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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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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摇光在湖庭府呆了七个多月,才等来进入大妖府邸做事的机会。
“修蚺夫人已经怀孕三月有余,孕吐得厉害,什么也吃不下。我们做遍了花样,她也只想着那一口家乡菜。管事可是看在你和夫人是同乡的份上,才允了你帮厨的活计。你可要珍惜机会,好好做事。还有,我们大人向来不喜凡人,府里还是从夫人进门的那一年才开始用凡人做事的……”领摇光往东厨去的是一只温柔可亲的花妖,一路上不停地提点摇光。
摇光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跟着,没有多回应一个字。湖庭府因为有大妖治理的原因,人族与妖族的交往仍算融洽。但凡事还是小心的好。
很快,摇光进了东厨。一开始只是做一些洗菜择菜、整理清洁的杂活,专门负责夫人饮食是一位凡人厨师,四十多岁的样子,性格保守,大家都称他庆叔。
一开始,他对摇光并不重视,慢慢相处了一个多月,发现摇光既不爱出风头,制膳方面也有自己的主意,是个勤劳本分的人,便逐渐和善起来。
“摇光,我们来这里做厨子,做点清淡可口的菜也就行了。夫人怀的是妖胎,凡人之躯难以承受,一天时间大半都在昏睡,全靠府里的妖族大夫拿灵丹撑着。大人前些日子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赶回来。他可是极度地不通情理。万一他对夫人的膳食不满,受连累的还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庆叔列好第二日的采购清单后,又拿木勺翻拌几下温在炉子上的小米粥,这是备给夫人的宵夜。
“我记着了。”摇光颔首,仍卖力地收拾着。
府上确实没有几个凡人。除了她与庆叔在东厨做事,还有一个侍女在夫人院子里伺候,一个小哥专门负责采购。其余的百来位仆从都是妖族。所以,庆叔只需要负责夫人和凡人仆从的膳食,摇光帮忙打下手,也还算轻松。
府里的妖虽然会关注这几个凡人,但不会为难他们。偶尔有馋人类食物的小妖跑来撒娇卖萌,让庆叔和摇光做点好吃的给它们。
“那我就回家去啦。摇光,你看着点火。再过半个时辰,夫人不用膳的话,你就可以去歇息了。”
庆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胖墩墩的身影走出了东厨。
来这里做事快一个月了。庆叔从没有让摇光掌勺为夫人制膳。摇光也没有见过夫人。但是摇光心想,夫人一定是一个很善良温柔的人。她不挑剔,也体贴下人。还遣人专门来问摇光,是想住在府里,还是要住到外面去。如果害怕府里太多妖,也不想住到外面,可以住进她的院子里。
摇光本来想应允夫人住到她的院子里,到底忌讳妖主修蚺,便在府外的一间小屋里住下了。
庆叔有自己的家人,所以庆叔给夫人备下宵夜以后就会回家。
要不是夫人怀孕乱了作息,也不需要准备宵夜。但是夫人让厨房的人过了亥时就把宵夜离火,自己去歇息。如果她要是饿了,就会派妖用法术加热,再带给她。
夫人这样好,只是摇光有点遗憾,自己还没有见过她。
【2】
“夫人,今晚给您准备的是河鲜炒粉。您家乡最常见的风味美食。”
隔着一道厚厚的帘子,摇光把食盒交给了夫人身边的侍女。她认不出来那个侍女是什么妖,只感受到那只妖对她的防备。
“实在是辛苦你了。听你的口音,你也是吴绍人?”轻轻柔柔的声音里还有着一丝欢喜。
“是。夫人在我进府的时候,还特意派人来询问过我的住所。”
“怀孕以后我的记性就越发差。”修蚺夫人笑了笑,遣退了侍女,想让摇光陪着一同用膳。
妖侍退下时警告摇光不可逾越。
绕是做了心理准备,可摇光看到修蚺夫人的时候,仍被惊到。
修蚺夫人披散着头发,皮肤苍白,整个人都过分的瘦弱,只有孕肚不正常得大,仿佛已经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子。她的眼神里是隐藏不住的疲惫。鬓边和手背上都长了大片细小的黑色蛇鳞,靠着软垫向摇光轻轻招手,既美丽又脆弱。
“我这幅样子没有吓到你吧?”夫人充满歉意道。
“没有。”摇光下意识撒了谎。
夫人招呼摇光坐在她的身边,屋里有法术维持着的暖气,可她的手还是异常冰冷。
“你看梁上雕刻的那几条小蛇,”夫人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异常平淡,“每当夫君不在府内的时候,他便派数不清的妖……看护我。”
分明是监视,那只牵住摇光的手慢慢松开了。
夫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房间里仿佛装饰的无数小蛇眼睛都是对着夫人。
“我困了,你帮我沐浴吧。”夫人的声音微微颤抖,只有在沐浴的时候,那些妖才会放松对她的监视。
华丽柔和的衣物被褪下,隔一个时辰便替换的月事带上又沾上了滑腻粘稠的白色液体。夫人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摇光仔细地为她清洗着身体,她的后背和腿上都或多或少长了黑色的蛇鳞。
“摇光,我看你是有事而来吧。”夫人把头搭在摇光的肩膀上,在她耳边轻轻问道。
丝丝热气呼在摇光的脖颈和耳边,摇光顺了顺夫人散落的头发,她问夫人现在是人还是妖?
人是难以怀上妖的孩子的。
所以修蚺必定掌握着人妖转换的秘术。
夫人扶着浴桶站了起来,窗外诡异的绿光瞬间暗淡了下去。夫人讲了一个吴河的民间故事给摇光听。
“吴河从前有一个渔女,叫做依儿,家境虽然清贫,但她的父母都十分疼爱她,她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可是当地的恶霸看上了她,用她父母的性命威胁依儿嫁给她。恋人想保护依儿,结果被恶霸打断了一条腿。”夫人叹了口气,面容在雾气里变得湿漉漉的,“后来依儿还是嫁给了那个恶霸,恋人也离开了吴河,去别的地方做起了小生意。过了几年,依儿给恶霸生了一个孩子。孩子一出生,恶霸就放松了对依儿的看管,依儿趁着孩子的百日宴跑了出去,从此便消失了。有人说她离开了吴河,去找自己的恋人了。”
摇光低头回忆起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分明不是这样的。故事里,依儿在新婚之夜自戕,恶霸另娶了他人。只有恋人一直守着依儿的坟墓,终身未娶。
夫人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里却是明显的厌弃和恐慌。修蚺从来没有离开她这么长时间,如果不把握这次机会……
二人对上了对方的目光,摇光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别无他话。
【3】
半个月后,修蚺夫人早产生下一个先天不足的男婴。那个孩子瘦巴巴的,终日沉睡,靠府里的妖族大夫用妖力温养着。
夫人命人给孩子找了两个乳母,听身边的妖侍回禀,大人正日夜兼程地赶回湖庭府,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喂着池塘里的鱼。
她越来越吃不下东西,只有摇光做的餐食才会勉强吃几口。
全府的妖都担心起夫人的身体,妖族大夫每日请两次脉,却诊不出是什么病,只能和府外人族的大夫一起斟酌着用药,调理夫人的身体。
等到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修蚺终于带着侍卫赶回了府中。他没有先去看孩子,直奔夫人的庭院,一路上打开层层禁锢,中途一位端着药膳的人族侍女冲撞到他,他也无暇顾及,只想马上见到分别已久的妻子。
“阿泠。”修蚺轻轻唤着妻子,屋内的炭火燃的很足,这令他多少有点不适。但阿泠畏寒,尤其是怀了孩子后,受胎儿影响,身体总是冰冷。
夫人在床上安静的睡着了,她面色仍那样苍白,仿佛再难回复少女时候的康健。一身黑衣的修蚺慢慢走到妻子身旁,蹲下身把头靠在了被子上,英俊的面容里有化不开的冷淡和疏离。
妖与人最大的不同便是妖没有什么感情。修蚺是一只活了几万年的大妖,他在遇见阿泠之前只想着修炼,也没想过成仙成神。后来他想把阿泠变成妖,一直陪着自己,结果阿泠怀孕了,他便把这件事搁置了。
或许阿泠不应该怀那个孩子,她本来身子就弱,现在更是伤了元气。
就在这一刻,修蚺觉得什么都不必想,阿泠就这样陪着自己就可以了。他一路上都担心她的身体,把阿泠变成妖的事情,过几年再办。
修蚺伸手握住了阿泠的手。
那么冰冷。
失去了作为人的鲜活。
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呢?修蚺来不及细想。
一时之间巨大的悲伤由心底而生,他伏在床边,金色的蛇瞳呆呆的看着阿泠,随即又沉沉合上。
与此同时,摇光站在庭院里平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妖卫们。她已然不再是平日里小心谨慎的小帮厨。她身上发出的绾色妖力带着极大的威压环卫着她。
她想起修蚺夫人在服下假死药前对她说的话。
“你想把妖变回人,你和修蚺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想起来你是谁了,你是我的同乡,更是吴绍府的妖主——摇光大人。”
“我哪怕他日陈尸街头,那也是以自由之身死去,我还是人。而不是你们这群只为着一己私欲的、令人作呕的妖!”
平日里温柔善良的阿泠彻头彻尾的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把从修蚺书房里偷出来的禁术秘轴扔到了摇光面前,用刮下蛇鳞的血淋淋的手毫不犹豫地吃下了可以骗过妖族的假死药。
这个时候哪怕是毒药……
摇光看着枯瘦的阿泠闭着眼倒下,她随手施法为阿泠装扮妥帖。
她的妖力式微,没办法和修蚺正面交手。但是她会遵守承诺,帮阿泠逃离湖庭府。
【4】
曾经的摇光是十府里最强的妖主,她好美色,府上最卑微的仆人也必须模样周正,上人之姿。
她的府里有很多英俊的面首。抢来的,别人送的,自己主动来的;情愿的,不情愿的,施法后一心爱恋她的,也有坚守风骨却落下伤残的。摇光已然不记得他们中大部分人。
也许她赞过谁的勇敢,也许也讥讽过谁的谄媚。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真正记得的只有两个人——东方归临和小白。
东方家是吴绍府的望族,他家的小儿子归临,起初也有自己倾慕的人。但是他阴差阳错被卜师算中与摇光的姻缘。
卜师总是一副体虚疲惫的样子,她也不是真心为摇光效忠,只是被摇光捏着把柄。
“东方家的这位小少爷可不得了呀,他能助你成仙。”
成仙?
成仙没有什么不好的,也许还能看到天地之主龙神。摇光也当够了妖主,但龙神使者命圣人和大妖们分治天下,她如果不听从,那就是和龙神对着干。彼时不用龙神出面,她就被仙力高深的使者给打趴下了。
“你说当初为什么选中我来做妖主?”
摇光没什么朋友,也不爱说真心话,但是她很放心卜师。
“噢,他们说你除了贪色点,别的也没什么。有治理之才,妖力强大,比别的半开化的畜生们好多了。”卜师低头整理着桌上用来卜卦的器具,她不会把摇光当朋友,顶多就是半个熟人。
“……畜生?你在嘲讽谁。”摇光面露不悦。
卜师假笑道,“除了四府的府主是人族,剩下六府的妖主不是什么鸟啦虎啦,就是狐啦蛇啦,不是畜生是什么?你比它们都好,你是陨落的一颗星辰化出的,只是你化身时刚好沾上了妖气,所以你也是妖。”
卜师说完就要起身离开,可是摇光却拉住了她。
“如果我化身时候吸收的是仙气,那我是不是就是仙?”
卜师没立马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借了一本关于龙神的古籍给摇光看。摇光也不爱看书,草草翻了两页就还了回去。
其实就算摇光化身时沾了仙气,也不一定能成仙。说不定她现在还只是一块陨石,没有自己的意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卜师了。她和卜师也不是日日见面,也不知道哪一天,那个人类女子就离开了她的府邸,甚至离开了吴绍府。卜师来找她,其实是为了吴绍府特有的珍宝,可以医死人药白骨的仙草。可是直到仙草成熟甚至枯败,卜师也没有回来。下一次仙草成熟又要等上一百年。那个时候,卜师肯定已经死了。
卜师人其实很好,跑了东方家三四次,费劲口舌把她与东方归临的亲事说定。还跑去和龙神使者理论,让贤人暂代府主的职位,摇光可以轻松几十年。甚至还帮她照顾了小白最后一段时光,小白的后事也是卜师操办的。
“摇光,如果你哪天要做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那你就去湖庭府,那里的妖主会知道怎么做那件事。”
这是卜师留给摇光的字条,和禁术秘轴里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5】
修蚺是一只聪明的大妖,妖力也比现在的摇光高得多。所以不过三日,他就寻到离开了湖庭府的摇光。
“我以为你会先会去找你的夫人。”
修蚺没有强烈的敌意,他成妖前是冷血动物,遇事并不冲动。虽然阿泠的失踪确实让他愠怒,他想了想没有随意杀了那些渎职的奴仆。他怕阿泠回来以后被吓到。
“你不仅仅给阿泠吃了假死药,你还用术法掩盖了她的气息。请你解开。”修蚺没带任何妖仆,他就静静地与摇光对峙着。
他肯定摇光会解开术法,如果摇光不交代出阿泠的下落,那他也有办法让她招供。
摇光没接话,但是她隐约感觉卜师或许也在湖庭府待了很长时间。也许,卜师和修蚺称得上是朋友。
意识到这点,摇光的心情有点复杂。
“你要的禁术秘轴你可以拿走,我并不追究。”修蚺早就从中得知了最适合把他的妻子变成妖的方法,所以那本书对他来说确实没有什么用处了,况且很早之前,卜师就委托他把书留给摇光。只不过他恰巧有事离开了湖庭府,没料到摇光假装凡人的身份混入了他的府中,还带走了他的阿泠。
都是妖主,他不能擅自对摇光出手。
摇光也不愿与修蚺过多纠缠,她担心修蚺一时冲动把她杀了。妖就是这样,没有人的复杂感情,也没有太多的道德约束。否则修蚺也不会囚禁阿泠,还强迫阿泠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拿不到秘轴,摇光也不觉得可惜。她之前想把东方归临变回人,是觉得亏欠他。可是亏欠久了,便没有起初那般亏欠了。把东方变成妖的小白也已经死了,所以没什么的。
摇光她抬起头,问修蚺,如果找回了阿泠,他会怎么对阿泠?阿泠不会爱一只妖的。
她不能接受自己一直被妖迷惑心智,成为妖的禁脔。她曾对修蚺有过怜悯,是对她年幼时救起的瘦弱的小蛇;也有过感激和依赖,是对她少女时默默接济她家的黑衣少年。但无法抹灭的恨,也是对修蚺,毁了她期盼了三年的婚约;为了把她永远留在身边,眼看着她的家人们接连出事。
修蚺没说话,也不愿回答这个问题。阿泠一直恨他,他知道。但是他不是很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他只知道用什么术法,可以让阿泠温温柔柔满目情意地唤他夫君,可以让阿泠在家里等着他,不会自残,也不会咒骂他、咒骂自己。
“你把阿泠还给我。”修蚺凝聚了妖力,他可以受到龙神使者的惩罚,但是他不能没有阿泠。
摇光握紧了手中的秘轴,天色愈暗,风雨欲来,数里外摆渡的艄公点起一盏灯挂在船头,岸上一个青年后生把一箱箱货往船上搬。
有一个大娘操着一口方言叉腰指挥着青年人,她的粗布袖子里隐约露出一只上好的碧玉镯子,在暗沉的天光里透着洁莹。
“你只是太在乎你的妻子。你没怎么开化,但你有治理之才,妖力强大,而且你也感受到了爱。你开始爱人,虽然只有一个人。”
也是一个阴沉的雨天,卜师一边帮修蚺包扎被阿泠刺伤的伤口,一边安慰他。
“其他的也没什么。”
【6】
后来修蚺放过了摇光,还派人护送摇光回到了吴绍府。回到吴绍府,摇光去吃了一次河鲜炒粉,重新捡起了民政,却迟迟没有接见东方归临。几次以后,东方归临也觉得没甚意思,便不大来拜见摇光。
摇光又招了一批美男陪伴她,她总是想起小白的死。卜师当初为了谈成她和东方归临的婚事,让她散尽面首,但她就是不肯让小白离开。
“算了,一个聋哑的妖,别让他出这个院子。”卜师不喜欢长久地纠结一个问题,东方归临希望他能成为府里唯一的夫主,那就把小白的名分给撤了,把他当做一个普通下人就好了。
小白到死都没怎么出过这个院子。
后来听说修蚺带着夫人出去游玩半年,湖庭府的民政都由他的家臣管理。
摇光有的时候会喝醉,喝醉了就随便找块地方睡觉,有的时候是屋顶上,有的时候是树枝间。有一次她迷迷糊糊梦到了卜师。
卜师坐在她的院子里喝茶,但是两条手臂受了伤,举不起来垂在身侧,她就低头咬着茶杯喝。
“你怎么回来了?”摇光从树枝上坐起来,内心其实很欢喜。
“哎哟,我等着你来救我呢。有个人把我抓起来啦。”卜师做了一个鬼脸。
“你不是消失了十多年了吗,怎么都没有变老?”
“你遇见我的时候,我也才二八年华好不好。”卜师翻了一个白眼,她趴在桌上,圆圆的脸颊被石桌压扁,“我也不能告诉你我在哪儿,你想想谁对你最凶,我就是被谁抓起来啦。”
摇光醒来的时候落了满身的青翠叶子,桌上还放了半杯凉了的残茶,她觉得有几分疑惑,明明卜师对她最凶了,动不动指挥她做这做那。
仆人说原六公子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只是等不到摇光醒来,于是离开了。
“小小一个面首,也有这么大的脾气了。”摇光失笑,原六最受她的宠爱,他既不像年轻时的东方归临,也不像小白,独独是他自己,不会打听摇光的过去,把摇光当成一个普通的少女。
所以摇光忍不住迷恋他。
东方归临也许知道摇光爱上了新人,也许不知道。他默默替摇光处理着民政,他越来越像一只妖,感情也变淡了很多。开始失去体温,不畏寒暑,冬日里也穿着单薄的衣装。看到妖主摇光为了和原六相配,披着狐裘在园中赏雪,他忍不住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早知道他就不该答应卜师和摇光成婚。当初的婚礼只进行了一半,他这个夫主做的名不顺,言不正。况且如今卜师也走了,没有人帮他去约束摇光。
他觉着心痛。
当初摇光有那么多面首,都为他遣散了,他便觉得摇光一心一意对他的样子真傻。现在摇光只有几个面首,也尊敬他,可是不会一颗心扑到他身上。
那曾经意气风发的东方公子成了什么呢?
其实东方归临已经是妖了,所以他不该心痛的。也许是还没有成为妖的东方归临在不适合的时空中痛苦。
【7】
小白其实是摇光收养的一只妖,原型是一只小白狗,傻傻的就爱拿头拱自己喜欢的人。他化人身的时候就会忘记自己当狗时的呆傻。
起初他健健康康的,后来替摇光挡了龙神使者的神罚,变得聋哑。卜师觉得他可怜,于是每天熬又苦又浓的药给他喝。治好了他的伤疤。
小狗就是成了人,也不懂事。摇光难得去看他,从桌上拿了一颗配药吃的蜜饯,刚放进嘴里,小白就舔上了她的唇,摇光一时愣在原地,小白吃了蜜饯还觉得不够,又吻了上去,摇光眨了眨眼睛,吻了回去。
等卜师第二天从山里采药回来,小白已经是府里的新宠了。
“我该明年回来,说不定你们都有孩子了。”妖族的大夫给卜师把断骨接上,等到了第二年,卜师可以扔掉拐杖的时候,她就去了东方府为摇光提亲。
小白只是摇光最喜欢的宠物,他也不懂为什么别的面首被遣走了,也不懂为什么府里开始用大红的绸带、灯笼、剪纸来装饰。摇光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他要亲亲她舔舔她的时候,她变得有点抗拒。
卜师教他用竹条编小狗,小白的手很笨,一直都没有编出一只像样的小狗。其实卜师偷偷用了法术,她的小狗也不是纯手工编出来的。
“等你编一只最可爱的小狗,你就可以出院子去看摇光啦。”
卜师当然不会骗小白,因为她觉得小白很单纯,单纯到可以做自己的朋友。她不会骗自己的朋友。
小白就傻乎乎地编小狗,双手被竹条割伤了,他就缠着纱布编。他编出了二十多只小狗,没有一只比卜师的小狗可爱。但是他也逐渐变得耐心,偶尔不开心变回了小狗,偷偷溜出院子,也不是看到人就急哄哄上去蹭那个人的裙角。
在摇光与东方归临大婚那日,小白从一排排竹编小狗里挑出最好看的那只,他献宝似的递给卜师看,卜师赞许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张开手臂把他拦在院门口,不让他出门看热闹。
『我想看她。我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小白胡乱比划着,卜师看不懂这乱七八糟的手语,但是一下就明白了小白的意图。
“咱们留在这里等吃席呗。”
小白看懂了唇语,但是不明白什么是吃席,为什么吃席子。
『求求你了。』
小白很直接,跪在地上,用手一直作揖。他还是小狗的时候,摇光教他用这个动作拜年,卜师乐坏了,第一次专门给他买了大骨头。
卜师想踹小白一脚,她觉得他好没出息呀。
就在她晃神的一瞬间,小白第一次不听话地跑了出去。一路上他遇到了很多客人、仆人,总之都是陌生人,他们穿着正式,每个人都带着欢喜的笑。他跑出好远,回头看了看,卜师没有追他。
然后他就寻着摇光的味道跑到了正厅,那里有很多妖,也有很多人。他第一次在府里看到那么多的人。
东方归临和摇光正向几个重要的客人敬酒,他们有如星和月,天生就该相伴。
而小白只是一只傻傻的狗。
只能抬头望一望月亮。再望一望。
【8】
原六第一次进小白的屋子时,带走了一只竹编的小狗。
他是凡人,却不怕府里任何一只妖。他向别人问起小白的事情。妖仆们讳莫如深,但是有一个人肯告诉他小白的结局,那个人就是东方归临。
“那天,他跑到妖主面前一个劲儿地拉着她的袖子,求她抱抱他亲亲她,但是她不悦地派人把小白带走。小白不肯走,咬了好几个妖卫,一个妖卫下手太重,逼得小白现了妖丹。妖丹会伤到凡人,摇光为了保护我,把小白的妖丹给毁了。”东方归临给原六烹茶,他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
“可是妖丹的碎片还是落到了我身上,我变成了一只半妖。也许有天我会变成一只真正的妖。”
“后来没过多久,失去妖丹的小白就死了。摇光为了补偿我,就跑去了湖庭府寻找禁术秘轴。其实这些年她的妖力也越来越弱,迟早会引来那些对府主位置虎视眈眈的妖或者人。想必到时候龙神使者也不会帮她。”
原六不懂其中的因果利害,他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忍不住想,摇光也会这样对他吗。
彼时的摇光正躺在屋顶上晒太阳,尽管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她还是听清了原六和东方归临的对话。
一片花瓣落进了小池,泛起点点微漪。恰好把三人的心境都扰乱。
水中镜倒转,另一世界呈现。
凡人称呼这一世界为天庭,认为是神仙居住的场所。妖族称呼它为神界,只有龙神才享配这一永生世界。
龙神使者只见世界一片纯白,空无一物。龙神也不怎么出现在他面前,靠着念力指引着他的行动。
“原六的话真有意思。”清丽的少女笑了一下,躺在软被上懒洋洋地不动。神界在她所见就是一间舒适小屋,她已经被困在这里近一年了。神界的时间又流动地极快,好像被龙神使者抓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
“你的手好点儿了吗?”司阅分明是想关心她的,话说出口又显得十分平淡。
卜师好像才反应过来神界里还有一个龙神使者,她从床上坐起来,不耐烦地翻了一个白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放!我!走!”
下一刻,卜师眼中的不耐烦的情绪仿佛被凝固住,每一根头发都不再自然晃动。卜师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娃娃,被仔细检查着双臂的伤势。司阅把神界里的时间调到最慢,时间几乎被停住了。
没办法,卜师太不配合了。一言不合就要和他打架。可是卜师在凡界就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是在神界。
司阅注视着卜师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不一样的情绪,片刻后他还是作罢,抬手恢复了时间。
卜师似乎是觉察到自己刚刚又被时间困住了,低下头很丧气的样子,她讨厌这种无法抗衡的力量施加在她身上。
正如宿命。
于是司阅第一次看到卜师哭鼻子。卜师就好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委屈,躲进被子里哭。司阅想要安慰她,手停在了半空中又落下。
“你别哭了,你的手恢复的很好。”
“乐久,我现在不能放你离开。”
“但是很快,我们就会一起去到凡界。”
卜师听完司阅的话,渐渐止住了哭。她不记得自己告诉过龙神使者她的名字,其实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叫做乐久。大家都唤她卜师。
但她也从来没有问过龙神使者的名字,在凡界的时候她只是动不动跟着司阅,一句句和他商量。
“使者大人!您就答应东方家和摇光的婚事吧!”
“使者大人,你同意贤人暂代摇光的府主之位吧!”
“大人大人,你千万别揭发我研究禁术的事情。”
于是卜师抬起头,头一次认真看着龙神使者的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9】
几日后,摇光在府邸附近的馄饨摊上看到了卜师。她回来的很突然,恰好是她的性格。
摇光有点意外,但还是按耐住了自己的惊讶。她带着原六走近卜师,要了一碗馄饨给原六吃。
“摇光,我不是让你来救我吗。”卜师不爱笑了,看摇光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块石头。
原六想要维护摇光,被摇光拦住了。她仔细打量着卜师,瘦了,可脸还是圆圆的。穿的衣服也旧了,容貌没什么变化。
“我在那个鬼地方被关了好久。”卜师又要了一碗馄饨,她好久没有吃这样有烟火气的食物了,等下她还要去吃烧饼、肘子、螃蟹……吃遍所有她离开凡世前最爱吃的东西。
摇光只觉得卜师出走了一两年,卜师却觉得自己在神界里已经度过了千百年。也难怪她看任何人和看花儿草儿没有什么区别。
“你看到我给你留下的禁术了吧?”
原六的馄饨先端了上来,原六看看摇光,礼貌地把馄饨先让给卜师吃。卜师道了一句谢谢,接着埋头苦吃。
“你把东方家的小少爷变回人了吗?”
“没有。”摇光摇了摇头,桌底下原六握紧了她的手。
“你是一府的妖主,把东方归临变回人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我几日前遇到了修蚺,他的夫人已经是妖了。”卜师放下了勺子,把目光从摇光脸上转到了原六脸上,又看向摇光。她的目光不算多冷漠,却透露着一丝诡异,好像行夜路上被突起的风吹亮的霜星。
原六猛然意识到馄饨摊只坐了他们这一桌客人,老板把馄饨盛好后就放在锅旁,人却不知去向。
“你不是卜师。”摇光握住原六的手,示意他不要害怕。
“是吗?”卜师支起下巴,不甚在意摇光的话。她动了动指尖,原六就消失在了原地。摇光瞬间反应过来,指挥着摊位上的菜刀就向卜师砍去,卜师毫不费力地闪到了摇光身后,菜刀变成了原六身上的玉佩,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摇光不敢再进攻眼前这个人。
她明白对方是在用原六的性命威胁她。既然原六的贴身玉佩被传至她面前,那那把刀必定是送到了原六所在的地方。
下一刹,卜师的容貌瞬间变换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那个人摇光很熟悉,永远高高在上,充满神性。他对摇光永远不会多说一个字,淡漠之至。只因为那个人代替着龙神管辖凡间。
六七年前,摇光庇护了故意破坏龙神祭坛的凡人,就被他降下了极重的惩罚,是小白为她挡了下来。
她还记得卜师站到她和奄奄一息的小白面前保护他们,顶撞龙神使者。
“只是一个小孩子!他哪里懂什么龙神不龙神的?!你凭什么要给他们那么重的惩罚!”
“我原本只是想抹去这个孩子高出普通人的资质或是缩减他的寿命。但是吴绍府妖主要代为受罚,那就应该承受与她实力相匹配的惩治,受一击不过需要修养几个月。是这只小狗不懂事,自己突然冲出来,受了重伤也是必然的。”龙神使者淡然道。
卜师死死盯着龙神使者,直到他离开。
【10】
神界里依旧一片纯白,卜师的遗体安静的躺在小屋的床上。那是一间真正的房屋,是司阅从凡界运来材料,亲自搭建起来的。
龙神坐在院子里静静饮茶。
他每隔十年封闭记忆和神力,投身凡界感受百态疾苦。他先遇见了卜师。那时候卜师和她的弟弟相依为命。正值荒年,龙神乞讨的时候和弟弟打架争夺半根干玉米,失手杀了那个孩子。
那时候卜师已经入了推演之道,她的天分极高,天地就是她的老师,给她二十年的时间,她便有能力推演众生命理。
幼年的卜师把弟弟下葬后,对满身脏污的乞丐说,你记住,我叫乐久。你回去以后,记得来找我。
她说的话乞丐并没有听懂,回归神位以后,他找到乐久,问她想要什么,他欠她弟弟的命。
卜师说,我需要吴绍府最为珍贵的仙草,需要由人转换为妖的心,还要你最后一次入凡界历劫,往后一千年,你都不许出神界。
“为什么。”
“我要造一个新的万物命盘,以后人是人,妖是妖,天下不必由人与妖共同治理。万事万物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命理,不必屈服于你。这个命盘一开始的作用很小,我会把它留在十府的中心,你每入一次凡界就会影响到它,我活不了多久,所以我要你留在神界一千年,派使者守护它,让它能在一千年后生效。”
龙神沉默良久。
他只在诞生之时看过万物命盘一次,那是混乱复杂互相交织的命盘,三千年以后人妖会战乱不休,终有一族会灭亡。虽有人妖转换之法,那代价极大。不如人妖殊途,各自得善。
卜师为了补偿龙神一千年的孤独,把摇光设计进来。龙神就是小白,摇光最亏欠小白,神界的时间过得太慢了,但对于妖主来说也算不上很慢。
卜师本来想要东方归临的心,妖而已,少一颗心并不会死。但是最后她还是没有对东方下手,她请龙神使者为东方取得了被藏起来的禁术秘轴,就在使者去到凡界时,她杀了被送进来的原六,原六就是仙草,然后剖出了自己的心,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些东西传送到了修蚺手上。
修蚺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温度,这也是他与卜师的约定。卜师把自己的感情和人的特征都送给他,而且还为他研究出了最适合阿泠不变成妖却能与修蚺同寿的方法。修蚺就帮助卜师锻造命盘,并把它放在十府的中心。
东方归临最后成了吴绍府新的府主,摇光成了仙,陪在了龙神身边。
司阅不愿意回到神界,他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只知道乐久骗他把原六送进神界,之后两人都死了。在凡界接见洞庭府妖主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修蚺有点像乐久,修蚺夫人也不知道何种原因,没有那么怨恨修蚺,相反,她像一位平凡的妇人,细心照顾着稚子。
摇光常常和龙神下棋,龙神不像做小白时候那么笨,大部分时候都不会让着她。她问他恨不恨自己,龙神摇摇头,说,摇光应该恨他把她困在这里陪自己。
其实妖没有什么感情,只有最普通的动物本能。
摇光笑了笑:“我就是一块石头而已。可以陪你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