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钗诏》十九同尘

143、表白 琉璃一千灯

　　“她与你说了些什么，叫你如此惆怅？”周桓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紧紧跟在她身边问道。

　　钟令转身向前走，“她深爱她的夫君，哪怕是飞蛾扑火，她也跟着扑过去。”
　　周桓听得不甚明白，“她为了周载，而指责你？”

　　“她若指责我，我便不会如此困惑了，她因为从此不能再帮助我而愧疚落泪，好似被什么撕扯开了一样，一半是要她爱护丈夫，另一半是要她不哭泣，她拼命要将这两半合在一起，只能舍弃掉一半，她选择悲伤哭泣，也要与她的丈夫相随，这是一件何其可怕的事情。”

　　“比起你们之间再也做不成朋友，她这样将一身荣辱全系于他人的做法，反而令你更难过吗？”

　　钟令不妨他竟能明白自己，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周桓等着她说话，没想到她突然问道：“一个男人，会将前程系在女人身上吗？”

　　周桓一时语凝，未等到他的答复，她又问了一句，“就像你口口声声说着喜我爱我，可你会为我去死吗？”

　　周桓一笑，“你若还活着我就死了，那我自是不情愿的，但为了你，我可以与你一道去死。”
　　“那她应当也是这样，虽然傻，却没有傻到底。”

　　周桓心一紧，“怎么，她要为你去死？”
　　果然，钟令的魅力还是太大了，看来无论男女，他都该防备。

　　钟令的惆怅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样子消去了大半，有些想笑，“你好生听我说话。”

　　周桓马上正经起来，瞬间便会悟了她前面那些话的意思，便道：“你只以为她是因一个情字么，她愿意跟着扑火，是看到了那烛火后面至高无上的地位，你就只看到她对你哭，好生可怜的样子。”

　　她侧头想了一会儿，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周桓，“听你的语气，是觉得她对周载的情意不够纯粹，那你呢，你的情意就比她的可贵么？”

　　周桓微微曲身，眼睛与她相对，“你看得上，我的情意便是至真至贵，你若看不上，便连一团烂泥也比不上。”
　　“情意，又是何来？”

　　“我敬慕你的聪慧与勇武，遇见你之前，我从不知道这世上会有一个人能有你这般善良坚韧，甚至时常让我惭愧，一想起你说胡话骗人的样子，我只是一个人坐着便能笑出声来，一靠近你我便欢喜得不知所谓，你对我说好听的我喜欢，说不好听的我也喜欢，只要你愿意与我说话，我便什么也不想做，只想与你说话。
　　可你好像在乎所有人，也在乎我，却不是只在乎我，我一想到这便气得要死，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生气，本来就应该人人都看得见你，人人都应该喜欢你，我真担心有人比我先向你求爱，你这么善良的人，恐怕是不忍心别人难过的，我怕你会牵一牵他的手，擦一擦他的泪，幸好，你不喜欢他们，你喜欢我，所以，我的情意便比万金，至少，比那阮二郎的珍贵。”

　　她伸手蒙住他的脸，“好厚的脸皮。”
　　“钟令，你不曾反驳我。”他低声道。

　　说话时，纤长的睫毛就在钟令的掌心翕动，挠得她浑身都不对头。
　　于是马上撤开手，转身就走，“花言巧语，我懒得反驳了。”

　　周桓亦步亦趋，她侧头道：“你新学了轻功？”
　　“子书特意找的武师，说可助我尾随你不被你发现，如何，有效么？”

　　“有机会，我也跟那武师学学。”
　　“不必跟他学，我可以教你。”

　　钟令回身瞪他，月夜里，还能见着她亮晶晶的眼。
　　他又低头凑在她跟前，“我若教得不好，你只管打我。”

　　她脸上一热，转头道：“从来只有老师打学生的，且说，我也不与你学。”
　　周桓藏住笑意，“不学便不学，你这么厉害，只要告诉你身法，你三五日就能无师自通。”

　　钟令听得唇角微扬，立刻又生气起来，恼自己总是听不得他夸奖，可恶。
　　她正暗骂自己没出息，忽然便闻到一阵清香。

　　“我才入席，一看到柚子就想到你了，你原本答应我，你院里的柚子树要是结了果子，是要分我吃的。”他一面说着，一面剥好了一瓣，直接就递到了她嘴边。

　　唇上触及冰凉的果肉，她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自己拿过，“我要进宫，那院子便不租了，已经还给人家了。”

　　周桓惋惜，“山英与飞飞呢，你又如何安置？”
　　“我有一位朋友，他会安置好。”

　　她竟不曾来找自己帮忙，什么朋友，能得她如此信任？他掩饰住嫉妒的情绪，“往后这些琐事，尽可以交给我处理，安置好一人一马也不是小事，你去寻朋友帮忙，万一朋友是不好意思拒绝你，才勉强应下了，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吗？”

　　“你便不怕麻烦吗？”
　　周载又剥了一瓣柚子，依旧递到她唇边，“你若愿意来麻烦我，我会比谁都高兴。”

　　钟令轻轻推开，只看着他，忽然下定了决心，问他：“你当真不争么？”

　　周桓顿时心中一喜，忙不迭道：“你如果因为疑心我的野心，便不肯应我，这对我是不公平的，不是生在皇家就必须得争，你该认同我有不争的自由。”

　　她定定看了他两眼，随后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下了柚子。
　　周桓先是一愣，随后惊喜地握住她的手，连呼吸也急促起来，“你这是，是愿意，接受我的心意？”

　　钟令反握住他的手，“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心意，也请你接受我对你的爱慕。”
　　他哪里听得了这种话，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她才好，只觉整个人都被浪潮卷裹起来，每一层浪花都将他推上云巅。

　　钟令因他这痴相也笑出声来，周桓听到笑声才收回来意识，低头看着她，眼里遣倦缠绵，双手也紧紧与她相缠。

　　不妨钟令却要挣脱，嘴里还絮絮说着话，颇有些急切的样子，“那天在宝应寺我其实没说错，你就是在对我使美人计，你知道我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泥腿子，便扯松了衣领给我看，你今日这身没有你穿孝服好看，往后我暗示娘娘多给你做些素净的衣裳。”

　　等周桓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伸进了他衣襟里，扒在了他的胸膛上。
　　“你今日熏的什么香，真好闻。”她说着又将头凑了上去，压在他脖颈上呼吸起来。

　　天可怜见，周桓二十啷当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碰上了个比他还血气方刚的钟令，被她一摸，当下便是小腹一紧，从内里窜起火来。

　　他伸手要揽她入怀，却被她一个手肘给顶开了，她一边呼吸着他身上的香气，一只手游走在他肩上、胸前、锁骨上，一边还腾出一只手防备着他，嘴上义正辞严，说一个字便呵一口热气在他脖子上。

　　“你刚死了爹，应当克制守礼些，你守着孝呢。”
　　周桓欲哭无泪，“江大人不也新丧？”

　　钟令恨恨捏了他的锁骨一把，“那不一样，你是认了爹的，我可没认，我不用守。”
　　周桓知她故意耍弄自己，忍着情潮哄她，“那你也顾惜我些，别作弄我了。”

　　“谁叫你当日勾引我，也就是摸你两下，又不曾吃了你。”
　　“那你轻些，我有些受不住。”

　　钟令从他脖子里离开，面露狐疑，“我摸着你也精壮得很，怎么摸你两下便受不住了。”
　　周桓哑着嗓子，“不是这个受不住。”

　　“你别小气，我一会儿还要回去给娘娘倒茶呢，一会儿就好了。”
　　她是满意了，周桓却是要憋死了，却又想到她如此急火，必是心中想了许久了，便心中得意起来，旁的人，那什么阮二郎、郑三郎，她可不曾想摸他们。

　　钟令一边摸着，还不忘给他期许未来，“等我有钱了，我便买个宅子，里面只住你一个人，你喜欢什么花我便种什么花，供你制香也好，赏花也好，总之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周桓心底升起来一股窃喜，她竟然想到了未来，不过，她如今竟没有银钱傍身么？

　　“你现下缺钱？”
　　“我一直都缺。”
　　“我竟不知，看你豁达乐观，我以为你手头是富裕的。”

　　“那是没法子，处处要用钱，又不能吝啬。”说到这个，她的兴致都消去了大半，手缓缓从他身上滑落，唉声叹气，“我在信阳时，时常敲诈周载，算得上富裕，还小有些积攒，一来到京城便不够用了，这里样样都贵，吃穿住行人情往来，先前那几个月的俸禄根本就不够用，跟周载也翻脸了，哪能再去敲诈他要钱，山英跟着我吃苦，如今还要替我养飞飞，我把剩下的钱都给了她，也不知够不够。”

　　周桓捞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我有殷家的三成家产，母亲也给我留下了一笔丰厚的财物，改日我叫人给你送些银子来，你在宫中若要如意，娘娘的偏爱还不够，上下打点是少不得的。”

　　钟令的手又缓缓动起来，“你怎么会有殷家的家产？”
　　“做了十几年的殷氏子，总要捞些东西走。”

　　钟令倒有些不好意思，女人的自尊心又在作祟，“我来京城后忙前忙后，只是忘记挣钱了，如此手头才拮据了些，怎好平白拿你的银子，我自己总是能挣到的。”

　　“我的就是你的，就怕你不来取用，便当是我求你拿我的银子去花用。”

　　她犹豫道：“银钱还是次要的，如今我也算闲了下来，原先忙不上做的事，便也想做了，山英的嗓子，我前几日碰见来长乐宫请脉的太医，问了问他，他说应是能治的，最好叫康太医瞧瞧，我知道这位康神医，陛下的身子便是他调理好的，我倒寻思着，能不能请他去给山英瞧一瞧嗓子。”

　　“这是小事，康太医与我有旧，过几日我称病，请他去宝应寺看病，让他看看山英的情况。”

　　“这就再好不过了，你去城东花行找刘川，我请他安置了山英与飞飞，你将山英带去寺里，对了，若是山英要长久治疗，那飞飞也不能冷落，上回我坐牢去了，它许久不见我，山英说它连胡瓜都不肯吃了，我回家时瞧着都痩了许多。”

　　“自然，你的爱驹我必是要爱护的。”
　　钟令听他说完，心里不禁涌上一股甜蜜，原来这就是贤内助啊，大小事务都能处理，怪不得男人都愿意娶一位妻子呢。

　　她小声对周桓甜言蜜语，“你对我这样好，待我往后发达了，给你做一千盏琉璃灯。”
　　“缘何是琉璃灯？”

　　她仰头，含笑看他，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眼上，“琉璃一千灯，来照俏王孙。”
　　周桓微微垂头，将眉心抵在了她指尖，“谁说你作诗不好的，千古南北，再没有哪一句比这句更好了。”

　　钟令那只不安分的手也消停了下来，只是这般看着他，心里便乱七八糟地泛着痒，又仿佛含着蜜一般，她想着，这真是一股令人昏头的情意。

　　风声也消，只剩一池静水泛着粼粼银辉，偶有树叶落进，又缓缓随涟漪漂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