内的十七宗门都是在这个目标的激励下发展起来的，靠着这个目标，我们一代代门人才没堕落成纨绔子弟，如果说我们这些门人还有一些值得称道的品行的话，那大抵也和生来怀揣一份理想有关，倘若理想真的需要献祭，仅此一项，我就甘愿去充当祭品。”
　　“可是我……”
　　林靖乾没让顾晓闻的疑义出口，主动承诺道：“但是我们的小孩，我答应你，不让林门千年的夙愿成为他的精神包袱。”
　　顾晓闻没想到林靖乾内心这么通明，脱口而出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在你眼里，我情商就那么低吗？”林靖乾好气道。
　　顾晓闻笑而不答，实际就是默认。
　　几天后，林靖乾见到了顾晓闻选中的宠物，是一只出生不久的小比格犬。
　　也许，顾晓闻始终都不知道，林靖乾答应养宠物时的叹息，不是因为无奈妥协的叹息，而是为着妻子耿耿于怀的童年遗憾叹息。
　　诚然，人之一生，谁都难免遗憾，可有些人的遗憾，趁着某些契机，会转移成另一个人的遗憾，一旦发现就不想日后再愧恨怎么没有做点什么加以弥补。
　　往事一去十六七个春秋寒暑，当初新生的小比格犬已经终老一生，而小幼儿也长成了英挺青年，大体具备了成人的轮廓和线条。
　　在为人父的漫长日子里，林靖乾的心境慢慢产生了变化，诚如顾晓闻所说的，与自己小孩的相处会激发人性中最大的温柔善意，若在十八年前，林靖乾绝计不会想到，他有朝一日能够不计成本、不厌其烦、毫分缕析地为另一个人着想。
　　不知道是否跟自幼与比格犬为伴有关，亦或是仅仅出于父亲偏爱的错觉，林靖乾觉得自家小孩的气质里确实至今保留着那种人之初才有的温暖纯真。
　　退出他的小小天地，看着他的身影随着门缝关合而消失，再一扭头，在寂静的楼廊，夜晚院内蜡黄的灯光穿过窗玻璃，投映在脸上，林靖乾突觉岁月的苍凉和收获一齐纠结着萦满心怀。
　　兴许年岁渐长了，以前不觉得多关注的人伦之情，已潜移默化地成为了最深切的牵绊。
　　“靖乾先生，我……”史该理从楼梯口方向走近，不敢直接由林靖乾背后穿过，离得还远就顿了步，解释说，“我来接金刚到我那去住。”
　　林靖乾转过身来，背着窗口，脸上明暗交杂：“我听南南说了，金刚身上不妥，恐怕得辛苦你了。”
　　林靖乾搭了话，史该理便近身几步，视线低垂：“我从金刚被抱回来就学着养它，靖乾先生放心吧。”
　　“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