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岁暮》林凡书

67、第67章 “拥有主动

　　淅淅沥沥的雨，绵绵下着。
　　一路上，秘书段平都在给实时汇报现场情况，一辆黑色越野车失控，连续撞击几辆小车，最后撞了一辆旅行大巴车停下来，目前伤亡人数不确定。
　　消防、120、交警已经在最短的时间抵达。

　　宗祁全程不发言，面色凝重，抵达现场，拒绝段平递上来的雨衣，快步走进事故现场。
　　应急管理局局长见宗祁到，快速跑上前，“宗市长，您怎么来了？”

　　“情况怎么样？”
　　宗祁深邃的眼扫向车祸现场，不远处铺着黑色遮盖布。

　　“一共七辆车相撞，六辆小车，一辆大巴车，一共78人，伤亡人数还未定。”

　　应急管理局局长话音落下，宗祁狠狠一眼扫过去，“是未定，还是知情不报，刘局长可要想清楚。”

　　闻言，应急管理局局长狠狠捏了把汗，发愁之际，又一辆公务车抵达，分管文旅的副市长张文光以及文旅局局长一起下车。

　　张文光看到宗祁站在雨中，整个人先是一愣，完全没想到宗祁会在第一时间来现场。一把挥开秘书送上来的雨衣，光着头冲进雨中，点头哈腰，正要开口，一道凌厉的声音劈下来。
　　“张市长，这是从哪儿赶来啊！”

　　张文光皮笑肉不笑，道：“手机在秘书那里，没听到。”
　　宗祁犀利的目光落在他晕开一团红印的领子上，“是吗？”

　　“是。”张文光说完，一脸厉色瞪向应急管理局局长，气势陡然起来，面对宗祁是截然不同的态度，“事情怎么样？伤亡如何？”
　　“目……”应急管理局局长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宗祁，说：“目前还不清楚，一部分已经送往医院。受伤的人太多，救护车还在调派中。”

　　闻言，张文光转头对着文旅局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不敢往宗祁身上发泄的怒火，一通发出，“你们文旅局是吃屎的吗？早前会上再三强调，春节期间必须加派人手，一旦有紧急情况，马上出动。一群饭桶、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被骂的文旅局局长点头哈腰道：“是是是，我马上打电话催。”

　　人群中走过来的段平，小声贴在宗祁耳边，宗祁眼眸一沉，盯着站在不远处的应急管理局局长。

　　这时，车祸最前头传来呼叫声，“快，这里还有一辆车。”
　　站在这边的各个局的领导闻声看过去，大客车大惯性下，有辆白色轿车压在下面。

　　底下留出的不知道是冷冻液还是……

　　“快点，必须把客车吊开。”

　　市委领导坐镇，在场的人都不敢懈怠，动作很快，客车吊开，下面压着一辆底部朝天的白色轿车，后排车窗玻璃破碎，一只手臂搭在车框上。
　　消防人往下钻，急忙喊道：“里面有五个人，伤势严重。”

　　车顶变形挤压，里面的人已经没有意识，必须把车子翻过来，才能救人。
　　翻车的同时，蓝布围了起来，医疗和救护车到位。

　　白色轿车的人一个一个抬了出来，医生护士上前进行初步检查，伤势严重，均有生命体征。

　　宗祁听着汇报，脸色稍稍缓和一点，迈步上前查看受伤群众的情况。

　　雨水冲刷着地面，混着泥沙与淡红的血，担架被消防人员小心抬离地面，帆布上的人浑身湿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宗祁本只是例行扫视伤员，目光掠过那张苍白带着血水的脸，脚步骤然钉在雨里。

　　周遭喧嚣好像瞬间被厚厚的雨幕隔绝，耳边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自己骤然加重的心跳。

　　段平紧跟着上前，正要继续汇报医院接收安排，一眼瞥见宗祁绷紧的下颌线，低声轻唤：“宗市长？”

　　宗祁没有应声，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在担架上那个女人的身影上。雨水糊住她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可轮廓不会错。
　　—— 是许沫。

　　胸腔里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
　　但多年身居高位的本能压住了翻涌的慌乱，他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大波澜，只有指节在身侧悄然攥紧，指腹泛白。

　　应急局局长还在一旁等着指示，张文光也侧过头，等着他发话。
　　此刻所有人都盯着他，他不能失态，一丝一毫都不行。

　　宗祁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异样，平稳得仿佛方才那阵撼动只藏在心底，只淡淡吩咐段平：“安排人，重点跟进这副担架伤者的救治，全程盯紧，一有消息立刻向我汇报。不要声张。”

　　段平何等敏锐，顺着宗祁方才的视线看过去，短暂一愣，立刻会意，压低声音应下：“明白。”

　　宗祁再看向在场一众负责人，语调恢复了方才处置事故的沉冷，继续部署工作，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震动从未发生，“重伤员优先送医，各医院立刻开通急救绿色通道。清点所有伤者身份，逐一登记。”

　　看着逐渐远离的救护车，他努力平复心情，继续安排现场抢险、交通封控、家属联络一系列事宜，有条不紊。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多乱、多慌张。

　　许沫在送达医院后两个小时苏醒，医生检查后，她的伤势不严重，剧烈冲击下，轻微脑震荡。
　　昏昏沉沉的视线中出现一张陌生的男性面孔，喊她许小姐，许沫抬手，想揉脑袋，却发现手臂痛的伸不出胳膊。

　　她皱着眉头，问：“你是？”
　　周围躺着的几乎都是这场车祸的伤者，他只是简单介绍自己的名字，并未说出自己的身份，“刚才有位赵先生一直给您打电话，打的频次有点高，我帮您接了，您看看要不要回一个。”

　　赵先生？哪个赵先生？
　　许沫头疼的厉害，压根想不起来赵先生是谁。

　　“不用管。”
　　“好的。”
　　许沫摸了摸，没找到手机，“我的手机呢！”
　　段平赶紧从枕头旁边那起来，递给她。
　　“谢谢。”她下意识打量他，浑身都是湿的，怎么也不去换一件。

　　还有……她怎么到医院了。
　　她只记得尖叫声，车子滚了几圈，她脑袋撞在玻璃上，她……猛然想到什么，问站着的人，“我发生车祸了吗？”

　　段平顿了一下，压根没想到女人会问这样的问题，虽说惊讶，但还是毕恭毕敬道：“是的，您不算严重，医生说出院后好好休养。”
　　“其他人呢！”
　　她还没付钱给司机。

　　“都在急救中，您现在轻微脑震荡，不要想太多。”

　　宗祁现场主持完工作，再回市政府开会，安排完所有工作，再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孙良回北京，他叫了人送他到医院。

　　车祸重大，医院病房不够用，许沫继续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打着吊瓶。
　　正坐在椅子上假寐的段平，身体像是有感应似的抖了抖，睁开便看到站在床对面戴着口罩的副市长，立即站起身，要开口喊他，被宗祁挥了挥手。

　　宗祁看着床上睡着的女人，额头上贴着纱布，心底愧疚不已，抬头看段平，“你先回，明早来接我。”
　　“您不休息吗？”段平担忧地问。
　　宗祁没回答他，说：“去吧！”

　　领导的事情，他也不好多说，点了点头，离开。

　　段平刚走，许沫睁开了眼。
　　急救室来来往往的人，根本睡不着，刚才段平在，许沫和他不熟悉，只能干瞪眼，索性闭上眼。

　　“怎么样？”宗祁摘下口罩，放进衣服口袋里。
　　许沫不满的嘟喃，“你管我。”
　　宗祁笑了笑，今日难得的笑容，顺着她的话说，“那我不管你。”
　　许沫哼唧一声，“宗市长，不忙吗？”
　　宗祁单腿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擦着她的手背，“忙，好多事情，明天还要开总结大会。”
　　“不是批斗大会？”

　　宗祁轻笑一声，“疼不疼？”
　　“不疼，都没反应过来。”
　　她是说真的，撞上那一瞬，她都没反应过来，磕到脑袋，脑袋一震，都没意识到是车祸。

　　宗祁说不出的心疼，当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脏骤然停止，脑海一片空白，只有她布满血水、苍白的脸。
　　当即恨不得丢下凌乱的现场跟她上救护车，另一道声音在叫他理智、冷静。

　　“还好你没事。”轻柔的声音从他齿间溢出。
　　极轻的声音从耳边飘过，许沫正在想事情，没听清楚，“嗯……你说什么。”

　　宗祁摇头，松开她的手，“什么时候出院？”
　　“明天吧！段平是你的助理吧？”
　　“秘书。”
　　“他说，医生交代的，出院好好休养。”
　　“回北京休养吧！这里的事情我会处理。”

　　许沫咬了咬牙，失落的情绪涌上来，“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吗？”
　　“事情多，你在这里，我没办法照顾你。”
　　“借口。”许沫动了动唇，眼眶一热，不争气的泪水就要溢出，“你走吧！”
　　“陪你到天亮。”

　　许沫侧开头，不去看他，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出。宗祁注意到她眼角的泪水，缓缓开口，“你今天要真出事，我都没办法交代。”
　　她回过头来，一双水汪汪的眼盯着他，声音闷闷的，“给谁交代？”
　　“你爸妈、外婆。”
　　“哼，谁要你交代。”许沫顿了顿，又继续说，“交通事故，又不是你能阻止的。”

　　宗祁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睡一会儿吧！”
　　急救室来来往往的人，病床轮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根本睡不着。

　　许沫注意到他眼底一圈青色，脸色煞白，疲惫不堪，说：“你回去吧！”
　　“陪你。”

　　许沫知道宗祁决定的事情，她也没办法改变，索性闭上眼睛。
　　许是太困，不一会儿，她便在嘈杂的声音中睡着。

　　清晨，段平准时出现在医院接他，宗祁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人，交代段平几句，段平去找医生。

　　走出急诊大楼，冷风迎面吹来，吹散困意，宗祁眨眼的瞬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视野里，顿了一秒，继续往前走。

　　赵政尧上前，先开口打招呼，“宗四叔。”
　　虽说两家站的立场不同，但见面后，场面的招呼都会做到。

　　宗祁点了点头，“她住在急救室的床位。”
　　“谢谢。”

　　宗祁理了理袖子，抬脚继续往前走，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声音。
　　“你是真的放弃她吗？”

　　宗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只见赵政尧脸上的冷笑收起，一针见血问，“你爱她吗？”

　　赵政尧刚敛下去的笑，瞬间浮了起来，侧身正对着宗祁，“宗四叔是在开玩笑吗？我们这类人配谈爱？不要嚯嚯人家姑娘。”

　　宗祁听出赵政尧在揶揄他，并不生气。
　　“政尧，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不是靠女人，你的第一步就是错中之错。”说完，宗祁转身离开，钻进车里。

　　赵政尧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把死得，浑身冰冷的站在原地，平静的眸中逐渐浮上怒意，盯着缓慢离去的车子。

　　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总感觉有人站在她旁边，缓缓睁开眼，微微惊讶住，“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赵政尧反问一句搞的许沫不知所云，脑袋昏昏沉沉的，应该是躺久了。
　　她下意识朝旁边看了看……
　　“他走了。”

　　许沫收回视线，抿了抿唇，再次看他，直白道：“如果你是想追我，我不会答应的。”

　　赵政尧笑了起来，“难道不能是把你当成朋友？”
　　许沫：“……抱歉，我误会了。”

　　急救室没有陪护椅，赵政尧站的有点累，挨着坐在床边，许沫挪了挪腿。
　　“许沫，我的婚姻是政治牺牲品，如果在有选择道情况下，我想拥有主动权，你是最好的选择。”

　　许沫惊愕住，小声说了一句，“我只是私生女，对你没有帮助。”
　　“他在意你，你就有用。”

　　许沫知道他指的是任元杰。
　　“是吗？”许沫讥讽的笑了一声，“在你们这个圈子只看重能否被利用？”
　　“也不全是，如果你强大到能让所有人臣服于你，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赵政尧扯了扯嘴角，“二三十岁的年纪，哪能反抗上位者。宗祁，在官场混迹这么多年，不也因为不听话被调离北京核心圈层。”

　　许沫盯着赵政尧，苏黎世初见时，她一直以为赵政尧只是一个潜心做科研的学者；现在才发现，她压根不了解他，是不了解人性。

　　她轻喊了他一声，赵政尧看着她。
　　她的眼底住满坚定和一往无前的坚韧。
　　“我不会将他置于被动的处境，哪怕我的决定仅占危机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