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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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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挂于墙头,小雪在一户人家中找到正煎药的军医。
隔着蒙蒙烟气,军医险些没认出面前的人来。
她褪去一袭黑衣,换上桃色的袍子,乌黑浓密的长发被扎成一个个个小辫子,用五彩斑斓的线绳捆绑着,头上手上戴满了各种银饰,终于有了桃李年华该有的肆意鲜活和灵动。
“今日一整日都不见你,还以为你跑了呢。”军医摇着手中的蒲扇,将面前的烟扇远了些,方能看清眼前的人。
“转头发现你那宝贝麻袋还在,就知道你没走远。”
“苏毗的壮丁们都不在家,妇人们闲来无事非要拉着我给我梳妆打扮。我逃不走,只好任凭她们摆弄了。”
“你这一打扮,看起来还真是与当地的吐蕃人士别无二致。”军医眼中尽是慈祥,在小雪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家小女儿的影子,叫人心头软软的。
“虽然繁琐了些,但的确好看。”小雪拨弄着脸颊两侧小辫子将它们甩来甩去,“我若留在吐蕃,说不准也是一等一的绝世佳人。”
只可惜她生在中原,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见识过无数,手脚并用都数不过来,她的姿色和她们比起来也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哦对了,我来是要把这东西给你。”
她从袖中拿出熟悉的白底蓝花瓶。军医还记得这是她用来装穿心莲炼制出的药丸的瓶子。
“转交给你了,以备不时之需。”
他本想问她为何不自己亲手转交给关隅,转念想起早些时候看到她气鼓鼓地从关隅的马车上下来,想来是二人发生了争执,还在闹别扭,就没多问什么,按她的话收下了这药。
小雪摆了摆手,“那你慢慢煎药,我先出去玩了。”
“好。”
晚宴之后,关隅婉拒了卡班的好意,并未留宿于王宫之中。
月黑风高,鬼火狐鸣,黑暗总是不断滋养着危险。
除了心存戒备,他心中还有些不安稳的思绪无从说起,只想着尽快下山找看看,偏偏何百忧喋喋不休地与他议论着刚才在王宫内发生的一切,誓要讨个明白,令他是一个头两个大,精神全然没能松懈一会儿。
“大人,今日巴托所行之事分明是在挑衅!”
何百忧说这话时腮帮子气鼓鼓的,“小小一个宣慰司,竟然敢公然违抗您的命令,当众斩杀囚犯。扒了这层官服,他不过是吐蕃区区一个部落的王子。纵然是吐蕃最大的部落又能怎样?他真当现在的吐蕃还是从前的吐蕃,那个没向大元投降的吐蕃?”
关隅虽心乱如麻,始终恪守己身,保持着清晰的头脑替他分析,“他既敢如此狂妄,便是不怕承担后果,又或者说,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会造成什么后果。”
何百忧蹙眉,压低了声音,“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替他撑腰,你以为他敢如此放肆吗?”
何百忧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顺着关隅提供的思路分析下去,“巴托这回上任的是宣慰使一职,而宣慰使向来是由……亲自负责任命的,那巴托的背后岂不就是……”
最后几个字像是烫手山芋,叫他不敢说出口。
关隅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对何百忧得出的结论并不意外,相反他是早已心知肚明的,所以才能平静而又肯定地吐出两个字,“不错。”
巴托被任命为宣慰使一事关隅其实早已知晓,只是宣慰司的事务院使向来独揽大权,容不得旁人插手。他若表现得过分淡定自若,必定会惹来猜疑,宫殿之上的惊讶与假意奉承都是他佯装出来,做戏给他们看的。他们想看到什么,他便给他们看到什么,省去一身麻烦,他乐得清闲。
关隅沉了沉声,即使四下无人,他还是谨慎再谨慎,“巴托就是要让吐蕃所有人都知道,现如今宣慰司是他说了算,吐蕃的大小事宜也皆是他说了算。谁若胆敢与苏毗抗衡,便是不自量力。”
“当初建立宣慰司是为了方便处置吐蕃各部落的军民事务,也就是说,谁一旦掌握了宣慰司,那便是掌握了吐蕃所有事务的主动权。”
一通分析下来,何百忧剩下一句总结,“眼下这宣慰司不就成了个笑话了吗?”
关隅欣慰地笑,“你还不算太笨。”
“巴托要进宣慰司做那宣慰使,我尚能理解他的心思。可宣慰司在吐蕃境内,距离大都山高路远,替他们撑腰的人,能有什么好处?”
“看来我夸你这话还是说得太早了。”
关隅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心里头不由得一紧,还是面色如常地接着往下说,“你放才不都说了,要想坐上宣慰使的位置,就需得那位首肯,那若要获他首肯……”
关隅意有所指,何百忧也不是个笨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如醍醐灌顶一般,“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还真是中饱私囊的好手段。”
“否则他凭什么允许巴托来坐这个位置?仅仅是因为苏毗是吐蕃最大的部落吗?”
何百忧诚心点头,“不过话又说回来,您不觉着苏毗和多弥之间的冲突未免爆发得太过蹊跷?”
“蹊跷吗?我倒不这么认为。”
“您没看出来吗?这两个部落之间所发生的事同白兰与悉野之间可谓如出一辙。双方都不愿承认自己是始作俑者,却都事出有因,能说出个头头是道来,认为自己才是受害的一方。”何百忧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将脑海中万千凌乱的思绪一股脑全吐露出来。
“就是因为太过蹊跷,才让事情变得没那么蹊跷。”
何百忧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纳闷地看着身侧同行之人,对方接着往下说道:“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有幕后推手刻意为之,否则这样的一切要从何解释?”
何百忧张大了嘴,倒吸一口凉气,关隅伸手将他的嘴捂住,免得他说出些不该说的话,“原先我以为,白兰和悉野之事是卡班在幕后捣鬼,如今看来,此事绝非这么简单。”
“您的意思是这两件事有关联。”何百忧在关隅手掌间嘟囔着发出声音,关隅嫌弃地抽回手,“倘若真是如此,那刺客被杀也是受人指使。莫非这刺客就是……那人指派的?”
“他还不至于蠢到自露阵脚。”
“那巴托为何要杀了这刺客?”
“你想这刺客见过谁?”
“如果说这刺客是无辜的,那他们的地盘则是被不明之人所侵占,那这些身份不明之人就是……”
“所以这刺客若留着,必然是个祸患。”
“巴托杀了刺客可谓一举两得,”何百忧声音渐弱,不敢往深了去细想,越接近真相,往往越叫人恐惧,“巴托可知道自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你不妨亲自问问他。”
“我可不敢。”
“他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罢,就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对他而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何百忧抿着唇思忖,被关隅深沉的心思所震慑,“这些事您不会一早就都知道了吧?”
“略知一二。”
“只可惜刺客已死,就算我们猜到了真相,手里头也没证据,抓不出真正的凶手,更无法指控幕后之人。”
“活着又如何?知道真相又如何?”
“您是说,我们就这么坐视不理?可当初明明是您急着要追查那刺客的身份,如今倒是两袖清风不管了?”
“我调查他们的身份,不过是为了追寻一个真相,满足我的好奇心罢了,我可没说过我要做些什么。再说,你以什么身份管?这些事我们能知道,别人又岂能不知?”
“别人?什么人?除了您之外,还有别人知晓此事?”
关隅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说着“嘘”,转而将手掌轻轻抹过他的脖子,故意吓唬他。
“你若随意插手,便只能落得个以下犯上的罪名。我们只管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至于其他的,还轮不到我们管。”
何百忧从未想过宣政院的水如此深,而他似乎一只脚早就踏进了这片泥沼,自己却还浑然不觉。
匆匆忙忙下山,关隅有些沉不住气,三步并作两步去寻军医。偌大一支队伍,小雪平日里却只喜欢和军医研讨医术药材,只要找到军医便一定能找到她。
关隅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捞到了军医,脑海里把所有对她的称呼都过了一遍,最后只问了两个字,“人呢?”
军医是个明白人,“你说神医姑娘啊?她方才被一群夫人拉着梳妆打扮,抽不开身,如今不知是跑哪儿又玩去了吧。”
关隅没说话,悬着的心还是没能放下来。
“中间她还来找过我,给了我她炼的药丸。”军医指了指灶台上摆着的药瓶,“穿心莲制成的药丸极其珍贵,你当初就是吃了这药,才能九死一生,捡回条命来。”
“这么珍贵的东西,她就这样交给了你?”
军医摇着蒲扇,以为关隅是吃醋了,连忙解释道:“我看你们俩白日里又闹别扭了,想着她是不想见你,才会要我把东西转交给你。”
“那她可还说别的话了?”
“别的?”军医仔细回想,“还真没有了。”
关隅握紧的拳头锤在灶台上,震得那白底蓝花的药瓶翻倒在台面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最后卡在了锅盖的边缘,停止了晃动。
军医看向他铁青的面色,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