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暮》鱼羡水

5、Chapter5 “真没出息

　　鹤息的夏闷热，偶有阵雨。
　　烈阳高悬，不久前落雨的痕迹转眼消散，从巨大的三层玻璃窗外剩有的、被雨水浇灌得碧绿崭新的香樟树里找寻关于雨的蛛丝马迹。

　　中心图书馆里空调温度低，冷气充足。穗朝与闻楹面对面坐着。

　　与穗朝奋笔疾书的认真状态迥然不同的是，闻楹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目光跟随着窗外在枝干上停驻的雀鸟，一晃眼便不见踪影，徒留下轻轻晃动的常绿单叶。
　　闻楹叹了声气，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万分专注的穗朝。

　　或许是投来的视线过于灼热，也恰好是穗朝在此刻顺利解出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题，落笔写下答案的下一秒，穗朝抬头：“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闻楹百无聊赖地转着水性笔，想起今天是距离那场荒诞闹剧过后，她们算是和好如初的第一次见面。闻楹原本是想约穗朝一起去游乐园，而不是在图书馆里闷头刷题。

　　“不如我们中场休息一会儿？假期刚开始就写题，就算是身在麓林也忍不了啊。”闻楹作势往桌上一扑，本就是装装样子摊开的习题册撂在一边，继续感慨，“学神的境界难道就是如此高不可攀吗？”

　　还没等穗朝回答，闻楹思维跳跃，脱口而出：“听说实中课外活动极其丰富，假期旅行从高一新生入学开始就有。你感受过实中的自由，又怎么能这么迅速地融入麓林的严苛！”

　　心直口快的下一秒闻楹就反应过来，立刻心虚地坐得笔直，磕磕巴巴地想解释。

　　“活动是很丰富。”穗朝神色未变，平和地向闻楹补充，“学校给予基础资金，学生会也积极找赞助，最后多方一起促成活动。”

　　“这……这样啊。”闻楹支支吾吾。

　　“真的没事，那天只是一个意外。”穗朝语气轻松，像是不在意，“实中在我这里不是绝口不能提的旧事。你不用这么敏感关于我的心情。”

　　“朝朝，下次我不会放开你的手了。”闻楹坐姿端正，言辞恳切地向穗朝保证。

　　穗朝没忍住笑，笑意蔓延至眼角：“怎么说话这么奇怪。”

　　“让你感受一下麓林的热情。”闻楹起身坐到穗朝身边的空位，“不值得怀念的实中就让它成为过去。”

　　“谢谢你。”穗朝莞尔。

　　闻楹兴高采烈地举手提议：“那现在我们可以离开图书馆了吗？”

　　“去哪里？”

　　“我们去游乐园好不好？”

　　穗朝直面闻楹脸上洋溢的兴奋情绪，根本无法忽视，但她处于囊中羞涩的状态。
　　“抱歉，之后等天气凉快再一起去，好吗？”

　　闻楹没多想，并不纠结，换了个提议：“那你想不想去明知大学？”

　　穗朝一愣，问：“你指的是高考志愿？”

　　“当然不是。”闻楹感叹，“学神不愧是学神，这都能联想到志愿填写。”

　　穗朝疑惑：“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哥之前告诉我，明知大学有个超级豪华的专业篮球馆，假期全是肌肉型男在里面打球！”闻楹轻晃着穗朝的手臂，可怜宝宝地望着她，“听说之后篮球馆还要改造，就没法进去了。不如趁此机会，我们先溜过去看看呗，好不好？”

　　穗朝架不住这波撒娇攻势，想到一而再再而三拒绝朋友的提议实在不合适，便只好点头同意。

　　-

　　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宜出行，宜休憩。
　　穗朝没想到，也适宜翻墙。

　　穗朝举起双手搭在额前，微弱的阴影遮挡无孔不入的暑光。回想半刻钟前，闻楹带着她来到明知大学正门口，发现进入需要刷卡，而闻楹的哥哥始终没有接听电话。

　　如同被泼了一盆凉水一般，穗朝当下就想拉着闻楹离开，但闻楹誓不罢休，不仅没被打击积极性，反倒开辟了一条新的通行路——爬墙。

　　“你小心点。”穗朝提醒道。

　　“我专业的，别担心。”不想被看出内心慌张的闻楹暗戳戳地打量着围墙高度，尚在翻越范围内。
　　于是闻楹往墙内扔下背包，反复系紧鞋带，稍许犹豫地踩上石墩，紧紧攀住最高处，咬住下唇，全身一起用力，艰难地翻了过去。

　　尚且是一墙之隔，穗朝能听见闻楹落地的声音，她松了口气，利落地踩着石墩往上够，一鼓作气，稳稳落地。

　　闻楹刚感慨完自己的成功，看见穗朝的一系列动作更是不可置信：“果然人不可貌相，原来你才是专业的。”

　　“我以前很叛逆的。”穗朝从容不迫地掸去背包上的灰尘，递给闻楹。

　　“真厉害。”闻楹接过自己的背包，一手搂住穗朝的手臂，另只手指着一旁的指示牌，“我们实在是太幸运了，篮球馆近在眼前。”

　　穗朝和闻楹翻墙的位置靠近篮球馆的后门，她们找准机会溜进场馆。

　　篮球馆内只有两组人各自在两个球框下练球，没有闻楹预想的、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激烈比赛，当然也没有闻楹所期待的肌肉型男。

　　闻楹失望地环顾全场，拉着穗朝在空位第二排坐下休息，周围还有一些没有放假的大学生。

　　“费了这么大劲却什么都没看到，我得好好问候一下我哥。”闻楹愤愤地在私聊窗口一番输出。

　　“没关系，就当锻炼体力了。”穗朝安慰她，支起下巴，眼神四处飘忽，直到一个僵直的背影进入她的视线，然后极其凑巧地坐在她的前一排。不过好奇的情绪只出现了一瞬，穗朝就将目光落向别处。

　　穗朝的松弛和程以霖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

　　落座于穗朝前排位置的奇怪身影就是程以霖。

　　“瘸了之后去个洗手间都能这么长时间？”不曾回头的方佑牧觉得浑身紧绷的程以霖很神奇，“你这么僵硬干什么？”

　　程以霖故作镇定地往椅背一靠，肩膀往下松，抬起手臂搭在另一侧空位上，眼神直视前方，语气稀松平常：“没啊，看球。”

　　方佑牧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礼貌直言：“抱歉，没有看俞凌蛙跳的习惯。”

　　程以霖懒得多说一句。

　　方佑牧忽然想起正事，问：“下个月初定好的东京研学你真不去？”

　　“为了点分数，还占用假期，不值得。”程以霖根本不把分数放在心上。

　　“真不去？我可帮你打听过了，宣传部全员参加。”

　　程以霖一脸不解：“帮我打听？”

　　方佑牧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之前不是和我们提过宣传部有个技术很好的小摄影师想认识下吗？”

　　程以霖哑然一阵，放低声音：“你记错了。”

　　方佑牧没听清，继续问：“什么？”

　　“我说打了病假，你懂不懂‘伤筋动骨一百天’。”程以霖故意提高音量，漫不经心地晃了晃伤腿。

　　方佑牧觉得稀奇，转头打量他：“什么时候你对这种程度的扭伤这么上心？”

　　程以霖眼疾手快地一把摁住方佑牧的后脖颈，拧回原位：“现在。”

　　“身手这么敏捷，后面是有什么洪水猛兽让你避之不及？”方佑牧更加好奇。

　　“牧哥！快来！桀哥他们到了，人齐了！”蔺哲在球场的另一侧大声呼喊。

　　程以霖转移话题，顺势催促：“你可以走了，全都等着你，你有没有礼貌啊。”

　　方佑牧起身时没忍住往他健康的腿上一踢，倒也没用多少力道，但就是有点不爽。刚往前走又突然转身站定，目光越过程以霖，直直地落在后排座位，忽而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方佑牧没有错过程以霖的慌乱，程以霖紧接着转过头，方佑牧心情大好地进入球场。

　　心中警铃作响的程以霖在转头的那一瞬，却见穗朝所坐的位置已空空如也。他第一秒庆幸，又后知后觉地怅然，扯下运动发带遮盖在眼前，自动忽略耳边的嘈杂声音。

　　穗朝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
　　在那一个葱郁初夏里，他随手握着卷起的记名册，兴味索然地站在校园围墙的正前方，想转身离开时却被人拍了拍肩。

　　夏日的光不及穗朝夺目，笑容粲然热烈，语调上扬同他商讨。
　　“同学，能不能让我先过去呀？”

　　程以霖见过年级大榜上证件照里笑意未达眼底的她，此刻被这样截然不同的笑容晃了眼，他什么都忘了说，不由自主地配合挪步。

　　像是蝴蝶振翅而过。
　　她成了汲氧蓝天里的一截瑰丽夏色。

　　程以霖站在满园的馥郁芬芳里，攥紧了手中的记名册，喃喃自语：“反正我只是帮忙顶个班。”

　　过往与现实重合，喧嚣的球场气氛里，程以霖只能察觉胸腔中跃动的心跳震耳欲聋。
　　“只不过是翻个墙。”
　　“程以霖，真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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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穗朝与闻楹分别时，闻楹还在念叨她那不负责任的哥，只顾着谈恋爱而遗忘被抛弃的妹妹。

　　闻楹振振有词：“下次还来，一定要见到肌肉型男。”

　　穗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不忍打击。之后两人分别，穗朝搭乘公交车回到筒子楼。

　　公交车站距离筒子楼还隔着一道长街。长街深处是一条小巷，里面时不时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腔调，穗朝慢悠悠地走着，忽的停下脚步。

　　与老城区格格不入的，十分惹眼的迈巴赫。

　　穗朝只瞥了一眼便拐进小巷，避开支起的晾衣架，穿过塑料脸盆与洗衣板，以及横七竖八摆放的自行车，她走入楼道。

　　打开门的一瞬，听到传来的声响，穗朝惊喜地发觉钟澜此刻在家。
　　“朝朝回来了？妈妈给你买了几条之前常穿的连衣裙。我看你最近衣服换来换去也就那几件，不太方便。”

　　数不胜数的M家奢牌包装袋拥挤在陈旧的小茶几上，让穗朝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甚至，让她如坠冰窖。

　　夏，闷热，阵雨骤降，雷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