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然而至》薛定谔的奶牛猫

23、咸粽

　　大房这头，冯明和借口请教冯大老爷念书的事儿，顺利留在了大房用午膳。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冯大老爷对这个侄子改观许多。

　　冯大老爷经常对着妻子感慨明和是根好秧苗，念书上很有天赋，难得的是他又肯用功，今后考进贡院想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只是幼年时被父母忽视的太过，导致这孩子性情有些左，不过好生教导，再大些多历练一些就应当无碍了。

　　念叨多了，孙氏对冯明和也有了改观。

　　端午节素有给孩子佩戴香囊的习俗，孙氏便做了五个小巧别致的香囊，府里的孩子每人都有一个。

　　冯明和拿着香囊，心里一阵恍惚，这是他第一次收到香囊，阿娘从来没给他做过香囊，不仅是他，阿爹和大哥也都没有过，阿娘说了拿针线的女人都是命苦的，所以她从不做针线。

　　可是大伯娘做了香囊，她一定拿了针线，大伯娘命苦吗？可大伯娘笑得那么幸福，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苦……

　　冯景和见到冯明和发呆，忍不住推了他一下，笑道：“二哥，想什么呢这般出神？你要青团还是粽子？”

　　冯明和回过神，笑得有些勉强，答道：“粽子吧。”

　　冯景和拿了一只粽子放在冯明和碗中，冯明和剥开咬了一口，是咸粽！他最爱吃咸粽，尤其是这种大肉带蛋黄的。

　　可是大哥最厌恶咸粽，也看不得别人吃，所以阿娘从不让咸粽上桌。

　　有一回端午，他见到大厨房做了一锅咸粽，实在馋极了，偷了两只咸粽躲在角落偷偷吃，被大哥捉个正着，他永远也忘不了大哥的眼神，嫌弃得仿佛他吃的不是咸粽而是狗粪！

　　不知是想起了偷粽子的事，还是想起了大哥嫌弃的眼神，冯明和的脸迅速涨红了起来。

　　冯大奶奶看到了，立刻岔开话题道：“阿娘来讲一个端午节的典故，你们几个想不想听？”

　　冯梦和年纪小，最是爱听故事，拍着双手催促着阿娘快些讲。

　　冯大老爷眼含笑意，也看着妻子，见到大家都满含期待，冯大奶奶清了清嗓子，开讲道：

　　“孝女曹娥年十四，见父亲溺于江中，数日不见尸体，曹娥昼夜沿江号哭。过了十七个日夜，曹娥在五月初五那日也投了江，五日后竟抱出父尸，乡民感念其孝心，在她跳水的江边盖了庙，为她塑了像，乡民尊称曹娥为孝女娘娘，她的神庙就是孝女娘娘庙，故而每年端午节，许多人都要去孝女娘娘庙祭拜。”

　　众人听罢，皆十分动容。

　　冯元和年纪最大，曾陪阿娘回过越州外祖家，知道越州有座孝女娘娘庙，香火很是旺盛，周围一带的人大都是去求孝子贤孙的，阿娘也去过。

　　那几年阿娘过的很是艰难，阿娘生下她之后，肚子有六七年没动静，祖母渐渐有了给阿爹纳妾的念头，听说还是二婶撺掇的。

　　冯元和忍不住攥紧了衣角，幸好阿爹心性不移，坚决回掉了祖母的提议，后来阿娘有了景和，日子才好过些。

　　冯大奶奶讲完后，执筷夹了一只青团，咬了一口后连连称赞，忙示意众人都尝一尝，众人吃罢都觉得好。

　　冯大老爷摸了摸胡须，笑道：“倒像是满庭香铛头的手艺，不过这个比酒楼里的更精致些。”

　　冯大奶奶闻言轻笑一声，揶揄道：“怎么，大老爷没去过满庭香就猜不出来了？”

　　众人闻言俱是笑了起来，满庭香酒楼是陈家的产业，这在冯府早就不是秘密了。

　　冯大老爷一行人刚刚用罢午膳，下人就进来告诉孙氏，冯二奶奶来给她送艾草和菖蒲了。

　　孙氏觉得奇怪，往年兰氏可没有这样过，再说送些艾草菖蒲的，打发个下人来不就成了？怎的……看样子是有事来了，孙氏转念一想。

　　因顾念着兰氏有了身子，孙氏忙请人去了西厢房，妯娌两个见面互问了端午安康，兰氏便将带来的一篮子艾草和菖蒲递给孙氏，笑道：

　　“这是我娘家送来的一些驱邪草，嫂子别嫌弃，四处放一些闻个香气儿也好。”

　　孙氏道：“弟妹客气，你如今有了身子，这些艾草看着也有些年头，怎么不晒干了留一些以便出月用？”

　　大户人家常用有些三年、五年的艾叶煮水，给刚出月的产妇、幼儿泡澡沐浴，可温经散寒，以防出现血虚气亏之症。

　　兰氏笑答：“知道大嫂疼我，我那边已经留了些，大嫂放心。”

　　说着兰氏忽然话锋一转，语带伤感道：“这女人啊！什么时候都是不容易，除了大嫂和母亲，我能说说心里话的，也就只有娘家人了，可惜了我阿娘，一辈子就得了一个孙子，还不上进，我阿娘整日里愁得头发都白了。”

　　说着，兰氏掏出帕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继续道：“这次阿娘来给我送艾草，我瞧着她竟似老了十岁都不止！一问才知，我娘家侄儿也是个不成器的，一问他书念得怎么样，他就怨夫子教得不好，我一个没念过书的人，也晓得‘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话，只是可怜我娘家竟眼见着要落败了，唯一的香火竟是个没出息的！”

　　说到这，兰氏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瞟了孙氏一眼，见孙氏伸手端茶慢慢抿了一口，以为嫂子被自己的话说动了，于是趁热打铁道：

　　“我阿娘听说阿兆阿明两兄弟去了白鹤书院，托我问一问大嫂，若有门路能让安哥儿也同去，我兰家上下必定感激不尽！”

　　安哥儿就是兰氏得娘家侄子兰安，兰有贤和钱氏的独子。

　　孙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隐隐有些鄙夷，她这个弟妹一向是无利不起早，这是见着大老爷要送阿兆两兄弟去白鹤书院，想自家侄子也乘个东风？她也不打听打听，白鹤书院是什么人都收的？那一年二百两的束脩，她兰家拿得起？

　　听说兰氏的那个哥哥，叫兰有贤的，上个月赌红了眼，把京城的那座三进宅子都抵押了出去，这事儿兰氏到底知不知道？

　　还有，什么叫兰家要败落了？兰家还不够败落？

　　大过节的，就算看在大老爷的面子上，孙氏也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

　　只见孙氏微微一笑，放下茶盏答道：“弟妹说是托我，其实是想托大老爷吧？弟妹不方便，我传个话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只不过……”

　　孙氏敛了笑意，皱着眉头道：“只不过我听说，白鹤书院一年的束脩要二百两，因着大老爷找了相熟的同僚卖了人情，这才使得阿兆两兄弟进了书院，这名额嘛，自然只有两位，你娘家侄子若要去，那阿兆和阿明就要有一人让位……”

　　她还就不信了，兰氏能为了娘家侄子舍了自己的儿子？那岂不成了笑话儿！

　　兰氏闻言呆了呆，二百两？还只有两个名额？这可怎么办才好，难不成……不让阿明去了？阿兆十月里要参加新科试，定是不能落下的……

　　兰氏左思右想，也没能拿定主意，只好陪着笑脸告了辞，准备等阿娘兰太太来了再商议商议。

　　孙氏斜了一眼扶着腰离开的兰氏，又看了看桌子上有些发黄的艾草和菖蒲，重重地出了一口气，送这一篮子野草，就想占这么大个便宜？她是怎么好意思的？

　　冯明和见兰氏出了西厢房，也起身跟众人告辞，扶着兰氏一同回了二房。

　　因今日过节，晚间冯大老爷就没有查问孩子们的功课。

　　冯明和自大房回来，就觉得屋内格外冷清，仿若自繁华闹市忽然跌入监牢一般，让人难以忍受。

　　他慢慢走到书桌前，愣愣地出着神，忽然有什么物件自袖中滑落滚到了桌脚边，冯明和忙低头去捡。

　　原来是大伯母做的两只香囊，其中一只绣着金蟾和桂树的是托他带给大哥冯兆和的，寓意蟾宫折桂，也是，大哥十月里要参加新科试，大伯母真是细心。

　　冯明和正准备把香囊给大哥送去时，二房主屋内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冯明和连忙走向主屋，刚到门口就听到冯兆和音调高亢地喊道：

　　“你怎么不拦着？表妹不会无缘无故要走！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冯兆和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弟弟冯明和从外面走了进来，想到上次提起乔姐儿的时候被弟弟看了笑话，冯兆和冷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岔开着腿大字状坐在罗汉床上，两只手臂杵着床，斜蔑着弟弟。

　　冯明和迎着大哥的目光走上前，将手中的香囊递了过去，道：“这是大伯母绣的香囊，托我带给你。”

　　冯兆和一把接过香囊，看也不看，往罗汉床上一扔，语带不爽道：“用午膳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你去大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伯的儿子呢，上赶着去尽孝啊？”

　　这话搁在以前，冯明和定是会被气得跳脚，今日却一反常态，既没有跳脚也没有与大哥争吵，只是对着阿娘兰氏告了退便转身回房去了。

　　这几日冯明和愈发牟足了劲儿地读书，大伯也愈发重视他，冯兆和憋了一肚子的妒忌，好不容易等到冯二老爷归了家，立刻就向他爹提了建议，别让弟弟去大伯书房了。

　　冯二老爷可不是兰氏，冯二老爷一向信服大哥，再说离去白鹤书院也没有几日了，何必再添波折，遂驳了长子的话。

　　冯兆和见阿爹不肯，只得悻悻作罢。

　　冯兆和见冯明和离开了，还以为是弟弟怕了他，算是出了一丝丝恶气，得意洋洋地看向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