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元》岁岁可期

4、第4章 对于百里及

　　这一夜斩秋睡得并不安稳，每每睡去便从上一世的噩梦中惊醒，衣襟被冷汗打湿了一遍又一遍。

　　翌日清晨，她才堪堪躺下，殿外又传来了声响。推门瞧见裘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时分不清梦魇与现实，不由惊地退后了两步。

　　半晌方才回过神来，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怎么是你？”

　　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烦，裘安有些意外，简言意骇地回答：“神主传召。”

　　神主这么早寻她作什么？

　　“可有说是何事？”

　　裘安闻言默了几许，盯着地面出神，似乎在想什么。就在她即将失去耐心时，方才笑着摇了摇头。

　　“知道了。”她微微颔首，站在门前并未动身，只是平静地望着裘安，似乎在示意他离开。

　　他却如同看不懂似的，亦一动不动地回视着她。

　　斩秋只得开口：“我识路。”

　　无需你送。

　　“父命难违。”裘安无奈地笑笑。

　　这回斩秋没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踏了出去。

　　今日的万虚殿没了满座宾朋，显得有些冷清。偌大的宫殿中，仅有几名仙侍立于两侧，祁华站在正上方，面色凝重。

　　看见祁华这般神情，斩秋心底蓦然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见过神主。”

　　“秋儿，无需多礼。”祁华摆了摆手，示意她上前说话。

　　“出了何事？”斩秋走上前去，眼底露出几分忧色。

　　只听前者长叹一息，语气尽显疲惫：“昨日幽境三千仙兵，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

　　“没了踪影？这是何意？”

　　若是有人来犯，将士身死，尸骨也理应留在幽境。哪怕神魂俱灭，也会留下魂火燃烧的痕迹。但若说了无踪迹……

　　“本尊知道你在想什么。昨夜并无人来犯幽境，那里未留下打斗的痕迹，只不过在营帐中找到了一样东西。”祁华一面说着，一面张开手掌，掌心逐渐化出一支折断的箭羽。

　　那羽呈盾形，较一般的箭羽来说更短些，上面还有一道似鳞的图案。

　　“这是……”斩秋认出了此物，瞳中闪过一抹诧异，“魔族将领赤龙营中的箭。”

　　许多年前，她误闯诡境军营时，赤龙朝她射来的箭，箭羽便是这般模样。

　　魔族营中的箭为何会出现在幽境，难道三千天兵失踪与魔族有关？可是他们既有本事将三千仙兵带走不留一丝痕迹，又怎会如此粗心地留下一支箭羽？

　　反倒像是……

　　故意为之。

　　这便叫斩秋更加想不通了。魔族分明鲜少来犯，上一世在这个时候更是从未发生过此等事情，到底是什么改变了？

　　“这便是本尊今日唤你前来的原因。”祁华轻轻颔首，将箭羽交到她手上，语重心长地说道，“幽境本由旭儿掌管，出了事也该由他去查办。可这件事牵扯到魔族，还是交给秋儿你来办最为稳妥。”

　　“你曾随父神云游北荒，通晓启原术，能破解诡境结界。本尊需要你亲自去魔界一趟，将此事调查清楚。”

　　闻言斩秋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又听祁华说道：“只是此事尚未得出结论，不可贸然带兵前往。所以本尊决定让安儿与你一同前去，并派一千仙兵守在诡境外。”

　　斩秋脸色一黑，怔了片刻方才回话：“神主，既然幽境由裘旭掌管，为何不让他与我前去？”

　　“幽境失守乃他失职，本尊已罚他去无忘崖思过了。”祁华负手背过身去，语气颇有几分失望的意味。

　　事已至此，斩秋没再反驳。

　　“你先去准备吧。”祁华冲她摆了摆手，又对一旁的仙卫吩咐道，“让二殿下进来。”

　　退出大殿之际，正逢裘安从殿外踏来。

　　想到要与裘安一同前往诡境，斩秋不禁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里揉尽复杂之色。

　　只一眼，她便收回视线。既然祁华有意让他们二人多相处，左右是躲不掉了。

　　回到秋茗宫时，灵杉正练完剑。看着斩秋从万虚殿的方向回来，她心生诧异，却是什么也没问，定住脚步候着。

　　斩秋也不拐弯抹角，踏进宫门后直接道明：“方才神主交给我一桩苦差，咱们得去诡境一趟。”

　　“是。”

　　“此行无论遇到什么危险，没有我的命令，你都无需出手，只管保护好自己便是。”

　　神主既赠她一块“肉盾”，哪有白白浪费的道理，当是物尽其用才好。

　　回到神都不过短短一日，自然没什么可收拾带走的东西，毕竟去谈判靠的也不是这些。

　　没过多久，斩秋便已来到玄天门。

　　来时面前早已立着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正是裘安与他的神兽邬霖。

　　斩秋露出近乎亲切的微笑朝裘安走去，客气地拱了拱手：“想来二殿下也有所耳闻，我神力薄弱，此行若有危险，便全要仰仗二殿下保护了。”

　　她虽面上笑着，却总有一股森然之意，仿佛期盼着有什么凶险发生一般。

　　裘安看进她那一双虚实不明的眼眸，也缓缓展起嘴角，道了声：“自然。”

　　前往魔族诡境的路途遥远，斩秋不欲过早在裘安面前展露自己的神力，于是提出乘飞輦前去。

　　邬霖与灵杉坐在外面，将本就足够宽敞的轿輦留给斩秋与裘安二人，便显得更为空旷。

　　二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的距离再塞下六七个人也绰绰有余。四目相对，却静而不语，各自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斩秋率先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一旁的矮桌上，百无聊赖地拾起一块桃糕看了看，然后往嘴边送去。

　　许是从前频繁偷溜进人间游玩留下的毛病，她在面对食物上比寻常仙子要多几分兴趣。

　　“昨日阿兄来见我，说他愿与父神请旨，代我达成与你的婚约。”

　　听见对面冷不防响起这么一句，斩秋手中的动作露出一刹的停顿。说实话，她的确有些意外，裘旭竟愿为了裘安做到这个地步。也不知该赞其赤诚，还是该说他愚昧。

　　斩秋轻咬一口桃糕，仔细品尝起来，并不着急回应裘安的试探。

　　待吃完一整块桃糕后，她才用手随意揩了揩嘴角，顺着他的话若无其事地问：“那他去请旨了么？”

　　“去了。”裘安掀起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斩秋，“但父神没允。”

　　听到他的回答，斩秋的脑海中又闪过今晨在万虚殿中的画面。

　　难怪在她提出要让裘旭陪她一同前往时，神主的反应如此奇怪，原来对裘旭的失望中还夹杂了这一原因。

　　不待她进一步感慨裘旭的冲动冒进，裘安再度开口：“你说，父神为何不允？”

　　他话时眼底淌着笑意，却莫名令人感到一阵恶寒。仿佛这并非无意间提起的玩笑，而是一场预谋的盘问。

　　话音甫落，轿内再度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此时一阵风吹入轿中，扬起斩秋鬓边的碎发，只见她眼光流转，随即粲然笑道：“大约是父命难违罢，毕竟这门婚事原也是玄焰真神的意思。你不也一样，就算讨厌我，也不敢抗旨。”

　　“父命难违。”裘安低声咀嚼着这四字，略一颔首，“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我不讨厌你。”

　　谈话间，飞輦已行至诡境。此时分明是白日，四周却如黑云压城，一片阴暗。

　　斩秋等人下了轿輦，往前没走几步便已寻不着方向，来时的路更是如同被抹去一般，周身只余魍树密布。

　　显然，他们在结界之外。

　　正当斩秋欲出手破除结界时，不远处缓缓走来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人一袭月白色锦袍，在一片布满可怖纹理的墨色魍树下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朵皎洁的茉莉落在了泥潭之上。

　　斩秋一眼就认出了来者，此人正是魔族的尊主，百里及春。

　　他一人孤身前来，就像是早已准备好了，在这等着他们。

　　看来幽境一事果然有问题，只是她不明白百里及春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思忖之际，对面那人先开了口。

　　“好久不见。”

　　声音沙哑，像干燥的毛笔划过宣纸那般。

　　对于这一世的百里及春来说，是很久了，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一千年前。

　　可于斩秋而言，并不算太久，就在她与裘安大婚那日，百里及春还亲自到天宫送上了一份大礼。

　　“嗯。”斩秋不冷不热地回应，没给对方客套寒暄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百里及春，昨日你在做什么？”

　　面对她的诘问，后者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她身旁的裘安，不答反问：“你昨日又做了什么？”

　　斩秋不由微愣。

　　昨日神都盛宴想必早已传遍了四界，他身为魔尊，不可能不知晓，却还在此明知故问。

　　斩秋眉中一折，把话说得再明白了些：“今日我来只想问一句，幽境失踪三千仙兵这事，可与你有关？”

　　只见他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视线寸步不移地落在斩秋脸上，留意她的神色，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良晌，红唇轻启，声音充满蛊惑之意。

　　“他们到底在不在我这，你跟我入魔宫走一趟，亲自瞧一瞧不就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