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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1】
      我最后一次遇到皇兄的时候,他正从海榴府过路平荒。
      “海枝花……兀那冬日不肯落呀……”
      “问它何事呀……”
      “我已无家,君要我归何里呀……”
      他夸我的歌声动人,俯下身来挡住了明烫烫的火阳。我听见齐整的一片跪地声,惊的几乎要丢下那旧锈角铃跑走。但是我没想到,那么清贵不染的人,紧紧抓住了我满是泥垢的手。慌忙之中,我可是抓伤了他?
      他温柔地摸了摸我的眼睛,然后行了陌客之礼的赏敬式。这种礼节并不常用于我这样的乞伎,而是陌路人对公开表演、讲授的大家先生所行的礼。
      我知道他行了这礼,是因阿小蛮要我回相应的礼。回了万用的祝福礼,我就想要离开。但是有奴人往我手里塞了沉实冰冷的金银,是皇族所赐的黄金,我就得听这朽奴完长长的赞诗。
      阿兄走了。
      护卫他的队伍步伐如一,声响远远消匿。
      “姊姊,你哭什么啊?医家可说你再落眼泪,眼睛复明之希望便无。”阿小蛮收起了那金银,这一次他倒不急不忙,安心得很。天家恩赏,无人敢侵夺。
      我要怎么和阿小蛮说?平荒的土狼崽子从来不明白我的悲苦恸难。他只在意这一顿我们吃饱了,下一顿到什么地方消遣。我长长久久地唱的那些破碎的歌,在他看来就是我俩的活路。几句不值钱的词儿,由嘶哑声的黄鹂旋着血涩唱啊唱,就是一个干馍了。
      “姊姊。”
      “姊姊?!”
      他用力地摇着我的手臂。
      “你快去把钱换开,让医家二哥帮忙存理。”我冷冷道。
      “姊姊,你着什么急?”土狼崽子语气也很冲,他刚刚见了天家的贵人,他急于再缓缓,呼吸他们刚刚呼吸的这一片空气。
      “哎!”他嚼起凉叶来,“那贵子的礼仪行的真好看。和你认真行礼的时候一样好看。我是说你的礼好看,可不是说你这丑货好看。”
      “不过……这个,赏敬礼要点自己眼睛的吗?”阿小蛮不解地挠挠头。
      他说完就惊得大叫起来,忙要拉我去往医舟。周围的乞人都只觉得烦恼,向我们说出了各种难听的话,好稀释开他们那一份嫉羡。
      我知道我是何种可怖模样。
      蒙着眼睛的纱布已经湿透了,腥热的滑腻沿着耳根顺着下颚滴落。我浑身止不住的颤栗,双脚虚痛地几乎步步像踩在沸水上。阿小蛮用硬削的肩膀支起我的大半身体,几乎是拖着我去医舟。
      “姊姊!姊姊!!我不是有心骂你。我只是要气你而已……”他急得大嚎,夹进不少平荒话,我几乎要听不懂了。
      “姊姊!医家的人会救你的,我们有钱了他们不会再拖着你的眼睛了……呜呜……”
      这崽子是哭了吗?
      双眼就好像被尖锐的锥子狠狠刺入,痛的叫人抽搐后又让人发抖的麻一瞬,轮换不息。我不在乎我的眼睛,我是哭还是流血都没有关系。我只觉得自己苟延残喘的气力全都被抽去了。
      哪有比这个更加笑谬的事情?
      天底下最尊贵的帝子,未来接受九州匍匐的东宫,我不敢称呼名姓的那个人。
      认出了尘泥里的我。
      【2】
      我叫灵关,北州名字唤作梨兀纳。我喜欢与从北州来中州做客的孩子玩耍。北州的公主们也与那些姑母、姐妹们有不一样的好看。好像是活在烈酒里的美丽花儿。
      “灵关,你不要接受名希的白狼牙,他的部落是北州里最弱的一支,迟早会被我阿爹的部落给灭掉的。”
      也许是高云部落的小世子对我说的话,是不是他已经不重要了。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一定已经有了自己的妻子,也许还有好几名美妾。他们的姐姐妹妹,我的姐姐妹妹,或者只是没有身份的民女……女孩子们是最普通的礼物,出挑的容貌代表了几年甚至不过几个月的交好。中州的天上,就是我的父亲,和不同州府的统治者们交换着各种礼物。
      “梨兀纳!”来自草原的女孩们爱唤我的北州名字,我是她们年幼时候亲近过的小羔羊、小马驹,追不上只能等着自己飞回的中州彩雀儿。她们用不同部落的地方音喊我,一个比一个更带有草原的阔澈,好像归家音。
      是她们教我踢开软趴趴的锦鞋,套上她们箱子里存的小皮靴跳舞。也是她们为我解开头发,把我的端正弄的一团糟糕,一身舒服。
      这些快活往往会被先生的数下戒尺给打的稀碎。
      回到我的宫殿,我还要被教习宫女们领着,重复学习毫无意义的繁琐礼仪。
      “下次你还要同他们玩到一处?”我的养母,瑶妃娘娘,平静动人的眼睛里盛满了忧愁。
      “明天太阳初出,照亮他们送给我的各式小玩意儿的时候,我就去。”我眨了眨眼睛,继而大口吃饭。
      “灵儿。”瑶妃娘娘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着摇头,向我的碗里夹进她觉得吃了有益的菜蔬。侍女在她的授意下,撤走了我爱吃的玲珑丸子和炙羊肉。
      你看,分明说好是给我的东西,多一点儿都不让我碰。
      本来以为我的生活可以这样一直长长久久地虚度下去,说不定最后北州的哪一个男孩子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到那里。她们说那里是我阿娘的故乡。
      既然天上收了作为礼物的阿娘,会不会把一个不被关心的女儿当做礼物送回去?
      十有八九会的。
      直到我遇见了我的哥哥阳章,还有他身边那个据说可以占卜预言的天命师,时之会。我突然有点改变了想法,我不是那么想成为一件礼物了。
      我带着面纱,穿着草原公主们送给我的红色裙装跳舞的时候,会永永远远记得那个在杏泷云枝里温柔接住我的阳章。
      只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我就愿意一直活在他的眼里。
      【3】
      我六月的时候遇见了皇兄阳章,安分了三个月,扮了三个月让养母瑶妃满意的布偶人,才得以第一次参加皇室的家宴。
      他让我等了好久。我的北州玩具都要落灰了,杏泷花也由紫霞粉色转为曙云白,哪怕踮着步子仔细着走过去,停下的时候,肩头发间,袖里怀中,都是轻碎的花瓣重重叠叠。
      那一晚,我看着他和其他不认识的兄弟姊妹们多骄傲地在天上面前论书比艺。我觉得他理应是谦和的,骨子里一定是古代圣人旁边最叫人喜爱的那个弟子,谦恭礼让,也是满腹才华。但是我一边低头吃着酥点,一边心里想着他再有锋芒一些。
      趁意气,他可以为我破开这摇摇晃晃温柔缠缚的灯影,可以让整座我不认识的宫殿更真实一点,可以既让我做瑶妃娘娘的灵儿,做中州的礼物灵关,也让我做梨兀纳,飞越没有阻隘的碧蓝天。
      直到那个身穿最庄重黑袍的人在高台上叫我,我的幻想才被戛然停住。
      “灵关。”
      第一声我没听清,瑶妃却已经从席位上站起先为我行天礼。
      “灵关。”
      那个庄严的声音又响于大殿。我颤栗着效仿瑶妃行礼,自始至终都不敢直视天上。我想那时候我一定是笨拙极了,不然不会有四方的低笑,好像无形的冬日冰,按压在我的身上,我的心更冷了,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灵关,朕的公主。你很怕朕?可是朕并没有打骂过你。或者说,朕甚至不怎么见到你。”
      “天上……”我紧张到在这么一个凉爽夜里发了汗,“我也没有怎么见过您。”
      “是朕太忙了,没有时间陪你。”
      “可是,”我抬起头终于直视天上,那个没有什么印象的父亲,“您刚刚夸了二公主的琴艺几日之内就得法进步,赏了三公主新的书贴,还抱了抱小我许多的七公主,玩笑着说她又重了。您常常陪伴别的皇子公主不是吗?来看望瑶妃娘娘的时候,恰巧我都不在。”
      在瑶妃一声紧张而低呼斥的“灵儿”里,我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的话。
      那个半白了头发的男人轻轻一笑,从他的眉眼中依稀能看到年轻时候的风采。我没想到他对我那么宽容,并没有责备我,反而招手让我走到他的面前。
      “梨兀纳,我的第五个女儿,”天上也仔细看着我的面容,那双愧疚的眼睛似乎不单单对着我,“我不去看你是有原因的。你一定要原谅我。”
      我看着天上,心里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我可能不会成为一件礼物。我是天上面前的梨兀纳,他的女儿。
      天上把皇兄阳章也叫到面前,让他看看自己没怎么见过的五妹妹多漂亮。
      “朕的梨兀纳不知不觉出落成大姑娘了,是九州最难采撷的明珠了。北州的那群小蛮子一个都不能把她抢回家里。阳章啊,以后就由你带着她读书识礼吧。”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好像一个天大的惊喜突然砸到了一个从不能凭运气办事的人身上。
      皇兄阳章有不开心吗?
      我不知道。想必他……也不知道。
      【4】
      皇兄要做很多的事情,时之会还不许我跟着他。
      “以前我无时无刻都侍奉在帝子身边,现在我将随时随地听候公主的差遣。”那一颗妖冶的朱砂痣在那双摄人心魂的凤目下异常显眼。
      我听得出时之会话里有可以捻没在风烟里的狭促。
      “你如果不想看着我,你可以回去的。”
      “五公主莫要再说这些让奴惶恐的话了。”
      “那……那不如我回到我的玩伴里去吧。他们请我去品尝北州的风味美食。”我几欲逃跑。
      “呀,梨兀纳。”时之会不顾礼仪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腕,“你不日就会出发前往北州了,今后也恐难回到这宜人灵秀的中州。”
      这句话好像一个威胁,或者说是一个诅咒。
      我呆呆的看着时之会,半张的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等帘外远远侍奉的宫人们进来为我们换替新肴的时候,我还是端端正正坐在原地,面带矜持笑容的五公主。
      时之会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精于每一样贵族该掌握的技艺,在别人面前,哪怕是阳章皇兄面前,都从来只展现七八分。教我的时候却常常不掩饰他的骄傲、自满。
      我还记得我被他故意推进浅池里狼狈尖叫,我也记得他抱着我飞上幽僻宫闱里某一颗流光昂扬的百岁梧桐上。青金叶子也作了隐藏我们的围墙,散漏在我身上的碎阳仿佛来自另一片天空。
      “公主公主,你看见那些娉婷袅娜的世家女没有?”他倚着栏杆,叫声那么大,足以惊动数百米之外书房里的阳章皇兄,但是却惊动不了那款款而行的仕女图。
      “看什么?锦衣玉面,还是金玉珠翠?”
      这位天命师歪着身子泼出半杯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嘲笑那些规正的人。他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告诉我,里面有一个姑娘会嫁给我的阳章皇兄,恩爱和睦,白头到老。
      我险些要摔落下去,幸好在最后反应过来抓拢了好几茬树枝,手掌都被磨破了,却不肯承认是自己失了神。
      “怎么?你不信……”他掀起一只眼皮,我有时候真讨厌他不可一世的孟浪。
      我信。
      我当然信。
      时之会不在乎我,所以不会对我撒谎。
      他可以选择保密自己预算到的未来,但是却不会拿来做戏。他洋洋得意地告诉我每一个预言,不管是两三天后的事情还是几个月后的事情,都印证在所有细节上。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用我教你的手段……把她给换掉。”
      我不是你那样的人,时之会。
      如果真的有人会陪伴皇兄到老,那就是姻缘殿里大家争先恐后求的连理福运了。我没有进过姻缘殿,没有为神司供上过半烛一香,本来就不是我的福运,我不会去抢。
      “你就不想一直呆在帝子身边?就好像步钰长公主。”
      时之会提起一位命运多舛的长公主,因为不满自己的婚姻,在某一代君主照拂下顺利和离,之后长居宫中,安享了一生的平安富贵。
      我摇了摇头,一直待在皇宫里,也不是我想做的。
      哪里想到时之会这么心胸狭隘,把我一个人丢在古树上,就这么跑了。
      【5】
      许是越难以实现的美梦越叫人沉浸其中。
      我还记得教我们读书的先生聊到过一首来自千里之外的诗歌,里面有关于月亮的意象。讲的大概是,既然触碰不到真正的月亮,和月亮的水中幻影喝酒聊天也成就了圆满。
      所以无数个远远看着阳章皇兄的时刻,都是我的圆满。
      从北州送来中州的孩子们逐渐长大,他们一个个又被送了回去。我已经很久没有同他们一起玩了。
      但是名希世子启程前,气喘吁吁地跑来我面前,坚定的告诉我,他会来娶我的。娶我做部落里最尊贵的第一可敦。
      “梨兀纳,你要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
      明明名希是一个勇敢的人,他和别的孩子打架的时候都没有服软,牙齿都被打掉了也不会掉一颗眼泪。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他好像哭了。
      “公主,你不必难过。”时之会扇着扇子,笑意不及眼底,“ 再过几天,你也该去北州了。”
      看着逐渐远去的队列,我突然觉得很失望,垂着头并不言语。时之会把宫女侍从们屏退到四五丈外,又露出了那种冷淡自傲的神情,他大力地捏住我的肩膀,旁人看来他是在安慰我,可我却不能显露出半点痛苦不适。
      “我的梨兀纳,”时之会对上我发红发酸的眼睛,“你可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如果你做不到我嘱咐你的事,那……你以后就会成为这世界上最不值一提最卑贱的人,永远流落他乡了。”
      我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时之会把我扶回了宫殿。瑶妃娘娘想要照顾我,被他拦在了门外,他说他要亲自为我祈福驱邪,定能护我平安。
      我和衣瘫坐在浴桶里,透过层层的纱帘看着白衣术师们在四壁上用朱笔写下密密麻麻的符咒,那些符字叫嚣扭动着,浮起数百道淡淡的莹光冲进我的体内,每进一道,就仿佛有冷刃切割下我身体的某一处。时之会封住了我的声音,又给我下了定身术,这样就不会有人被我的痛苦惊扰。
      可瑶妃娘娘还是不断乞求术师们放她进来看一看我,天上也许没有来,可他身边的老内官带来了口谕,不一会儿,瑶妃娘娘的声音也消失了。这种凌迟般的痛苦让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隐约间我仿佛听到了阳章皇兄与时之会的争执。
      “你就是这样看顾灵关的??!你究竟要做什么!”
      “殿下回去吧,勿要打扰了公主休息。”
      “时之会!那是孤的妹妹!!”
      “殿下您可不止五公主这一个妹妹。”
      ……
      等我再次醒来,时之会正撑着头在一旁,乌青着眼,很疲惫的样子。他用干燥温润的手抚上我湿漉漉的脸颊,没来由的笑了一下。
      “梨兀纳,如果我做错了,未来我一定弥补你。”
      他不清不楚地说了这一句,我发现我全身上下已经不痛了,仿佛他之前对我所做的一切并不存在。
      “你会原谅我的吧?梨兀纳。”
      ……
      【6】
      十二月,边风郁郁。
      我刚到北州庆阳部落的第一天,斡岜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他命人要把一盆温热的羊血从我的头上淋下,说是这样可以去除我中州人的内里,能更好的成为他的妻子。
      我猛地挣脱开了束缚住我的北州粗仆,踢翻了那一盆殷红浓稠的血。斡岜躲闪不及,脸上被溅了几道。他像阎罗一般缓缓走过来,一只手捏住我的脸,笑的让人害怕。
      “夫人,这样可冲撞了天神。”他眼里闪过一道光,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用另一只手在脸上一蹭,沾了血涂到了我的脸上。
      我就这样成为了斡岜的夫人。
      他才二十七岁,是整个北州最年轻的可汗,部落里所有人都说他能娶我,是我的福气。毕竟我只是天上一个不得宠的女儿,不值得做他的正妻。
      我没有什么想法。
      陪嫁到庆阳的几个侍女都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那些小侍从都默默回了中州,只说是已顺利完成了护送的任务。但我想,他们也是无法活着回到中州的。
      斡岜要一个月后和我正式完婚。他也不让人为我换上草原的服饰,谢绝了任何想来看我的故交。甚至向着几个部落的世子送去了我的贴身首饰,以作嘲笑。
      “如果不是因为你太过美丽,你也已经被埋在了羊圈下面。”类似的话,斡岜不止一次对我说过。
      所以我最终还是成为了一件礼物。
      这就是让时之会心满意足的结果。
      起初我还不切实际地幻想着谁能带我离开这里,直到有一个瘸腿老仆带着去了阿娘的销骨之处,我才把自己从这种幻想里拉扯出来。
      “普通人在我们这里是不设坟的……你阿妈都已经嫁过去了,临死的时候非要回家。就用这种方式,让草原上的野兽吃掉遗体,可以回到雪山上神仙的怀抱。”
      天上之前说阿娘葬在无数美丽的终桑花里,还有一块墓碑,上面还刻着他对她的思念。原来都是假的。天上也变得糊涂了,他肯定不清楚阿娘到底葬身何处。
      “你是你阿妈留在世界上唯一的东西,你不许走,你得留下来。”老仆偏激的语气让我觉得恐惧,但我确实走不出这片草原,也许哪一天,我的尸体也会被扔到这里。
      我不怕死,我只是十分难过,这个世界上在乎我的人都舍弃我了。
      我突然很想很想瑶妃娘娘,我想念宫殿里的小猫小狗,甚至有点想念学堂里的先生。他从不敷衍我,也不因为我不受宠爱而冷落我。
      他总是严格对我,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字,老把我留到最后,对我叹气:“灵关公主,你得好好学,你如果不想在别人面前显示你的才能,你更要努力学得比他们都好,这样他们才不会发现你的学问到底有多深。”
      “可是夫子,要学的有多好呢?我根本不想同别人比较。”
      “学到你孤身一人的时候,也能高高兴兴和同内心作伴,身处他乡的时候,也时刻记得这些诗句这些文化,这样你总能找到归处。”夫子声音有点哽咽,但是这仿佛是我的错觉。
      如今,一语成谶。而我却漂泊如浮萍,心无归处。
      【7】
      斡岜对我的防备并不深,也许他一直觉得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万一我出逃了,最瘦小的奴隶都可以把我捉回来,甚至用不上他一兵一卒。
      在相处了半年之后,他对我的态度也变化了很多。不再当着仆人的面故意给我难堪,总是叫我梨兀纳或者夫人。只是偶尔他叫我“灵关公主”的时候总是带着轻视与玩味。
      他也有几个妾室,其中最受宠的是一个叫做阿苏娜的美艳女子。在我来到庆阳部落之前,她已经为斡岜生下了一儿一女。如果不是天上的赐婚,阿苏娜已经是庆阳部落的女主人了。
      所以她常常来给我立威。
      她封存了我所有的中州服饰,不许部落里的人和我多说话,也派人盯着我的言行举止。斡岜知道这些事,但他并不在意,或许他打心底里认为我就应该被这样对待。
      我尽力做出一副温顺的样子,但常常忍不住望着南方发呆。
      后来,我怀孕了。斡岜很高兴,他说他有了嫡长子,那庆阳部落就有了未来的世子。
      为什么会高兴呢?
      我实在不解。阿苏娜的孩子也是可以成为世子的。但是孩子至少给了我一点希望,如果我顺利生下这个孩子,那斡岜就必须传消息给中州。或许我还有机会可以回中州看一看瑶妃娘娘。这么久她都没有我的消息,她一定很担心。
      斡岜大摆宴席,一连三天整个庆阳部落都欢庆不止。
      又过了两个月,阿苏娜就端来了一碗乌黑的药汁。她告诉我,族里的巫医预言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灾星,斡岜让她给我端来药,不能留下这个孩子。
      我尝试反抗,甚至说了一些胡话,我让斡岜把我休了,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到中州,别人会认这个孩子。可是没有人替我去通报,她们只是死死按住我,逼我喝下了那碗苦涩的药。
      我躺在地上痛苦不堪,缩成一团。
      接下来的几天我大多数时间都昏睡着,等我醒来的时候,是斡岜守着我。他轻轻摸着我的脸,告诉我,我们的孩子没了,阿苏娜也被赶出了庆阳部落。至于阿苏娜的孩子,则交给了别人抚养。
      “灵关,”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叫我,“你现在一定很难过,但是你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
      他的目光真诚炽热,我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他。我知道,我们再也不会有孩子了。我也自始至终没有对斡岜动过心。
      时之会的符咒很厉害。它们让斡岜见到我的第一眼就会深深迷恋上我,就算阿苏娜没有端来那碗药,它们也会发挥效用让我流产。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完成。
      时之会预言斡岜会是中州未来最大的威胁。
      “按照原定的命运,两年后你也得嫁给他。不过是斡岜为了消除天上的顾虑,主动求娶你。早一点过去,把你该完成的事情做完。”
      时之会就这样提前了两年后应该发生的事情。
      其实他不在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他的预知池。两年后的斡岜更稳重自持,他见到我的时候虽然没有一见钟情,但之后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敬我爱我,为我的母亲修了坟墓,每年都带我回到中州拜见天上。在庆阳的苏仁湖畔,他对我许下承诺,让雪山上的天神作证,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灵关公主。”
      “梨兀纳殿下。”
      “我的爱人。”
      “不管岁月如何变化,我换了身份换了样貌,我还是会爱上你,并且永远保护你。”
      是啊,只不过这份用时间沉淀下来的纯粹爱意,成为了符咒的迷惑。
      【8】
      杏泷云枝,花开满城。
      再回到中州的我,已经沦为了庆阳部落的犯人。因为我刺杀了斡岜。
      在我们认识一年的时候,斡岜给我准备了礼物。他带我来到我本不应早早踏足的苏仁湖畔,许下了那一段错开在时空里的誓言。
      是因为爱?还是因为符咒的力量?
      我不得而知。
      在他背过身起誓的那一刻,我拿发钗划开了手臂上浅浅的符记,时之会生生埋进我身体里的符文随着我的血液一同流出,化作一道尖锐的光片,朝着斡岜飞去。
      斡岜倒地的一瞬间,我也无力地倒下。说不清是痛苦、愧疚又或者是麻木,我听见斡岜轻轻地叫我,也看见不远处他的亲卫迅速赶来。
      很快就有巫医为他治疗伤口,斡岜惊险地保住一命,却也元气大伤。本来庆阳部落的人想直接处死我,斡岜却让我留下来照顾他,等他伤势好些,再发落我。
      “巫医也懂一些中州的术法,你强行把一部分符咒留在了体内,不然我必死无疑。”屏退了所有人,他握住了我为他换药的手。
      “但你也会被这些符咒折磨,也许是变成残废,也许是身体溃烂,也许是失去五感。”
      “虽然不确定你为什么在最后一刻心软,但是我现在也心软了。你回到中州去,去找那个给你下符咒的人求得解决之法。等你回来了,我就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你不再是中州的公主了,你就是草原上的姑娘,梨兀纳。”
      “不要哭,”斡岜为我拭去眼泪,“我在天神面前发过誓,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但是等斡岜的亲卫把我送回了中州,情况又出乎我的意料。他们一直关押着我,缚住我的手脚,还在我的饮食下了药,导致我说不了话。待有人问起来,他们便谎称我是被带来中州交易的女奴,是专门卖给达官贵人的。
      一天深夜,有一位白衣术师找到我。他很年轻,但是神情很冷漠,他对我行了参见皇室的礼仪,然后冷静地谈起我现在的处境。
      “贵人,我是下一任天命师。时之会是我的师兄。他让我转告你,既然你的任务失败了,那也没有回来这里的必要。”
      “庆阳部落的人没想让你活着回去,你也不能留在这里。师兄让我把你杀了。”
      我望着地板发呆,已经无力反抗。
      “但是贵人……”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似乎在下一个万分艰难的决定,“我不想杀你。平荒是卑贱荒凉之地,术法无法到达。我会改变你的模样,恢复你的声音,送你去那里。”
      我兀自冷笑了一声,现在真如时之会所说,我终将成为这世界上最不值一提最卑贱的人,永远的流落他乡了。
      这名白衣术师为我松开绳,我突然抓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写了一个“瑶”字。
      他定定的看着我,然后告诉我,瑶妃娘娘在我离开几个月后,就诊出了喜脉。现在生下了一个小皇子,已经晋为瑶贵妃了。
      我颓然地坐在原地,等他动手。
      【9】
      平荒的生活异常辛苦,但是好在我还是遇到了一些善良的人。譬如一开始就帮我把心怀不轨的人赶跑的小阿弟,他非说他第一眼看见我,就觉得我长得像他失散多年的姐姐。
      留在我身体里的符咒没有让我瘫痪,也没有让我疯癫,只是叫嚣着刺伤我的双目。它们发作的第一晚,我状若疯妇一样尖叫嚎啕,滚烫的血液混着眼泪留下。阿小蛮慌乱地逃离了我们容身的破败房屋。
      一整个晚上我蜷缩在破烂的草堆里,难以接受自己突然的眼盲。我清醒了一夜。一整夜想的无非是幼年生病时瑶妃娘娘温柔的照顾,还想到斡岜也曾细心照顾过我。阳章皇兄在管教我的日子里,也常常关心我的衣食冷暖。就连当初的玩伴也会在冬天送来厚厚的羊毛毯,曾经多少人怕我受苦受委屈。
      现在,我只剩下自己。
      先是被天上当做了一件礼物,同时也成了时之会的一颗棋子。再然后是自己做了错事,被庆阳部落厌恶抛弃。可能阿小蛮也弃我而去了吧,毕竟我这样和一个废人并无区别,不能和他相依为命,反而会为他带来麻烦。
      待到天明,阿小蛮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说他终于求来了医家的人为我治眼睛。那一瞬间,仅仅在那一瞬间,前尘往事都离我而去。
      再然后,我成了一名乞伎,靠卖唱生活。阿小蛮也会找点体力活做,但是辛苦一天,也只能得几枚铜板。
      在平荒的生活让我变化了很多,有的时候还会和阿小蛮吵起架来。他气极了便威胁我要把我丢下,他自己可以离开平荒到丰饶的地方过生活。我就告诉他,平荒大部分人都是因为没有记录身份的符牌才无法离开平荒的。只要一离开这里,就会被恶人抓起来随意处置,贱卖入奴籍。
      “我是出生在这里!所以我才不知道外面还有那么多规矩。那你呢?你为什么流落到这里?”阿小蛮对我的过去很感兴趣,我却总是停住话题,不愿再聊这些。
      阳章皇兄认出我以后,我的病情越发严重,几乎只能等死。阿小蛮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是阳章太子即将成婚,于是他向天上请命,赐平荒表现良好的人符牌,恢复他们自由人的身份,让他们同沐皇恩。
      “阿姊!阿姊,你再等等,等到太子一成亲,我们有了符籍,我们就可以离开平荒了。呜呜。到时候,我一定找最好的医生给你看眼睛。”阿小蛮哭的很伤心。
      不会的,阿小蛮,我的眼睛不会治好的。
      这符咒是由十几位白衣术师的力量完成的,我已经不再是当初身份尊贵的公主了。没有术师或者天命师愿意为了我消耗修为,来解开这个符咒。
      “等你有了符籍,离开了平荒,”我身上的力气正一点点流逝,可我却异常清醒,“阿弟,你就带着那些黄金,开始你新的生活。忘记我这个姐姐,去找你的亲姐姐。”
      “我死了就把我火化,找一个吹南风的日子,把我的骨灰撒了。这样,我可以回家了。”
      我陷入混沌之前,原来最想念的还是中州,那是我长大的地方,那里开满了杏泷花。
      【10】
      我叫灵关,是中州的五公主。在杏泷花树下跳舞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我同父异母的哥哥——阳章太子,还有总陪伴在他身边的天命师,时之会。
      “你是灵关?”阳章太子笑着问我,阳光透过枝叶照在他的身上,分明花开得正好,但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闪耀,紫霞粉色的花瓣恍惚间成为了曙云白。
      “是。”那一刻我手足无措,忘了行礼。在他说下一句话的时候,才慌张地把手点在眼睛上,这是皇室贵族之间的礼仪,意为尊敬的注视。
      “可是我听刚刚北州的小公主们叫你梨兀纳。”
      “那是我的北州名字。”我低下头盯着舞鞋上绣的终桑花。
      “梨兀纳这个名字很好听。我是你的哥哥,阳章。”
      这是我第一次被中州的人肯定我的北州身份,我抬起头冲着他们笑。
      时之会一直没说话,他好像身体很不好的样子,偶尔会咳嗽。但是他温和极了,对我十分友善。后来阳章皇兄听天上的话照顾我,时之会也尽心尽力传授我知识。
      有一天喝茶的时候,时之会问我想不想去北州,我摇了摇头,笑着说:“我喜欢中州,我喜欢这里。”
      时之会沉默了一瞬间,点点头呢喃道:“那我一定留住你。”
      我的养母瑶妃娘娘很快就有了身孕,她捧起我的脸亲了又亲,说:“灵儿,你永远都是我最宝贵的孩子。在你小时候,有一次我做梦,梦到你离开了我。吓醒后我就立即冲进你的房间看你。看你还睡得很安稳,我才放下心来。”
      我摸了摸瑶妃娘娘的肚子,好奇极了,说,“我和这个孩子都是娘娘你的孩子。我一定会待他很好。”
      瑶妃搂着我,笑着吩咐侍女晚饭准备好玲珑丸子和炙羊肉,她要让我吃个够。
      后来听说庆阳部落的斡岜可汗派使者来求婚,天上把三公主嫁了过去。斡岜对三公主很好,每年都带着她回中州来拜见天上。有一次他和我在宫道上碰面,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说:“梨兀纳公主和我的妻子长的真是像。”
      简直是胡说八道,我和三公主分明一点儿也不像!
      我们互相行了礼以后便错开了,这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斡岜可汗。
      时之会突然向天上求娶我,我听到消息气呼呼地跑去找他,我不喜欢他呀!怎么能成为他的妻子呢!
      但是等我真正见到他的时候,我的心脏狂跳不止,他风度翩翩地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我,然后对天上缓缓说道。
      “灵关殿下也爱慕臣至深。我二人两情相悦,乃天作之合。”
      我呆呆望着他,原本想好的拒绝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第二年我便嫁给了时之会。年底的时候,时之会辞去了天命师的职位,成了一名普通的言官。他告诉我,他已经是一个凡人了,不适合再做一名术师,所以他的师弟接替他成为了新的天命师。
      “灵儿,只要此生和你一起恩爱到老,我就别无它愿了。”时之会牵住我的手,他的手腕上有淡淡的符记,我只当做是他任天命师时留下的痕迹。
      “阿会,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突然问道。
      “在我第一眼看见你在杏泷云枝下跳舞的时候,虽然你跳的那么不稳,那么糟糕。”时之会笑了笑,用一个吻停住了我要继续追问的心思。
      一瞬间,世界都静止了,我仿佛听见了时之会的心声。
      这是弥补,也是达成我的心愿,灵儿。
      你现在真真正正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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