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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宫宴 当局者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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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静溪在旁边津津有味听甄云衿苦口婆心念叨了虞知云半晌。
只觉得人和人关系真奇妙。
就像陶贵妃能养出来一个这样心性的女儿,印象里文静内敛的甄云衿和堂堂五公主相处起来会让人幻视妈妈教育熊孩子。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而她们俩居然就这样大咧咧在自己面前掰扯起了陶家的事。
“陶冕不也是你的表兄吗?”甄云衿擦去她脸上的点心渣,对虞知云道。
“不要一口一个‘她兄长’,被外人听去了笑话。”
自觉算是“外人”的唐静溪,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放眼去看园里栽种的春花,烈烈炎阳下灿烂地向人盛开,不见半分萎蔫之意。
真热闹啊。
同样活力满满的虞知云认真纠正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全都是自己人。”
说着就抱起唐静溪的胳膊,糯米团似的脸蛋也贴上来,撒娇道:“唐姐姐已经被我收买了,是吧?”
长睫忽闪忽闪如同蝶翅,葡萄般的大眼睛眨呀眨,让人能一眼望进留存着某种纯然的眼底。
唐静溪没忍住伸手戳了下对方靠过来的柔软脸颊。
今日来参加宫宴所以着了身格外正式的衣裳,层层叠叠的袖口滑落,露出一串圆润的绿松石来。
“呀,”恰好被倚着她的虞知云看到,不沾阳春水的细指抚上珠串,赞叹道,“好漂亮。”
日光洒在青绿的小石头上,像在腕间缠着一抹春。
若是以往,向来大方的唐静溪或许会将昂贵的饰物直接取下送给称赞它的有缘人,但这次她只是凝视着那抹绿怔了下神。
然后不留痕迹地提起:“我瞧殿下佩着许多珍珠的首饰,当是很喜欢。恰巧近日得了几颗孔雀绿,等回去差人制成手串赠予殿下。”
“真的么!”这下虞知云恨不得整个人长在她身上,不停撒娇地夸着“你真好”。
唐静溪默默理了理袖口,复杂堆叠的衣裳又将戴着的松石手串埋了进去。
她略抬眼,开玩笑道:“如今是殿下被我收买了才是。”
几人笑作一团。
远处传来嘈杂声,眺望一阵才知道是那边新科进士要入席了。
虞知云选的位置好,视野绝佳,甚至能看清来来往往之人的模样,但对面却是看不见她们的。
一时间周围的窃窃私语都停了,小姐们都凑近些好奇地向外瞧去。
唐静溪注视着走在最前面的唐怀陇,直到淡出视野。
随意地四处看看,又将视线落在后头的平民探花身上。
他倒是不露怯,肩背直挺,步子迈得稳当,紧靠着钟鸣鼎食养出来的陶冕也没被比下去多少。
不知想起什么,唐静溪恶趣味地用余光看向旁边的虞知音。
只见方才还神色淡淡的四公主,一下子惊讶得睁大那双总是填满文静的眼。
是了。这位探花郎孟泽,就是那天疏林里背她下山的小郎中。
看乐子的心态只在唐静溪身上持续了一小会儿,见虞知音久久回不过神,她甚至有些惋惜地垂下眼。
遥远处经过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探花郎,身上背负着的秘密可多着呢。
以欺骗开场的缘分能有什么好结果,但愿整日泡在词赋里不谙凡尘的四公主,能够早悟兰因。
可惜感情一事,向来是当局者迷。
唐静溪收回了旁观者高高在上的目光,不忍再看去。
虞知音痴痴地望着那人的背影消失不见。
心下一团乱麻。
他竟不是什么小郎中,她心想,顿时觉得自己近日以来读过的医书实在显得自作多情。
但转念再想,那他便一定识得自己。约么是怕她碍于身份拒绝,才谎称是郎中让虞知音心安。
虞知音想明白这一层,又莫名雀跃起来。
他们不是什么小郎中和千金小姐的话本,现在却变成了公主和探花郎。
重新回忆起那天和他的接触,回忆起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想起他宽阔的肩和善意的谎。
虞知音心下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来。
头脑中好像被塞满棉絮,虞知音阵阵发懵,直到周围人散开才回过神。
秋笛迎上来,服侍她前去入席。
还好刚刚没被秋笛看见,这是虞知音第一时间浮现的念头。
踩在汉白玉铺就的宫道上,虞知音后知后觉自己犯了痴妄。
小郎中的真实身份或许并不重要,她只是多出一个属于虞知音的秘密而已。
热闹的场合里没人会在意到某某曲折的少女心事,等席间诸位落座得差不多,宫宴便要开始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公主虞知明才跟着宫妃们姗姗来迟。
云鬓高挽,妆扮得利落又高贵,步履间带起掌权者特有的风气,已然和在座的世家小姐划开了鲜明的不同。
目光不留痕迹地相接片刻,虞知明的神色中掺杂进不明显的招呼意味。
唐静溪笑眯眯地偏了下头。
因着这位能力极强的三公主代李皇后接管了不少财务上的事宜,而萧氏家业庞大,唐静溪经手后更是只手遮天。
难以避免地出现交集,两边其实暗地里小有往来,只是各自心照不宣。
款式简单的金钗斜插在乌黑如云的发间,未含丝毫赘余。
像柄颇有名气的宝剑,立在被破开的天地间,周身亮着耀目的灿灿金光。
果然权力才是女人最好的首饰。
这样想着,唐静溪一边欣赏,一边朝正上方端坐的李皇后看去。
可惜,明珠蒙尘。
李皇后稍显倦容的面庞上,找不见分毫为自己亲骨肉的夺目光彩而得意的神情。
她便又想起来,身边同虞知明接触过的人,无不惋惜三公主为何不是三皇子,怎么看也要比前头两个兄长争气得多。
听到此话唐静溪向来但笑不语,因为她明白,虞知明能不能真正掌权最重要的,其实是看李皇后能不能想通。
如今见皇后眼下遮不住的淡淡青痕,唐静溪心里摇头,便知这又是一位当局者迷。
自从上次授意萧瑾把孟才人有孕之事捅出去,陶贵妃那边甚至不打探是男是女,就明里暗里使下不少绊子。
看来为保下龙胎,皇后殚精竭虑,都累得生出黑眼圈。
下首的陶贵妃反而容光焕发,瞧不出先前为陶冕的状元头衔操心的模样,抑或是演技更佳,总之花枝招展的打扮上笑着张动人的芙蓉面。
大抵防暗箭的人总要比放暗箭的人多耗些心神,现在的阶段怎么看都是陶贵妃更胜一筹。
窝里斗的戏码,唐静溪属实爱看。
就是不知道老皇帝如今身体还算硬朗,后宫里的人却着急储君之事做什么,是否也隐隐察觉到世道欲乱、天下将倾呢。
又不知道他若是看清这些后苑里的暗涌,会作何感想……
下过几筷桌案上摆放的御膳,唐静溪兴致缺缺。
这便是她为什么不喜欢参加宫宴了,连吃食都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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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宫宴散席,唐静溪果然受了传召。
地点选在椒房殿,本以为是老皇帝宴后疲乏,所以让皇后接见自己。
可进到殿内一看却发现并非如此。
方才在宴上还显现疲态的皇后,如今眉眼洋溢起欣悦,真切地为身边人的到来而欢喜。
穷奢极侈的殿中,阮帝就坐在李皇后的旁边,两人正谈起今日沏的茶,好一番伉俪情深的景象。
唐静溪对于面前两人伪装出来的自然和亲切视若无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尽管唐静溪私底下总谑称他为老皇帝,但其实阮帝本人并不显老相,甚至看起来比忧思过度的李皇后还要年轻些。
权势养人,让草包坐在这个位置上熏陶几年,也能和平民百姓家的男丁划出条清晰的楚河汉界。
何况他还是个披着斯文皮囊,实际上又蠢又坏的草包。
唐静溪腹诽心谤,大阮迟早要完。
待看着唐静溪行完礼,李皇后夸张地起身将她迎到身边,一副熟识多年的慈爱模样。
“方才还正提到,萧家今年新贡的龙井滋味甚好。”她果不其然说道。
唐静溪一个假笑还没酝酿出来,那边阮帝接过话道:“上次见你还是个奶娃娃,十多年未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如今竟已帮着唐怀陇打理家业,不禁让朕想起你母亲当年也是德才兼备,有其母必有其女,你的一双琉璃眼尤其与她肖似。”
假惺惺的脸上难得流露出点真实的回忆之色来。
听到阮帝提起萧寻雪,唐静溪险些藏不住心底久积的淤恨,旁边的李皇后亦扭曲了神色。
本就是走个不得已的过场,估摸双方俱要忍着对彼此的不满寒暄。因此没说几句话,唐静溪就从天子的慰问中刑满释放。
而直到她退走,李皇后都不曾舒展过打着愁结的眉头,再为唐静溪挤出一星半点的慈爱姿态。
步出椒房殿,外头日光大盛,照在汉白玉的宫道上呈现出一种金光闪闪的质感。
唐静溪踩着这条并不真实的金砖道,向最远、最远的那道宫门眺望,蜜一样的阳光糊在她浓密的长睫上。
她忽然觉得迷茫。
原来皇权贵族金玉其外的腔调里,唱的都是如出一辙的草台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