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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皇后与贵妃 贵妃娘娘要 ...

  •   钟令出狱当日,御史台里少见的热闹了起来。
      郑澶来得早,带来了衣裳及梳洗物什。

      先前因他的打点,钟令在狱中这些时日,每日还能有半盆清水洁面漱口,他也知道,想要换衣沐浴是不可能的,在钟令出狱之日带着这些东西来,一来是叫他能体面回家,二来为官之人不比寻常百姓,若是蓬头垢面地离开台狱,不免有损威严,往后又如何治下。

      只是他才来到御史台,便被告知钟令早已离开了。
      他懊恼地叹了口气,“怪我,不该喝那一碗粥,不然也能赶上的,应是他不想引起什么非议,悄悄一个人走了。”

      却道钟令,确实是悄悄走的。
      天还未亮,钟二夫人便带着两个仆役在御史台候着了,一见御史台有人上值了便立马接走了人。

      彼时钟令坐在车上,刚说了几句“叔母辛苦”之类的客套话,正用湿帕子擦净了脸与脖子,便听钟二夫人开口道:“贵妃娘娘要见你。”
      她惊诧一笑,“叔母此话何意?”

      二夫人眼瞳明亮,手中举着梳子要给她梳头,闻言也是一笑,“十五郎,叔母该叫你十五郎,还是十五娘?”
      她靠向车壁,按住了二夫人手中的梳子,仍笑道:“叔母说什么,侄儿听不懂,更不敢劳累叔母为我梳头,我自己来便是。”

      二夫人将梳子递给她,摇头道:“你放心,钟家只有我知晓此事,自然,贵妃娘娘见你,也是因为此事。”

      钟令握着梳子,迟迟未动,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二夫人反而轻笑了起来,“令之,我姓齐,名茵,是红袖社的副社长。或许你还听过此社的另一个名字,叫女人诗社。”

      她面露恍然,“这却是听闻过。”
      中州的红袖社,是女子联合成社,出过许多脍炙人口的名作,她在学宫时学诗,还曾解过几篇。

      她目中多出几分敬意,“原来叔母竟是红袖诗社的社长,是令之孤陋寡闻了。 ”

      “此事不能怪罪你,诗社成员若传诗句出去,只署名字号,大多数,连枕边人也不曾告知。”

      “敢问叔母字号?”
      “我字飞峤。”

      “叔母便是飞峤居士?”她惊喜道:“我曾读过叔母的《游苍山有感》,字句恢弘,气度超然,原来……”
      “不提,不提。”齐茵含笑,“我以如此诚意告知,你可愿与我坦诚了?”

      钟令惭愧一笑,“娘娘救我出狱,我自要拜见的,却还要寻一清净传洗漱换衣,不好带着这身衣裳去见娘娘。”

      听得此话齐茵又露了个笑,从包袱里翻出来一身干净衣物,“早都备好了的。”

      当着她的面,钟令也不羞赧,看她掖严了车帘,便径直脱下衣衫。
      如今天光未现,车中漆黑,在微弱的烛光中,齐茵看见了她赤裸的上身。

      她暗叹,真是不够曼妙美丽。
      她看着她一圈圈解开裹胸的布条,露出缠裹的痕迹,似乎已经长在肉里了,随后是微小的乳,劲痩的腰腹,结实的臂膀。

      忽然,齐茵又笑了,如果女人也要做将军,曼妙应该打不死人,应该要这样硬朗。
      笑了两声,忽又鼻子一酸,赶紧忍住了泪意,“我忘了你是要裹住胸的,没带布条。”

      “无妨,裹与不裹差别是不大的。”她换好了衣裳,低头一看,嘿嘿一笑,“正是,影响不大。”

      齐茵也一笑,两人对视,倒是多了丝默契,忽听齐茵问道:“你是怎么想的,要装作男子?”
      她微微迟疑了一下,“我小时候,听说儿子比女儿好,儿子可以继承家业,可以当官,女儿可以生育儿女,侍奉夫婿,我自小便不喜欢伺候别人,觉得生育儿女分明也是男人的事,又很憧憬当官,所以便选了做儿子,所以骗祖母我是男儿,让她收养我为嗣子。”

      二夫人失笑,“若是可以选,我小时候也要这样选。”
      她看着钟令换衣裳,忽又问道:“这么多年,你若来了月事,是如何解决?你几个妹妹,甚至是我年少时,每每经历月事,莫不窘迫难受,月信经常不准,时常与姐妹在廊庭玩耍时就脏了衣衫,偶尔还腹痛难耐,你十六妹妹便时常痛得打滚。“

      如此情形,还要读书习武,该要如何克服?

      钟令想想道:“我到了十五岁才来月信,头两次有些难受,后头倒是次次准时,也只是腹部略有些不适,从未到腹痛难耐的程度。”
      齐茵诧异道:“这便奇了,你倒天生适合走这路子的。”

      “应当说不上奇。”她细想了一番,韫娘原先便总是疼痛,后来去了道观,渐渐便不痛了,她思索后道:“若是常年锻体、吃饱喝足,应当能减轻痛苦,这其中,应以吃喝为上,仰赖祖母养育我不吝荤腥,我叔父也常说穷文富武,时常接济肉食,我自幼便吃得不赖,身子自然康健。

      我想,月事之所以称之为月信,本来便该是每月定期来的,若无定期,必然是身子出了问题,我在府中时观几位妹妹饮食,是不爱食荤腥的,又无锻体的习惯,或许正是因此,叔母该当留意妹妹们的身子康健。”

      她这一说,齐茵霎时恍然大悟,“有理有理,当初自我生下你十一哥之后,遇月事时便极少疼痛了,我母亲曾与我说妇人生育之后便不会再经历月事之痛了,那时我还纳闷,我也遇到几位姐妹,生育之后还时常受此折磨,如今听你说来,才解了我心中之惑了。
      未出阁前,我也恐吃得胖了,三餐克制,哪怕初为人妇,也谨记着不能失了身段,倒是生育之后才放开了吃喝,哎呀,这道理我该早早就知道,你几个妹妹遭了几多罪,更是怪我,见她们不沾荤腥还当她们有几多高雅素节,不加阻止反而助长此风。”

      她红了眼眶,轻轻念叨,“我就说,我就说呢,她几个痛了好几年,每每哭爹喊娘的,喊了又没有用,娘竟也是个傻子。”

      钟令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沉默许久后,齐茵才收起了擦泪的帕子,“令之莫笑,我只是懊悔得很,要早些知道,唉,倒也不必提这样的话,我……我见了娘娘,必然要将你对月事的看法说给她听,还有好些话,你说的许多话,都该说给她听。”

      钟令也很期待与蒋贵妃见面,想知道她是如何得知自己身份的。
      马车悠悠,终于停了下来。

      钟令随齐茵下了马车,来到一家胭脂铺前,
      她抬头看去,很是眼熟。

      齐茵领她进门,又叫她稍候,先上了楼,良久才有人来请她。
      她随人上去,进了一间阁子,只点了几盏灯,不甚明亮,正中坐着一位秾丽的女子,素衣素面,仍光彩照人。

      这是钟令第一次见到蒋贵妃,“臣见过贵妃娘娘。”
      “多礼了,钟大人。”

      声音竟然这样脆亮明快,钟令想着,抬起头来,贵妃请她坐下,除此外屋中再无其余人。
      贵妃笑道:“钟大人,或者,我该唤你钟娘子?”

      钟令抬头,“臣觉得钟大人这称呼更动听些。”

      “可是钟大人,你是女人啊。”
      “我这女人也想做官嘛。”她笑着,“微臣不才,官瘾不小。”

      “好志气,这志气留在大理寺里可惜了,不如来做瑞王的老师,以你之才学,将来,若瑞王……”她柔声一笑,并未说透,“将来,你或为朝中重臣呢。”

      钟令心头一跳,“臣人微言轻,自是听从朝廷调令,若有幸能为亲王之师,当是莫大荣幸。”

      贵妃乍然冷肃,“也就是说,若无朝廷调令,本宫的话你还不肯听了?”

      她微微低头,“臣不敢。”
      “什么不敢?你胆大包天,有什么不敢的。”贵妃噗嗤笑出声,“行了,我不吓你了,你这胆色,也不是我能吓得住的,你的把柄都在我手里了,却还这么犟,就不怕我把你的真实身份说出去?”

      钟令暗忖,被捅破女扮男装的事未必会死,参与进夺嫡之争要是失败,那可就死定了,况且,她抬眼看着贵妃,莫名地,相信她不会说出此事。

      果然,贵妃蛊惑的语气又响起来,“倘若瑞王即位,本宫垂帘听政,等那一日便开放科举限制,让全天下的女人都来考科举,你这女人想做官,别的女人也想嘛,今日能有你一个钟令,他日未必就不能有无数个钟令,那时,你是男是女,都不影响你继续做官了。”

      “诚然,可以有无数个钟令。但娘娘且看武周盛世,武皇威临天下,可曾开辟了女子考科举的先例?除了六局二十四司,前朝站了几个参政女官?政事堂又有几个女宰相?”

      贵妃嗔笑,“武皇以女子之身登基,已是阻碍重重,她是要稳固政权才不能放开科举限制,吾等不求武皇之威,但求掌控那位子,由内宫治前朝,由内宅治前院,徐徐图之,先扩大内廷女官的权力,再推至前朝,届时开放科举,女儿之中人才辈出,必然数人上榜,那时各自施政一方,教化当地,教习女子,便有万千女子崛起,此法难道不行?”

      钟令笑道:“若能如此,更是万古未有的好事,我为女子,自然情愿全天下的女人都有本事,或许,武皇当时也是这般想法,只是不得万千寿数,没有等到男人们松口的那一天,她的继任者也不是女人,便也不会去接续她未竞的事业。女人当了皇帝也做不到的事情,怎么垂帘的太后就能做到呢?”

      贵妃的目光兴味起来,“照你所说,只有男人松口了女人才能做官?”
      “非也,是千年教化,有史以来,选官用人便只限于男人,军国体制早已固定,治国理政、战事徭役皆以男人占主导地位,又有宗法与礼教的阻碍,女人主内、相夫、教子、侍奉宗族,这一道教化的屏障挡在前头,挡了上千年了,绝非一朝能改。”

      “朝夕难改,便以十年百年去改。”
      “可仍有一道屏障,纵是十年百年也改不掉。”

      贵妃扶额,观她犹豫,便道:“你只管说来,若说不透彻,我才是要降罪你的。”

      钟令豁然一笑,“那臣便斗胆再言,自古以来君尊臣卑、男尊女卑、权贵尊而黎庶卑、黎庶之下又有贱籍,正是这尊卑观念将人分了等次,将男女分了等次,一日不除此观念,便永远是男尊女卑。只有除掉这层障碍,才能去除束在女人身上的桎梏,只有人人都认可天下为公,人无优劣贵贱之分,才能让人人都拥有一样的权利,不论是读书习武还是行商叫卖,众生皆同,所以选贤举能,才能各凭本事。

      人与人平等了,所谓阴阳之别、等级之规,自也是无稽之谈,父母便不会只给儿子吃肉,儿女一样看待,让他们一样的康健、一样的强壮,那时候女子读书应试、治世安民,便也是理所应当,无需谁破格恩典,更不用谁人宽容成全。那时我们只论强弱,不论贵贱,同等条件下,谁做得更好,那是她比别人强,而不是她地位更尊贵。”

      贵妃微笑道:“天下大同,只公不私,这是书中理想,绝无可能实现。”

      “臣幼年读书,先学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而臣想,只要有人读书,就会有人悟到这道理,只是天下大同,非一人之力,非一朝之力,今朝自难见之。同样,只要有女儿感到不公,便会有女儿来争,哪怕争不得朝堂上男女各一半,但其上有一二人,便为女儿幸事。”

      贵妃掩唇,“好狡猾的钟大人,是要叫本宫留住你,扶持你,让你成为朝上的一二人之一?”

      “微臣不敢。”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钟令转身,眼瞳微颤,当即下拜,“臣钟令拜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

      她这才抬头,出乎她意料的是,皇后身后除了齐茵还有另一位故人。
      “学生见过夫人。”

      滕静芝扶着皇后坐下,微笑看她,“令之多礼了,在信阳时,尚不知你是女儿,便已多生亲切,难怪,竟是女儿。”

      皇后淡笑着看向她,“钟大人方才的话很有趣。”

      烛光淡淡,钟令看着她,想着她与祖母年岁相似,看起来却比祖母硬朗年轻,这差距就是尊贵之别,于是她躬身道:“微臣不知天高地厚,胡言乱语了。”

      皇后道:“我听着,却像是肺腑之言,钟大人的见地不凡,算是为我解答了一些疑惑,只是我尚有不解之处,还要请钟大人为我解答一二。”

      至今,钟令再傻也能猜到贵妃是皇后的人了,这倒是与前朝、民间的传言大相径庭,她恭敬应道:“不敢称解惑,娘娘请说。”

      “你为何不愿做瑞王的老师?”
      钟令本想狡辩说自己没有这么说过,但是看着皇后清明的眼,还是如实道:“娘娘您既然知道臣是女儿,必然也知晓了臣的身世,臣的母亲是贱籍,臣的祖母是乡野农妇,臣还曾遇到许多人,为农人、贱籍、匠作、仆婢……臣与他们相对,或数年,或一夕,常见其可怜处,亦常感其可敬,臣想做些一些能让他们获益的事情,不必图谋大计,只在今朝,只盼着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臣只有一颗心,一次只能做一件事。之前心有挂碍,没能好好做官,如今挂碍已除,倘若可以,便想好好做官,为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皇后笑了,“要想安稳做官,除非你愿意一辈子做个男人,否则,你的官位可稳不了。”
      钟令微怔,皇后淡淡一笑,召她近前,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你能考状元,便可见女人本就是有如此才能的,你做一辈子男人,其他人就不知道女人原来是身怀这般本领的,女人不知道,便不为此骄傲、不为此奋进,男人不知道,便不因此害怕、不因此让步。”
      钟令被她牵着手,感受到的是与祖母的手全然不同的触感,却也一样的温热暖和。

      她下定决心道:“娘娘相救之恩,钟令必将报之,若娘娘叫我今夕站出来承认自己的女儿身,钟令便站出来,绝不会犹豫。”

      皇后拍着她的手,“你出狱并非承我之情,昭元郡王,也就是你认得的殷四郎,他母亲曾是我最为亲近喜爱之人,是他求我救你出狱,因此,你不必担心我挟恩求报,往后谢他就是了。”

      她说完顿了顿,似乎想给钟令一些反应时间。
      钟令也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不是殷四郎了得,是皇后手段了得。
      殷四郎的母亲既为她亲信,便不可能不告知她换子之事,她贵为皇后之尊,却并不立即对太子出手,而是隐忍不发,只等时机到了对太子一击毙命。

      让她做瑞王的老师,是皇后的意思。
      皇后欲扶持瑞王,欲垂帘听政的,不是贵妃,是她。

      皇后见她神色迅速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果真是脑子活啊,“方才听你所言,倒叫我后悔了,你不适合做瑞王的老师。”
      她看向皇后,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陛下的谕令是命你官复原职,实则是打算将你从大理寺借去翰林院讲经,充作皇子讲授,你晓事些,明日便回大理寺去,且静静等着。天也将大亮了,不好赶路,钟大人且回罢。”

      钟令知道她话中有未尽之意,难得的生出一丝迫切,等着?等什么?

      皇后却已起身,她忙躬身相送,忽见皇后停下了脚步,似想起来什么,叫她凑近了些,“你的身世,昭元郡王却也知晓了些,你好生打算,别坏了这桩情义。”
      钟令愕然,“娘娘,您此言……娘娘……”

      皇后却已踏出了屋子,贵妃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等下了楼,贵妃立刻却问道:“娘娘是将钟令的身世告知了昭元郡王?”

      皇后失笑,“她年纪轻轻,说话却叫你都险些失了方寸,我便也逗一逗她,看看她是不是那千年的精怪化形,这一看么,哈哈哈哈哈……原来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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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土著女主,虽然主线是复仇但是并不苦大仇深,随地大小演,强大且可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