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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马醉木 我要做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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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杜高中的电铃早已生锈,伴随着一声变调的诡异铃声,诺亚走出了教室。
“你怎么打铃了才出来?”萨沙早在校门口等了他许久,烟头扔了一地。
诺亚自然的接过萨沙吸了一半的烟放进嘴里“最近不是要考试吗?”
“啊,你要上大学是吧?”萨沙像是刚想到这件事情一样,但实在不怪他,在这里考大学实在太罕见了。
“咱们学校的老师天天犯懒病,可教不了你什么;上一级只有两个人上了大学,那两个孩子的爸爸还都是迪戈里家的走狗……”萨沙说着说着忽然没声音了,他扭过头认真盯着诺亚问道:“你接近凯恩斯不会是为了这个吧?”
诺亚沉着脸,并不答话
萨沙见自己的话又被撂在一旁心中有些不满,故意提起佐伊。“最近她不来烦你了你很高兴吧。”
诺亚仍旧没什么反应,最后一口烟吸完,他将烟蒂扔在地上踩灭才开口:“你不说我都没发现,确实清净很多。”
其实何止是清净,托尼入狱后诺亚目前为止过的都是舒心日子,除了丽奈特偶尔会念叨让人扫兴的话,逼自己去监狱看望托尼之外,他对一切都很满意。
一辆大巴车缓缓停下,一行穿着红色球衣的学生走了下来,引来了不少侧目。
其中最亮眼的便属走在中间的埃里克斯,他高大、英俊、近乎是草台班子般的球队全靠他今年才不是高校联盟中的垫底。
摆烂许久的校长如今也欣喜若狂,承诺明年给他一封去十二区体育大学的推荐信。
诺亚看着和自己擦身而过的人,想到前几天他还趴在自己脚边苦苦乞求,如今也是半只脚进入大学,马上就能离开十三区了。
萨沙突然发出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我要是有个不愿见我,但给我巨额抚养费的爹我要高兴死。”
诺亚的眼睛直直的跟随者埃里克斯的背影,他们都是急于离开这里的人,只不过埃里克斯是为了寻求,而自己是为了抛下。
他终于开口,不知是说给萨沙还是自己听的“人为自由也要原因吗?”
萨沙沉默了一阵,又点了支烟……
“你的钱放在我这里越来越不安全了,你知道吧,最近有一伙人入室抢劫。”
话题转变的很生硬,但诺亚也没有在意“当然,我家已经被抢过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我家就算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几张纸币,本来就是常事,而且没丢什么东西。”诺亚耸耸肩,不甚在意。
在这里被抢劫被来就是司空见惯的事,自己家家徒四壁的,劫匪来了给他们造成最大的伤害就是要参加一次大扫除。
因为这件小事影响自己是极不划算的,诺亚回到家,只打算做好自己的事。
可幸运似乎从不眷顾他,总是在他快要摸到岸边时又将他拖回泥潭……
诺亚低头,注意到门口多出的一双熟悉的男式鞋子。
他心尖一颤,从背后升起一阵恶寒将他紧紧包裹住;诺亚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破旧的木门……
眼神跟随着熟悉的陈列缓缓落到沙发上那个人身上,他还是如往常一样倒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喝酒,脸色因酒精而发红,一股刺鼻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不可置信的转身看着丽奈特,而沉默的母亲只是回避他的视线,低头在厨房忙碌着。
诺亚已然明白一切——托尼被保释了。
他向她走近,因愤怒而低沉的嗓音逼问着自己的母亲:“你去找代理公司了?”
对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月还多少钱?”
“1000。”
“1000。”诺亚重复了一遍,语气因愤怒到极点都渗着些可笑“你一个月能赚1000?”
“总会有办法的。”丽奈特不肯抬头看诺亚
“办法?就算你一个月拿得出1000,你也要不眠不休的还上四十多年!一旦你一个月还不上你知道你是什么下场吗?”
13区除非亡命之徒,谁敢随便欠迪戈里家的钱?保释金一旦断供人会被立刻抓回监狱不说,逃不出的封闭区里迪戈里家的追款手段人尽皆知……
“这么一大笔钱他们不会借给你……”诺亚忽然顿住,迪戈里家虽然四处放贷,但大额数字也不会随便给一个月收入仅仅只有八百块的家庭。
“你拿什么抵押了?”
丽奈特眼神回避,托尼仍旧倒在沙发上醉的不省人事。诺亚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房子?你把房子抵押了?”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丽奈特的祖母传下来的,尽管早已破旧的如危楼般,但仍然是他们家最值钱的东西。
诺亚只觉大脑像是受到了一记重锤,A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十三区的学生想要去其他区上学需要对档案进行评估,而这份档案包括了家庭资产评估,考虑到13区的经济状况复杂,所以在评估时几乎将家庭中是否拥有房产作为唯一标准。
诺亚胸口沉闷到无法呼吸,扶着桌子痛苦又艰难的从嘴里发出音节“你为了这样一个男的毁了我,你的亲儿子。”
沙发上的男人终于被声音吵醒,他踉跄着步伐爬了起来指着诺亚骂道“臭小子!我还没有和你算账,你居然不想给我办保释,你以为把我丢进监狱里就能摆脱我了?你别想!”
他挥舞着拳头向诺亚靠近,那一瞬间,心中的积压的情绪顷刻爆发。
醉醺醺的男人越来越近,诺亚的双眼充血通红,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被越拖越深,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走到了绝路。
“我告诉你!你是我费里曼的儿子!你生在13区最后也会死在13区,你想扔下我自己去过逍遥日子?做你的美梦!”
紧接着,一个玻璃杯就这样摔碎在了诺亚面前。
溅起的碎片霎那间划过眼前,他感到一股热流,伸手去摸,发现是他的脸被刺破了。
“我知道,你要出去上学就一定偷偷攒了不少钱,钱在哪儿?拿出来!”托尼说完便伸手去扯诺亚的外套。
诺亚一阵反胃,恶心于自己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他的衣服里自然没有钱,但那一瞬他就是不想让托尼如意。
“你算什么东西?天天喝酒赌博,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爸爸。”他一把推开浑身酒气的男人,对方不可思议的瞪着他。
诺亚扭头望向一言不发的丽奈特,忽然冷笑出声:“爱情比天大是吗?”
对方低下头,抱着丽莎装作没有听到。
“为了这样一个混蛋毁了什么都可以,别装了,你根本就不爱他,你只是自私又懦弱。”
说完这些话,诺亚深呼一口气,觉得好过些了伸手去擦自己的脸发现有一些液体。
不是血,好像是水。
他抬头,眼神没有焦距,盯着远处喃喃道:“我受够了,受够你们了。”
“精神病、自私鬼、赌狗……”他的眼睛随着自己的话扫视着屋子里的人,最后停留在早已涨红脸的托尼身上,一字一句道:“你们都去死吧。”
话音刚落,一拳便砸在了他的脸上。
诺亚的身子径直撞向了餐桌,盘子碎了一地……
他勉强撑着直起身子,还没来得及吐掉嘴里的血,伸手摸到了桌子上的餐具……
诺亚抬头,托尼踉跄着越来越近,他的嘴里不停的呢喃着咒骂,他走到诺亚面前站定,挥舞起自己的拳头。
下一秒,铁制的叉子狠狠插进了对方的脖子;温热的血液缓缓流下,丽奈特和丽莎的尖叫刺耳又难听,但盖不住诺亚脑内的嗡嗡作响。
诺亚低头,只在自己掌心看见一片鲜红。
他慌忙拿衣服去擦,却只能越擦越狼狈,最后也不知怎么得,血竟已满身都是。
“你杀了他!你怎么能杀了你爸爸!”
谁在喊?诺亚只觉得双脚虚浮,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丽奈特忽然冲上来推了自己一把,诺亚终于回过神;看着她急忙找手机叫救护车的样子,自己的大脑一瞬间便被拽回了思绪。
他夺门而出。
奔跑,不知疲倦的朝北方奔跑,在雨夜之中扑倒在沉重的木门之上……
“凯恩斯!”
橡木门上雕刻的圣十字架震的手生疼,但诺亚是麻木的,他的手此刻全然被情绪操控,一下又一下的砸在北堂的‘心脏’上……
许久,大门缓缓开启,凯恩斯身披一件单薄的毯子出现了;北堂晚上昏暗的烛光打在他脸上,削瘦的身影映入眼帘。
“有什么事吗?”
凯恩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半夜被吵醒的无辜之人。
他望着少年狼狈的样子,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向下流淌,浸湿了他的衣服。
凯恩斯见到他这副样子心底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兴奋,确切地说是一股不能言说的狂喜。
诺亚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狗,凯恩斯走上前捧起他的双颊,明知故问道:“可怜的孩子,发生什么事了?”
诺亚望着他,眼角泛起红晕“帮帮我。”
欣喜几乎是在一瞬间便侵占了凯恩斯的大脑,他勾起嘴角,手指轻抚去少年脸上的雨水如撒旦般引诱:“说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我无处可去了,是现在,也是以后。”
凯恩斯沉默着,等待着诺亚继续他的自述。
诺亚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激荡起来“我想让他死,于是拿叉子插进了他的脖子……”
凯恩斯听到这里几乎是立刻捂住嘴巴轻声尖叫了起来:“天啊,你怎么闯出这样的祸事?”
他立刻劝解道:“孩子,你该去自首的。”
诺亚明白凯恩斯想装做劝人向善的神父,可他演技实在太差,嘴角扭曲的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自己因大雨而冰凉的脸,感受到了更冷的凯恩斯的手指……
大雨模糊了诺亚的视线,那一瞬间,一阵从不曾感受过的恐惧袭来。
始作俑者心下似乎是雀跃,不知是不是兴致使然,他转身故意扬起长长的尾音“有罪的人要收到审判,你该去接受你自己的审判了。”
诺亚握紧拳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把我害成这样,却还想把我丢下?没门。
他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门框,盯着凯恩斯的背影,一字一句冰冷道:“伊利亚?迪戈里,我知道你是谁。”
牧师先生果然停下脚步。
他转身,一道闪电打下。
那是一双满是杀意的眼睛。
诺亚一步不退“收留我吧。”
他无路可逃,坦白寻求庇护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知道一切都是凯恩斯的手段,也是他自己眼睁睁看着凯恩斯把自己送上这条路。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做了什么,知道你利用我爸的杀人案,也知道两天前我家的入室抢劫是你做的,可我都选择无视……”
诺亚仰起头,直视自己的内心,雨水顺着他的身体向下淌了一地,弄脏了教堂干净的地板。
“所以,归根结底是我自己走到你这里。”
凯恩斯偏过头,浅浅一笑“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收留你?理由呢?”
凯恩斯有些讶异诺亚的聪明,更惊叹于他胆敢在自己的地盘明目张胆的威胁自己。
他心底那一秒的杀机不是假的,但在看到对方坚定的眼神时他几乎是立刻动摇了。
诺亚走进大厅,望着圣母石像后漆黑的枪管口。“人证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物证,不然你也不会大费周章的抢劫一个一贫如洗的破房子。”
“那我要的东西呢?”凯恩斯站在原地不为所动,胸有成竹的抱住双臂,看着诺亚解释道:“那份报纸我从一开始就烧掉了。”
说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这部手机里有一张它的照片,我可以拿性命担保有且仅有一张。”
说完,他把手机递了过去。
凯恩斯不曾怀疑,径直接了过来,他仔细确认过图片上的各处细节后开口问道:“条件?”
“我要离开这里,再也不要见到他们。”
不用说凯恩斯也明白‘他们’指的是谁,他并没有急着答应,把手机捏在手里拎在半空中轻轻晃着,像是在嘲笑。
“你果然还是个学生,根本不懂谈判,也不懂我的手段;我现在把你拖进来,一个枪子儿下去你就再也不会对我构成威胁。”
诺亚急忙道:“我当然不会妄想用这个无关紧要的线索换这些好处。”
凯恩斯的身形一顿,诺亚抓紧道:“我是要用这个秘密做敲门砖,把自己交给你。”
他说着指向十字架下的玻璃花瓶:“我要做的是你手里的马醉木,替你杀掉讨人厌的虫子。”
“所以求您了,收留我吧。”
凯恩斯在听到这些话时怔愣了一瞬,无声的沉默着。
诺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像是要爆开了一样。
“这样说还顺耳些。”
凯恩斯发话,他才终于敢深呼一口气。
再抬头,发现远处的枪口已经都不见了。
“这些条件我都答应了。”凯恩斯转身走向祭坛,那里盛着的圣水是明早给新生儿做洗礼用的。
他手腕优雅一甩,那部早就破旧的手机便被丢了进去,发出一声极小的声响。
凯恩斯扭头,朝诺亚勾勾手指;牧师先生伸出手,少年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自然的单膝跪地,捧起那只如白瓷般骨节分明的手,摩挲上面嵌着宝石的戒指,低头吻了上去……
在过去十几年的生命中,诺亚一直浑浑噩噩、漫无目的的生活着;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么坚定过,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义无反顾又满怀期待的走向漩涡。
诺亚抬头,凯恩斯脸上的微笑那样圣洁,让他心中躁动不已。
他起身,凯恩斯俯在他胸前,手指在他心脏的位置绕圈,他极具诱惑的轻声道:“可怜的孩子,我可以帮你实现任何愿望,相信我。”
诺亚拉住他的手“从未怀疑过。”
月光透过玻璃彩窗,梦幻又虚浮的光线将两人的身影也模糊不清,在十字架下缠绕、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