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大人在逃手札》枫林小雨

80、极乐欢都 宿世秘境，

　　夜色已深，千山如墨，青阳殿内却是灯火如昼。
　　四大仙门的主事着夤夜来会，而大殿之中，前来汇报的只有两名伏阳观的弟子。

　　“华觞楼遭遇玉面魃袭击！可有百姓伤亡？”葛丛拍案而起，目光炯炯，极快地四下梭巡一眼，惊道：“皇甫老儿呢，药王谷的人呢，怎么都不在？”

　　“师尊莫急，”骆问渠忙拱手道，“玉面魃数量虽多，但好在应对及时。所有邪物在朔方城怀英师弟的诛邪阵下尽数剿灭，并未造成重大伤亡。”

　　葛丛斥道：“什么叫做并未造成重大伤亡？玉面魃这种邪物沾上了便是元气大伤，快召集众弟子随我下山察看祸情。”

　　“师尊莫急！”沈涤非又继续补充道，“我们事后已经为在场诸人服下了护元丹，也细细探过在场之人经脉。”

　　沈涤非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其实华觞楼中的其他人身体并无大碍，真正受到玉面魃袭击的只有一人。”

　　“只有一人？”旁听至此，一直沉默不语的裴彧忽然皱眉。

　　“是，只有楚姑娘受了伤，”骆问渠面带愧色地低下了头，“而且，她是中了玉面魃的血咒。”

　　.....

　　流风惨烈，素雪飘零，狂风怒雪在途径隐秀藏春的庭院时，却只化作了一息缠绵的花雨。

　　落英别院内，除却柳怀英、温询、姜玉引、牧云等朔方城弟子，还集聚了一众药王谷的人。

　　“还是不行，”皇甫晟收回手上的灵力，眉头紧锁，额上竟渗出了些薄汗：“无法下针，无法用药，甚至连我药王谷的灵力也无法注入这姑娘的身体，她的经脉像是...”

　　皇甫晟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修行之人灵气充盈如泉涌，即使是肉体凡胎也应当津血如水流，而这位楚姑娘的经脉像是一潭毫无生机的死水。

　　一名药王谷弟子疑道：“我派所修灵气，势若春风，兼容并包，泽被万物。为的就是能针对不同体质的病人进行疗愈，怎么可能会对楚姑娘无用呢，除非她已经...”

　　“翁秀！”傅莲衣骤然打断了她的话，“别多嘴。”

　　被点到名字的小弟子脸颊一红，立刻反应过来，忙低声道：“抱歉，是阿秀失言了。”

　　温询斟酌着开口：“玉面魃，邪物也，积怨而生，身似枯骨，而面如娇靥。常以音色惑人心智，噬人精魂。不过，这种邪物最可怕之处，不在于其蛊惑之术，而在于血咒。”

　　“玉面魃精血所制，是为血咒。中咒者，当即身体腐化，血肉消弭，若是七日内无法解除，便会...”

　　牧云问道：“便会如何？”

　　温询对上他的目光，面露忧色：“便会成为一个新的玉面魃。”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目露惊骇。

　　姜玉引急道：“那到时候，楚辞怎么办？”

　　“那个时候，楚辞便已经不再是楚辞了，而是彻底失去神志，成为一具穷凶极恶的邪物，”欧阳景眸色一凛，肃然道，“只能诛杀，无法度化。”

　　姜玉引拂袖怒道：“不行！楚辞是我朋友，就算她变成了邪物，你们也不能对她动手！”

　　“玉引！”沈悦岚见状，温声劝慰道，“你别着急，小辞还有七日时间，我们再想想办法。”

　　“那要怎么祛除？七日时间，转瞬即逝，连药王谷都束手无策，为什么会这么意外？为什么会出现玉面魃？为什么偏偏是楚辞中了血咒？”

　　她神情激动，最后几个字几乎带了些哭腔，可在座诸人却只能保持缄默，空气中像是笼罩着一团迷雾重重的黑云，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咒。”一直未曾开口的少年蓦然出声，繁复的符文上闪过一线荧光，像是暗夜中的流星一样，转瞬即逝。只有他的指尖尚且勾缠着这一星灵力，如同永不熄灭的焰火。

　　然而焰火是冷的，无论怎么挥发光亮，也无法温暖少女苍白的面色。

　　柳怀英道：“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牧云听后，眼神一亮，“怀英师兄的意思，是再找到一次玉面魃的精血？那能有用吗？”

　　“不行，且不说以毒攻毒对于祛除血咒是否有用，”傅莲衣道，“就算要找，也需得找到同宗同源，而且能完全克化血咒的，而不是再取一次一模一样的玉面魃精血。”

　　温询道：“我想，怀英所说，应当不是普通玉面魃的精血，而是其母体的精血。”

　　有人疑道：“母体，什么母体？”

　　“玉面魃不是天生地养的邪物，而是由人为炼化出来的，每一具玉面魃都托生于同一个母体。”

　　“哦，我想起来了，”先前那名药王谷弟子忽而道，“在《仙门志》中似乎有记载，据说当时玉面魃是被一方邪修所豢养的。”

　　“不错，那方邪修颇有势力，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族中修士，个个天赋异禀，实力非凡。”皇甫晟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柳怀英一眼，“老夫记得，在十五年前，还是由朔方城牵头，将其一举剿灭的。”

　　傅莲衣皱眉道：“可是照这样说，那母体岂不是也一同被诛杀殆尽了吗，那还怎么取精血？”

　　温询叹道：“对啊，玉面魃的母体十五年前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知何时，朔方城几人都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柳怀英。

　　柳怀英淡道：“虽已诛灭，但尚有另一方境界，可以取得母体精血。”

　　傅莲衣不解地问道：“什么叫做另一处境界？”

　　灵力散发的冷焰骤然掐灭，房间内顿时一黯，阴沉的空气下压，让人不寒而栗。

　　少年的声音凝结成锋利的冰棱，划破迷雾黑云，犀利地刺入人心。
　　“宿世秘境，极乐欢都。”

　　...

　　眼前是殷红一片，倒是有黄澄澄的灯火穿透布料，光晕渲染，像是洇湿在红布上暗渍。

　　她垂下了眼，视野便只剩脚下方寸之地。

　　“这是？”脚下所行并不是坚硬的石板，而是裹着一层柔软亮丽的鲜红丝缎，她微讶道：“锦缠道？”

　　“是啊，柳家可是欢都第一世家，炊金馔玉，钟鸣鼎食。今日，少主大婚，更是以锦帛盛饰街道，少夫人，是不是很美？”

　　小丫鬟的声音轻松畅快，这样华丽铺张的装饰在她眼中是值得赞美却又不值得流连的景色。
　　因为在柳府，这样奢靡的景色数不胜数。

　　她纤长的睫羽颤了颤，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是很美。”美到像是不该在她生命中出现一样。

　　笙乐管弦，渐行渐隐，柳家府院极大，她此时虽无法直视其真容，但通过脚下行程丈量，以及身侧蝶衣时不时的感叹可知，当得上富可敌国四个字。

　　“柳氏族人可不仅仅是在修行法术上天赋异禀，听说炼器制丹，造物布阵也是样样精通。”蝶衣兴奋地在她耳畔赞叹道，“小姐，哦不，少夫人与少主今日喜结良缘，往后便能坐享柳家福荫啦。”

　　远处人声嘈杂，久不见歇，看来这场盛宴大概不只是为了庆祝这桩婚事而成。
　　放意肆志，风声目色，才算不枉此宴。

　　蝶衣搀扶着她穿过无数回廊，一直到进了房间后，才关上门退下了。

　　她在榻上静静地等候着，也不知坐了多久，几乎昏昏欲睡，才突然感觉到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夜间的凉风裹挟着一缕暗香，撩起她的裙摆，盖头上悬垂的珠链无声晃动。

　　她立刻清醒过来，甚至生出些紧张的情绪，右手不自觉地伸入宽大的袖摆中，攥住了手腕。

　　她这才觉得有些奇怪，自己的手腕上好像少了什么定西。

　　眼前倏然一亮，有人挑起绣着百蝶穿花的红盖头，满堂灯火霎时映面而来，她眨了眨眼，才缓缓抬眸，对上身前之人的眼睛。

　　“柳，呃，不是，夫，呃，夫夫...”她语无伦次起来，脸颊好像也被暖黄的烛火烧地发烫，双唇嗫嚅着，却死活咬不出那两个字。

　　实在是太难为情了。

　　“不必这么紧张。”少年头戴玉冠，宽袍大袖的喜服在他行走间总会带一阵光影舞跃，如此艳丽的色泽更衬得其身如玉树，眉清目朗。

　　只不过神色稍显疏淡，气质太过内敛，硬生生压下了红衣玉冠的张扬。

　　他不紧不慢地放下了盖头，又开始替她卸下满头钗环。

　　“你若是不习惯贸然改唤称呼，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他极其轻柔地取下了插在两鬓的金钗，摘下了压了她一整天的凤冠。

　　楚辞感觉到，脖颈上的压力骤然一轻，连呼吸都变得舒畅不少。

　　直呼其名的话，好像有些过于冷漠，既是夫妻，阖该亲切一些。

　　“那我可以叫你，怀英吗？”她挑眉问道，这个时候，她先前繁琐的发髻已经被完全拆解开来，少年正拿着一柄黄花梨木梳细心地替她梳理披散的乌发。

　　他垂着眼，手上的动作臻臻至至：“当然可以。”

　　大抵是因为红绸帐暖，花烛之喜，他的眉眼褪去了几分冷色，竟显出无尽的柔情。

　　二人的距离不经意间拉近，她感觉到他呼吸的韵律，和他说出的话一样，温润平和。

　　“只要你想，不管什么称呼，我都愿意接受，楚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