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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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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比前一天更加明媚,透过父母卧室那层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鸟儿在窗外的枝头啁啾,声音清脆悦耳。绘岛千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父母卧室那盏造型简洁的吸顶灯。昨晚被爸爸妈妈小心翼翼抱过来的记忆涌上心头,带着一种被过度珍视的甜蜜和一点点小得意。
她动了动,膝盖和手肘的伤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提醒着她昨天的遭遇。但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只要不刻意弯曲,那种尖锐的感觉就淡了很多。她侧过脸,看到妈妈直子安静地睡在自己左边,呼吸均匀,一只手还轻轻地搭在自己的被子上。右边,爸爸修介也还在沉睡,他的睡姿很规矩,只是眉头似乎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一点。
绘岛千鹤不敢乱动,怕吵醒他们。她眨巴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受着身体两侧传来的、属于父母的不同温度和气息。妈妈的呼吸轻柔绵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香;爸爸的气息则更深沉一些,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鼻息。这份被两人包围的安心感,让她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平静的幸福。她甚至有点舍不得起床,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鸟鸣,还有远处渐渐苏醒的城市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直子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第一眼就看向中间的女儿,正好对上绘岛千鹤清澈的目光。
“醒了?” 直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立刻变得温柔,“伤口还疼吗?睡得怎么样?” 她伸出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又轻轻碰了碰她脸颊边散落的发丝。
“不疼了,睡得很好。” 绘岛千鹤小声回答,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时,修介也醒了,他先是习惯性地摸向床头的闹钟,看清时间后猛地坐起身:“糟了!快七点半了!”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带着点刚睡醒的慌乱,“今天上午约了横滨那边的客户,九点要开会,路上怕是要堵车!”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走向浴室。
直子也坐起身,看着丈夫急匆匆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你慢点,别摔着。” 她转向女儿,动作轻柔地帮她坐起来,“小鹤今天感觉好多了,真是太好了。等下让妈妈看看伤口。”
早餐的气氛有些匆忙。修介快速地吃着吐司和煎蛋,眼睛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直子一边照顾绘岛千鹤吃饭,一边叮嘱丈夫路上小心。
“爸爸今天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绘岛千鹤看着爸爸狼吞虎咽的样子,好奇地问。
“嗯,去横滨港区那边,谈一个挺重要的项目。” 修介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顺利的话,离我们小鹤的梦想大房子就更近一步了!” 他冲着女儿笑了笑,虽然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匆忙。
“那爸爸加油!” 绘岛千鹤立刻送上鼓励。
“必须加油!” 修介放下杯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老婆,小鹤就拜托你了。药记得按时换。”
“知道了,放心吧。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直子站起身送他到玄关。
“爸爸再见!” 绘岛千鹤坐在椅子上挥手。
“再见宝贝!在家乖乖的!” 修介在门口换好鞋,回头又看了一眼女儿,眼神里是熟悉的温和与一丝歉意,然后匆匆拉开门离开了。
门关上了,家里只剩下母女两人。直子收拾好餐桌,扶着绘岛千鹤慢慢挪到客厅沙发坐下。她拿来药箱,动作极其小心地解开女儿膝盖和手肘上的纱布。
“嗯,红肿消下去不少了,也没发炎,护士阿姨处理得真好。” 直子仔细检查着伤口,松了口气。她重新清洗了伤口边缘,涂上新的药膏,再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扎好。“今天也要乖乖的,尽量少动,让伤口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好。” 绘岛千鹤乖乖点头。
上午的时间在平静中度过。直子处理了一些家务,绘岛千鹤则坐在沙发上看图画书,或者摆弄她的蜡笔盒。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在地板上移动。膝盖的伤处偶尔还会抽痛一下,提醒她昨天的意外,但更多的时候,她沉浸在书里的故事或者自己涂鸦的世界里。
快到中午时,天空开始变得阴沉,云层堆积起来,遮住了阳光。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好像要下雨了。” 直子走到窗边看了看,“不知道你爸爸那边谈得顺不顺利,雨大了开车回来也不方便。”
绘岛千鹤也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让她心里莫名地有点发闷。她拿起一支红色的蜡笔,无意识地在画本上涂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开始是稀疏的几点敲打在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了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雨下得好大。” 直子看着窗外,眉头微蹙,“这个时间,你爸爸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
绘岛千鹤放下蜡笔,也看向窗外密集的雨帘。爸爸早上匆匆离开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这么大的雨,路上会不会很滑?爸爸开车一向很稳,应该没事吧?她心里那点莫名的发闷感似乎加重了。
突然,直子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雨声中的宁静。那铃声听起来格外急促。
直子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她接通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喂?……小林先生?……什么?!”
绘岛千鹤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看向妈妈。只见直子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里面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茫然。
“在哪家医院?……横滨综合病院?……抢救?……好……好……我马上过去!” 直子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是语无伦次。她挂断电话,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妈妈?” 绘岛千鹤被妈妈的样子吓到了,小声地、试探地叫了一声。
直子像是没听见,她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仿佛失去了支撑。几秒钟后,她才猛地回过神,眼神聚焦在女儿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强制镇定。
“小鹤……” 直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快步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双手紧紧抓住女儿小小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绘岛千鹤感到有点疼,“听妈妈说,爸爸……爸爸他……在回来的路上……出了很严重的车祸……现在在医院抢救……我们必须马上过去!”
绘岛千鹤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茫然地看着妈妈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车祸”、“抢救”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块砸进她混沌的意识里,激起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她甚至忘记了膝盖的疼痛,任由妈妈几乎是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直子胡乱地抓起一件外套披在女儿身上,又抓过自己的包和车钥匙,动作慌乱而急促。她甚至忘了给绘岛千鹤穿鞋,就那么抱着穿着袜子的女儿,冲出了家门,冲进了冰冷的雨幕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触感让绘岛千鹤打了个哆嗦,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妈妈的脖子,把脸埋进妈妈湿漉漉的肩窝。她能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死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车子在瓢泼大雨中疾驰。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摇摆,却几乎无法看清前方的道路。车厢里弥漫着湿冷的空气和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子紧抿着嘴唇,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车灯,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绘岛千鹤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小小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不敢问,不敢想,巨大的未知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只能紧紧抱着那个从家里带出来的蜡笔盒,塑料盒子冰冷的触感硌着她的手臂,带来一丝微弱的存在感。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终于冲破了雨幕,停在一栋灯火通明、但气氛冰冷肃穆的巨大建筑前——横滨综合病院。雨还在下,但直子已经顾不上打伞,她拉开车门,把绘岛千鹤抱出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医院大门。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种冰冷的、属于金属和仪器的味道,扑面而来。明亮的灯光照得人无所遁形。穿着白大褂的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各种仪器的声音、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压抑的哭泣声……汇成一片混乱而令人心慌的交响。
小林先生——爸爸的同事,一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叔叔——正焦急地等在急诊大厅门口。看到她们进来,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担忧。
“绘岛太太!小鹤!” 小林的声音也带着沙哑,“这边!快跟我来!”
他带着她们穿过嘈杂的大厅,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廊的灯光惨白,墙壁反射着冰冷的光泽。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上方,亮着刺眼的红色灯牌——“手术中”。
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另一位陌生的叔叔,是爸爸公司的领导,他低着头,双手交握,脸色凝重。
“修介他……” 直子冲到手术室门口,声音破碎地问小林,眼神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小林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悲痛:“太太……情况……非常非常严重。是回来的路上,雨太大了,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直接撞上了驾驶室一侧……修介他……伤得极重……医生……医生正在全力抢救……” 他后面的话似乎不忍再说下去,目光沉重地看了一眼被直子紧紧牵着的、脸色惨白的绘岛千鹤。
直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她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绘岛千鹤被妈妈冰凉的手紧紧攥着,站在妈妈身边。她听不懂“驾驶室一侧”、“伤得极重”的具体含义,但小林叔叔悲痛的语气,妈妈崩溃的样子,还有那扇紧闭的、冰冷的门上方刺眼的红灯,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的心里。爸爸……在里面?被撞得很厉害?抢救是什么意思?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怀里的蜡笔盒抱得更紧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走廊里只有直子压抑的啜泣声、小林和那位领导低声的交谈,还有墙壁上挂钟秒针走动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滴答”声。绘岛千鹤感觉自己的脚底越来越冷,寒气透过薄薄的袜子直往上钻。她看着妈妈通红的眼睛和不断滑落的泪水,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仿佛在不断扩大,冰冷的风在里面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很久,那扇沉重的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写满沉重和艰难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等候区,最后落在几乎支撑不住的直子身上。
直子像是被惊醒,猛地挣脱小林的手,扑过去抓住医生的手臂,声音嘶哑而绝望:“医生!我丈夫!他怎么样?!他……”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而严肃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绘岛修介先生,我们……暂时保住了他的生命体征。”
这句话让直子紧绷的身体晃了一下,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带着泪光的希望。
“但是,” 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将这刚燃起的希望瞬间打入更深的冰窟,他看向直子的眼神充满了沉重的遗憾,“由于撞击集中在驾驶室一侧,造成了极其严重的颅脑损伤、多发性骨折和内脏破裂出血……手术过程非常艰难。虽然暂时稳定了生命体征,但他陷入了最深的昏迷状态。目前所有的呼吸、心跳、血压等生命维持都需要依靠仪器,他对外界的任何刺激……包括声音、光线、疼痛……都完全没有反应。”
医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用最直接的医学语言宣告了残酷的事实:
“根据目前的情况和我们的评估,绘岛修介先生处于持续性植物状态。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状态。未来能否苏醒,何时苏醒……医学上无法给出任何保证,这需要奇迹。他需要立即转入重症监护病房(ICU),进行长期的、24小时不间断的生命维持治疗和护理。”
植物人……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穿了直子的心脏。她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绝望和茫然。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小林先生和那位领导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了她,让她瘫坐在冰冷的长椅上。
“不……不会的……修介……修介……” 直子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手术室紧闭的门,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绘岛千鹤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的蜡笔盒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花花绿绿的蜡笔散落了一地。她看着妈妈崩溃的样子,听着医生那些冰冷而陌生的词语——“植物人”、“没有反应”、“生命维持仪器”、“需要奇迹”……
爸爸……像一棵树?不会动,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做煎蛋了?再也……不会把她抱起来,不会摸着她的头说“没事了”?
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和冰冷瞬间攫住了她幼小的心脏。她小小的身体像是被冻僵了,连哭泣都忘记了。她只是茫然地看着散落一地的蜡笔,那些鲜艳的颜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如此刺眼而不真实。手术室的红灯依旧刺眼地亮着,但那扇门后面,再也不会走出那个会做歪歪扭扭笑脸煎蛋、会把她抱在怀里说“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的爸爸了。
冰冷的地面寒气透过薄薄的袜子侵入脚底,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绘岛千鹤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小小的手无意识地伸向离她最近的一支红色蜡笔。指尖触碰到冰冷塑料外壳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和恐惧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堤坝。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幼兽般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紧接着,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她苍白的小脸。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散落的蜡笔中间,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地抽搐着。
“妈妈……爸爸……”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冰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微弱而绝望,“……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回来……” 她伸出沾满泪水和蜡笔碎屑的小手,徒劳地抓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分离和未知命运的手术室大门。
直子听到女儿的哭声,像是被锥子刺中,猛地从巨大的悲痛中惊醒了一瞬。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去抱女儿,却浑身无力。小林先生连忙扶着她,同时蹲下身,想把蜷缩在地上的绘岛千鹤抱起来。
“小鹤……乖……别哭……别哭……” 直子泣不成声,伸出手臂想要够到女儿。
绘岛千鹤却像受惊的小动物,猛地挥开小林叔叔伸过来的手,哭喊着:“不要!我要爸爸!我要爸爸抱!爸爸说……说好要陪我画画的……呜哇——!”
她的哭声,充满了最纯粹的、失去庇护的恐惧和无助,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直子已经破碎的心。直子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长椅上,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悲鸣。
冰冷的医院走廊里,只剩下母女俩绝望的哭声交织回荡,还有散落一地、被泪水打湿的、再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笑脸的彩色蜡笔。
小林先生看着这一幕,沉重地叹了口气,默默地将散落的蜡笔一支支捡起,放回那个冰冷的塑料盒子里。这个小小的蜡笔盒,昨天还是快乐的工具,今天却成了这场骤变中最刺眼的、关于“之前”的遗物。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在绘岛千鹤身边的椅子上,然后静静地守在崩溃的母女俩身边,等待着护士来引导他们去ICU病房,面对那扇隔开生与意识、希望与绝望的玻璃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