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元》岁岁可期

7、第7章 你除了相信

　　天色渐渐黑尽，几人绕过宫中守卫，到了他们来时的地方。

　　此地虽有几座无人的宫殿作为遮挡，却算不上隐秘。四周的醉云红砂开得正旺，香气馥郁，哪怕在黑夜里，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邬霖走在最前面为大家开路，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朝宫墙靠近，未料方才迈出两步，便已触碰结界，脚下突然泛起一阵蓝光，将其击退一丈远。

　　就在他以为如此动静定当惊动皇宫守卫时，四下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裘安眉头微蹙，眼底划过一丝异样。

　　“二殿下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么？这一路未免有些太顺利了。”斩秋见裘安心中起疑，趁机朝其发问，欲动摇他擅自返回神都的想法。

　　后者却没有吭声，只是警惕地扫视周围一眼，继续按着方才邬霖触碰到结界的位置走去。待行至离结界仅半步之差时，才停下来，沉稳道：“无妨，还请你替我们破界吧。”

　　看来他是不会动摇了。

　　斩秋抿了抿唇，见四周确无动静，方才抬手欲施启原术破解结界。

　　术法施至一半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

　　“几位这是要不辞而别？”

　　斩秋顺势停下手中动作，应声回首，没想到看见的竟是百里及春那张冰冷的脸。

　　他怎么亲自来了？斩秋挑挑眉。

　　不过这样也好，他亲自前来说不定更加能令此事安静地解决，不必闹到两族起争端的地步。如此也不会让濯奇被关在诡境一事暴露。

　　毕竟在弄清楚真相之前，神都里的任何一个人她都信不过。濯奇这般什么都不肯说的态度，莫名让她有种直觉——当年之事一定还有别人牵涉其中。

　　裘安缓缓转过身看向百里及春。这一次他对百里及春再没有先前的礼遇，眼神里都揉尽了戾气。

　　百里及春却不以为意，负手于身后，神情称得上玩味，语气轻飘飘的：“用一人换三千人，这个提议合算。如此简单的问题，二殿下不会想不明白吧？”

　　“若当真想不明白，欲回去问一问你们神主也未尝不可。只怕就算你回到神都问他，他的答案也是如此。”

　　“不过……”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扬唇笑道，“到了那个时候，本座的条件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话罢，裘安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隐有青筋暴起。

　　但见百里及春犹笑着，目光中带着点耐人寻味的意思，静静回望前者阴沉的双眸。二人虽未言语，可周围空气中都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裘安其实算不上冲动易怒之人，他极善伪装，亦深谙蛰伏蓄势之道。可斩秋回想起上一世他与百里及春为数不多的交集里，后者好像总能轻易便惹得他不悦。

　　思及此，她不禁再度抬眼朝百里及春看去，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起这位传闻中由凡人身躯堕入魔道的魔尊来。

　　少年人的外表，干净，明媚，可气质却不如其外表看上去那般纯粹，透着点上位者的孤高和阴郁，气场又沉又稳，像是经历过许多事。

　　在诡境，多数或生来为魔，或由仙、妖入魔，但这二者皆生来便有灵力。唯独由凡人落入魔道者，修为最低，灵力最弱，通常在魔族中都是些边缘角色，甚至都没有机会进入魔宫。

　　可百里及春不仅进了魔宫，还一路过关斩将成了魔尊，这其中修炼之艰苦想来不比他们神仙渡劫飞升容易，此人当真是不一般。

　　回过神来，斩秋才觉得自己光杵在这没个立场，戏演得实在不够到位，于是冠冕堂皇地劝上一句：“二殿下，为了两界安稳，切勿意气用事。”

　　“两界安稳。”裘安慢慢重复着这四字，冷笑一声，“又岂是只靠一方妥协。”

　　言下之意，便是不肯罢休了。

　　斩秋闻言不由觉得头疼，闭眼摁了摁眉心。懒得管了，百里及春，交给你了。

　　后者竟若有所感看了过来，视线轻扫过她，眼眸微微眯起，未几，道：“此话倒是没错。只是你若想走，何须劳烦他人。”

　　说罢他广袖一挥，空中骤然被撕开一道裂缝，缺口处泛着淡淡蓝光，逐渐朝着四周扩去，继而消散殆尽。

　　“结界已开，二殿下请便。”他一边说一边平静地看着裘安，眼神冷淡地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稚子。

　　此番举动如同一泼冷水浇灭了裘安的冲动和怒火，使其渐渐冷静下来。

　　眼下他若是走了，再回来时百里及春又提出更加过分的条件，父神定会责他办事不力。

　　神都中有奸细一事，虽重，却急不得。待他先将三千仙兵带回以后再禀，也未尝不可。

　　心中权衡一番，裘安终于松口：“找到那人后，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百里及春闻声却将目光转向斩秋：“这便不由二殿下管了吧。”

　　裘安亦顺着他的目光偏首，视线落到了斩秋身上，却见斩秋一脸淡然，没什么可疑。于是他缓缓垂眸，掩去眸中神色，良晌才道：“明日，我会照你说的做。只是我如何相信你不会出尔反尔？”

　　“如今你除了相信本座，还有别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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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过后，斩秋被百里及春安排到了另一间宫殿留宿。她仰头看着头顶的牌匾，只见上面写着“重守殿”三个字。

　　此牌匾瞧着与魔宫中所有的宫殿都不一样，似乎是新修的。

　　走进殿内，斩秋环顾四周，确定无异样后方才瘫坐在床上，卸下一天的伪装。不过短短一日，却让她觉得格外那般漫长。

　　不过疲倦似乎也有益处，那便是她今夜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一夜无梦。

　　翌日，斩秋是被邬霖叩门的声音给唤醒的。她醒时看了一眼身旁的灵衫，问她如今什么时辰。

　　后者回答：“午时。”

　　斩秋听闻一愣，眨了眨眼。

　　真稀奇，这么多日了，头一回睡了个安稳觉竟是身处诡境之时。

　　正当她想着，门外又传来了邬霖的声音：“斩秋上神。”

　　斩秋起身收拾了一下，随灵衫一起往殿门步去。

　　殿门打开，邬霖恭顺向她施礼，垂首禀道：“殿下请您过去。”

　　“他眼下在何处？”

　　“烛月殿。”

　　听到这个答案，斩秋略一挑眉。

　　她原以为按照裘安的性格，替百里及春找出仙族一事应该不会让她参与其中。眼下应是早已达成约定，在诡境结界处等她才是，何故会在烛月殿？

　　待到烛月殿方才知晓，她对裘安的判断并未失误，只是多了百里及春这个变数而已。

　　大殿内，百里及春与裘安二人对面而立，两人身侧还有一个被束着双手跪地之人。

　　听见动静，二人皆朝殿门望去，只见斩秋缓缓走来，看着跪在地上那人的背影淡淡发问：“这人是？”

　　“二殿下找出来的，”百里及春率先开口，话声里夹杂着一丝鄙薄的笑意，“叛徒。”

　　“不过本座并不相信二殿下一人说辞，还请斩秋上神一同看看，二殿下是否蒙骗本座。”

　　言下之意，是让她也施展召尘术，看看裘安所言是否属实。

　　百里及春身为一界之主，行事谨慎也在情理之中。斩秋于是并未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那人面前，正逢他抬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眉心微微蹙起。

　　此人瞧着好生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斩秋在脑海中翻阅了一遍，始终没忆起此人是谁。索性不再多想，抬手施术。

　　双手合力扭转，指尖散着一道光热，忽而那光朝上漫去，逐渐化作一缕清风。下一刻，只见面前跪地之人的胸口，隔着衣襟隐约显现出一道印符。

　　的确是仙族中人。

　　百里及春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人已经找到，本座亦会守诺，将那三千仙兵放回。二位也可以离开了。”

　　虽然一开始说好的便是如此，可眼下百里及春当真这般容易得放他们走了，裘安又觉得其中有些蹊跷，看向百里及春的眼里不由掺了几许复杂之色。

　　半晌，他走到斩秋身边，欲与她一同离去：“走吧。”

　　斩秋“嗯”了一声，带着灵衫随他朝殿门步去。没走几步，悄然回首朝百里及春看去，目光坚韧平静。

　　她的眼神在说：“不要杀他。”

　　百里及春亦回望着她，目光深沉，没有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