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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明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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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利想知道他究竟能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但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
那日过后她便一直待在卧室里没有出去,因为,喻穗要回来了。
喻肆提前告知,让她装病别下楼。
正合明利意愿,喻穗发起疯来太恐怖,她不想再经历第三次。
……
他们回来的这天,天气不是很好。
喻肆的车刚停到沈家庭院时,天已经彻底阴了下来,空气里有股雨前带着土腥气的闷。
明利站在二楼窗边,耳朵像猎食般捕捉着楼下每一丝声响。
车子熄火,先是喻肆下来,然后看见喻穗骨瘦如柴的手探出来搭在门框上,她这次的精神状态,感觉更糟糕了。
她整个人被喻肆半扶半抱地,一点一点挪出来,接着两人便走进客厅,消失在了明利的视野里。
一楼。
喻肆站在玄关处,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颤抖,持续地传到他搀扶着她的手上。
“妈,别紧张。”
喻穗几乎半倚着他,头颅低垂,呼吸轻而浅。
接着脚步声从客厅深处传来,不疾不徐,沈世云走了出来,身后半步跟着林落姝和沈听恩。
“回来了。”
沈世云穿着居家的羊绒衫,目光先是落在喻肆脸上,略微点头,随即转到喻穗身上。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路上辛苦了。”
喻肆感到母亲的颤抖猛地加剧了一瞬,他收紧手臂,低声应道:
“舅舅,舅母。”
林落姝脸上立刻浮起温婉得体的笑容,走上前来:“小喻可算到了,饭都提前准备好了,快坐下来先吃吧,再等会该凉了。”
她姿态殷勤,目光飞快地掠过喻穗低垂的脸,又转向沈世云:
“喻穗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途中太累了,先扶她去歇着吧。”
喻穗仿佛没听见,依旧盯着地面,身体却朝喻肆的方向缩了缩。
沈世云没接林落姝的话,目光仍看着喻穗,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先坐吧。”
他侧身示意客厅的沙发。
“泱泱呢。”
沈世云扫视了一眼,没有发现小女儿的身影。
“泱泱她这几天不舒服,在床上躺着呢。”
林落姝回道。
这下沈世云眉头皱得更深了:“这孩子也太没礼貌了!姑姑回来了还不下楼迎接。”
“她害怕病毒会传给大家。”
林落姝眼神扫过喻穗。
沈世云这才没继续追问。
喻肆扶着母亲慢慢走过去,沙发柔软,喻穗陷进去,却像坐在针毡上,心里发慌。
“姑姑好。”
沈听恩上前一步,盯着眼前这个年近半百的女人,父亲的妹妹,跟他一点也不像。
“听恩好像也没见过姑姑吧。”
沈世云陷入了回忆:“那时候你刚到记事的年龄姑姑就已经出国了,这段时间你和妹妹多陪陪她。”
沈听恩点了点头。
喻穗的视线终于从地板上抬起一些,茫然地扫过四周,陌生的环境中又带着一丝熟悉,她看了一眼沈听恩,然后又看向别处。
眼珠子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二楼那抹身影上。
突然的对视让明利一惊,她连忙往柱子后面躲去。
可已经晚了,喻穗努力维持的表情瞬间崩塌。
下一秒,她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瑟缩,这次甚至连牙齿都发出磕碰的轻响。
沈世云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
但林落姝动作更快,已经俯身扶住了喻穗的一只胳膊,声音又急又柔。
“这是怎么了!世云,喻穗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抬眼看向丈夫,眼神里满是担忧,语气却轻飘飘的,用不舒服三个字代替了犯病。
喻穗看到林落姝后,反应更加激烈,她用力推下去放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眼神里满是恐惧。
空气瞬间绷紧。
喻肆握住喻穗另一只冰冷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慰:“妈,没事,我在你身边。”
他试图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再往楼上看。
喻肆喉结滚动了一下,借着喻穗分神的间隙,他抬头看向沈世云,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舅舅,我先把妈安顿下来,之前在附近看好了一处公寓,安静,也方便我照顾。”
话音未落,林落姝立刻接口,语气依旧是温婉的:“小喻考虑得周到,喻穗这情况是需要个更清静的环境好好休养,家里人多,怕是会打扰。”
说着,轻轻拍了下喻肆的手臂:“在外面住,你照顾起来也方便,需要什么,随时回来拿就是,都是一家人。”
目光却投向沈世云,等待他的同意。
沈世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神智不清醒的喻穗脸上,移到喻肆紧绷的面孔,再扫过妻子那张写满体贴和赞同的脸。
客厅里陷入沉默。
“就住这里。”
良久,沈世云回答的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
林落姝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焦虑覆盖:“世云,她需要静养,家里……而且泱泱还生着病……”
“家里有房间。”
沈世云打断她,目光没离开喻穗:“她哪都不去,就住这里。”
他的话是对林落姝说的,更像是对所有人宣布一个不容更改的决定。
躲在二楼阴影里的明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楼下客厅的大部分,尤其是林落姝的一举一动。
在沈世云说出“就住这里”那句话时,在喻穗母子俩都被这突兀的决定吸引的刹那,明利看见林落姝脸上那温柔体贴的面具像潮水般褪去。
她对着喻穗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楼下的僵局还在继续。
沈世云转向喻肆,一副上位者的姿态:“带你妈去二楼东边的客房,早就收拾好了,需要什么,跟阿姨说。”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虚脱般的喻穗,叹了口气:“先让她休息。”
喻肆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舅舅。”
他搀起母亲,喻穗几乎没了力气,全靠儿子支撑,目光涣散,任由喻肆带着她,踉跄地走向楼梯。
林落姝已经恢复了常态,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忧色,轻声嘱咐:
“慢点,小喻,需要帮忙吗?”
她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距离。
“不用了,舅母。”
在喻肆说完这句话时,躲在阴影里的明利缓缓后退进入了卧室。
沈世云安排喻穗住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很近,一墙之隔。
明利坐在床上,能听到门外他们的脚步声,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终于落下。
晚上十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喻肆发来一条消息:下楼。
说实话,她有些心慌。
明利下楼的时候没带伞,穿过门厅那几步路雨斜着扑进来,裤脚湿了一圈,喻肆的车停在那里。
她拉开副驾驶车门,顿时暖风扑面。
“毛巾在后座。”
喻肆的声音响起,没看她,目视着前方。
明利探身去够,肩胛骨擦过椅背,后座扔着条灰色毛巾,叠得方正。
“姑姑她……今天还好吗。”
明利有些忐忑地问道,她知道喻肆今天看到自己在二楼偷看了,毕竟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雨声忽然变大了,砸在车顶蓬蓬作响,喻肆把车窗开了一道缝,凉风钻进来,冻得明利打了个哆嗦。
他点烟,打火机响了三次才燃着。
“这几天早出晚归,”他说话时含着烟,嗓音有点哑:“能避开就避开。”
明利微愣。
她能躲几天。
“几天?”
“三四天,最多五天。”
明利看着雨珠顺着前挡风玻璃往下滴,一道一道,被风刮得歪斜,最后消失不见。
可是沈世云的态度那么强硬,喻肆能做到吗。
“她为什么见到我……”
明利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太准确:“为什么一见到沈泱泱,她就如此……”
车内沉默了几秒。
“早年的事。”喻肆突然说道,他把烟掐了:“跟你没关系。”
明利没接话。
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厚,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道透明,不远处花园路灯的光透进来,湿漉漉的。
“那我……”
就在这一瞬间,世界仿佛突然黑了下去。
明利只觉得眼前的光线骤然变暗,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往右侧轻轻一歪,额头抵上了一个温热的支点。
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她能感觉到那下面肌肉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正常。
两三秒后,也许更久。
视野里的黑雾褪去,明利猛地清醒过来,她几乎是弹开的,后背撞上自己的座椅,发出一声闷响。
“抱歉……我刚刚脑袋突然眩晕了一下。”
喻肆没有说话。
明利竟然感觉耳根烧了起来,她慌乱地去拨耳边的碎发。
喻肆会不会觉得这是她的心机,像那次在鎏金馆里自己把酒泼到他衬衫上一样。
但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低血糖?”
良久,车内响起喻肆的声音,像被雨水浸过,带着点潮湿的温和。
明利摇摇头,又点点头:“可能……没吃饭吧。”
“储物盒里有巧克力。”
她愣了一下,侧身拉开储物盒时,里面果真放着几块黑巧克力,明利取出了一颗塞进嘴里,微苦,然后泛上甜。
“谢谢。”
她说,声音闷闷的。
喻肆“嗯”了一声。
“那我这些天要去做什么。”
明利偏头看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有说跟司暨白在一起,他们才会放心,但我又怕露馅。”
其实她怕的是,被沈世云催婚。
“他不是说带你去公司学习?”
谁。
明利回想了一番,好像出国前沈世云对她说过这句话。
“学会随机应变。”
明利云里雾里点了点头。
到底是沈家的公司还是司家的公司。
一边有沈听恩,一边有金鱼,感觉都不好对付。
“回去吧。”
明利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她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激得她肩膀一缩。
“明利。”
身后传来喻肆的声音。
明利猛地停住,半个身子在车外,雨丝斜打在她鼻尖上。
在沈家,他好像很少叫她的名字。
明利缓缓转过身。
“身体还难受吗?”
喻肆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得很紧。
明利突然想起几天前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山上,他把自己抱在怀里,那温度比刚刚她的耳朵还要烫。
“好多了,谢谢。”
明利说。
雨滴沿着她的额发往下坠,悬在睫毛上,她眨了一下,那滴水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