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书》幸厘

9、第九章 重点不是这

　　又将岳峙渊试探了一番，沈暮影没在他那张僵尸脸上看出来什么神情，觉得没劲，进屋歇息了。

　　第二日，长公主咽不下那口气，大张旗鼓在查是谁放的蛇。

　　公主府内素来不会有这些东西，认定是守备没有看好才会有黑蛇溜进去，倾城好生惩戒，一个府的侍卫通通挨了板子。

　　沈暮影悠然抿唇喝茶，放下了茶杯，抬起头去看岳峙渊，目光挑衅，分明挂着孤说得没错的得意模样，明快欢亮的视线在岳峙渊脸颊徘徊：“岳将军，你又失算了。”

　　不见岳峙渊那张脸上有点回应的表情，倒是沈暮影眸中盛满了笑意，倏地坐起探眼：“岳将军整日也不知道多笑笑，是有什么心事吗？”

　　素来能将岳峙渊说个面红耳赤，沈暮影泰然自若，她这院子里，乐趣实在少得可怜，跟从前的冷宫没有什么不同，岳峙渊虽能供她短暂逗闷子，却也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保不齐哪天又消失掉。

　　沈暮影对他的身份心存疑虑。

　　昔日东沥与阙爻开战，岳峙渊作为挂帅将军，打得对方落花流水，应理来说，阙爻人对他恨之入骨，能留着他的命，陪自己一同为质，倒是出乎意料得很。

　　瘟疫扩散速度可怖，沈暮影整日就待在鸟不拉屎的破院子里，无端生出了一种自己削发为尼住在寺庙的错觉。

　　平日里早出晚归不见踪迹的岳峙渊都开始惜命了。

　　“岳将军不去给摄政王送消息了？”木门皮层剥落，瓷水缸里落满了灰尘，沈暮影正拎着鸡毛掸子打扫破旧的庭院。

　　岳峙渊不声不响接过她手中的物什，又开始装冷漠了，沈暮影摇摇头：“岳将军，又开始正经。”

　　“是殿下又开始不正经了。”岳峙渊耳尖通红，沈暮影眨巴眨巴眼，目光再次在他身上停住。

　　“岳将军耳朵那么红。”沈暮影笑道，“可是感染上瘟疫了？”

　　“殿下！”岳峙渊提高音量，“休要胡言。”

　　“今日怎么不叫阿染了？孤爱听。”她一句话，岳峙渊偃旗息鼓，再不多言。

　　倒是沈暮影一直在喋喋不休道：“孤还是喜欢岳将军话多些，这般冷漠，谁家女娘敢嫁给你，也就孤脑子坏了愿意跟你多说几句话，将军觉得孤怎么样？”

　　又让沈暮影逗了个大红脸，岳峙渊没看他，扭头道：“末将不敢。”

　　可算是愿意说话了，沈暮影抿唇轻笑，眉眼像个小月牙，徒增了几分天真：“我看你挺敢的。”

　　与平日氛围大相径庭，沈暮影又躺回摇椅上，她翘着脚沐浴阳光，眼睛半眯着，陡然看到岳峙渊悄无声息落在她身上的一眼。

　　沈暮影得逞嬉笑，将眼睛全然眯上了。

　　这般好的阳光才能让她今日畅快淋漓。

　　第二日，院落里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花花草草几日没有打理，又蔫了。
　　沈暮影拎着水壶浇水，团蝶百花罗裙将她映衬得格外鲜艳柔美。

　　侧门轻推，岳峙渊走出。

　　“岳将军，今日如何起那么早。”只是一句顺嘴之言，沈暮影如同一朵飘逸神秘的芙蓉花，对岳峙渊忽冷忽热的事再正常不过。

　　不等岳峙渊说话，又或许，岳峙渊压根也不会同她多言，沈暮影撇开脑袋，看着他要走，淡淡道：“岳将军迫不及待要去给楚勋送消息了吗？”

　　“殿下。”岳峙渊转头看向她，“您对末将揣测过量了，若是不放心，与末将同行便是。”

　　“岳将军倘若问心无愧，自然不必挂心。”沈暮影性子多变，岳峙渊实属拿她无法，只看沈暮影总是做出不符合自身身份的事。

　　像个疯子。

　　当夜，沈暮影随岳峙渊一同去了侯爷府，平日里的热闹不复存在，洛明川躺在床榻上，绵软无力，看着沈暮影的眼睛倒是炯炯有神，招手捂住鼻腔：“阿染，别过来。”

　　已然习惯了洛明川如此称呼，沈暮影并未在称号上多停留，里三层外三层被太医包围，洛明川挥手全给打发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岳峙渊率先道：“小侯爷还有心思下棋。”

　　“自然是有的。”洛明川道，“本侯近来运势不顺，想下盘棋解解闷，岳将军，你可以陪……”

　　“恕难从命。”岳峙渊拒绝了他的请求，“小侯爷好生养病。”

　　言毕，拱手抱拳迅迅而回，走至沈暮影身侧，他又不动声色地瞄一眼，见岳峙渊离去，沈暮影也要溜走：“小侯爷保重。”

　　近来洛明川时常咳嗽，保不齐是染上了瘟疫，沈暮影跑都来不及，就怕慢了一点霉运缠身招惹晦气。

　　走至门槛处，她又停下脚步去看洛明川，杀人诛心道：“小侯爷，你我并不相熟，亲昵之称还请隐去。”

　　走得决绝，沈暮影只听到咳嗽声回答她，洛明川背过身一言不发，屋内安静，人去楼空后，又被太医包围起来。

　　瘟疫扩散很快，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长公主倾城也迫不得已闭门不出，沈暮影倒是跟只上蹿下跳的毛猴似的，一接触外界就变得跳脱。

　　她仍旧是热爱自由，一朝逮着机会就要往外跑。

　　木门被摁住，岳峙渊掌心力量太大，挡住了她的去路，沈暮影掰了许久，不见岳峙渊做出一点回应才变脸色：“岳峙渊，孤命令你，立刻让开。”

　　“如今瘟疫横行，保护殿下是末将职责所在，殿下若是还如平日一般，难保不会……”

　　“让开。”沈暮影肌肉紧绷，眼底闪烁着微笑却是一点友好的模样都没有，她眉峰微扬，威胁道，“若是今日孤走不出这扇门……”

　　一甩衣袖，沈暮影认命地往回走：“罢了罢了，孤向来拿得起放得下，还望将军来日别挡着孤的去路。”

　　入夜，刚用过膳，沈暮影心情尚可，一听岳峙渊舞剑之声，当即趁机往外溜走。

　　她边走边自言自语：“不怪我，谁让你又在舞那个没人乐意看的破剑。”

　　闻声，侧院门又开了，那张不合时宜出现的大掌再次挡住了沈暮影的去路，她蹙眉不悦随即往后道：“青梧，拦住他。”

　　青梧一个不会武的女子，犹豫一二后，挡在沈暮影面前，撩手拽住了岳峙渊的胳膊：“殿下你快走。”

　　男女有别，岳峙渊不想伤到青梧，眼睁睁看着沈暮影溜走，压迫力一来，青梧松了手：“将军，奴婢……”

　　话音刚落，手也随之脱离，岳峙渊拔腿飞起，顺着屋顶点去，稳稳落地后，挡在沈暮影面前：“殿下，末将说了，今日，你哪儿都去不了。”

　　“去不去得了哪能容得你做主。”沈暮影扬手，衣袖中飞出了一溜粉末，缓缓进入岳峙渊鼻腔里。

　　人晕了。

　　沈暮影啧啧称叹：“难怪能被楚勋撤职，岳将军，你到底是不太聪明。”迷晕人后，沈暮影缓步离开，却见岳峙渊袖口划出一块玉。

　　她抱着好奇的心思抓起来瞟了一眼，瞳孔顿时放大。

　　跟丁香身上那块一模一样，只是刻字不同。

　　是个渊字。

　　当年岳家确实有位杳无音信的小姐，大火之后，所有人都默认她已经死了，沈暮影捏着岳峙渊的下巴打量，或许是先入为主，她怎么看，怎么觉得确实有一两分相像。

　　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

　　而她天生对皮相不敏感，不确定丁香跟岳峙渊有无关联。

　　宫中人少，这些时日探路，沈暮影已经把殿内的路线看了个大差不差，怀中正抱着已经被揉成团看不清字迹的图，沈暮影重重叹息。

　　瘟疫尚未除掉，盲目离开指不定会出现什么事故，想来也是个麻烦事，不由得顿住脚步。

　　身后悠然有人发声，如同深谷里穿出的幽暗雷声，让她心头一震：“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岳峙渊？

　　沈暮影猛然回过头去看向他，面上全是迷惑不解：“你没晕？”

　　少年将军扯唇，让她气笑了：“末将若是不配合殿下晕过去，又怎么配合你出去。”

　　配合？沈暮影估摸着，她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岳峙渊都看得清楚，不多时反应过来，她这是让人给耍了。

　　江湖术士给的蒙汗药没什么效果，岳峙渊压根没被药晕。

　　就地取材，沈暮影也不气馁，拍拍他的臂膀，顺势捏了捏，道：“不愧是武将，皮糙肉厚，能对付猪的量都拿岳将军没办法。”

　　“殿下！”脑子上岳峙渊是冲撞沈暮影这尊庙了，嘴上言语还是三番五次吃亏，岳峙渊撇开脑袋，耳尖微热，声音逐渐弱去，“你当真以为自己有这天大的能力可以劫囚！”

　　沈暮影惊诧看向他，途中分然的震惊，她要做什么这岳峙渊都知道，静默片刻，她道：“孤的信鸽原是让你给劫走了。”

　　岳峙渊“……”重点是这个吗。

　　“殿下当真以为自己心里那几个算盘做得滴水不漏？”岳峙渊嗤笑一声，“可笑。”

　　“可笑不可笑，试试不就知道了。”

　　阙爻抓了东沥将军副将，好一通折腾，用刑残暴罔顾人伦，日日听着让人将东沥贬低到骨子里，沈暮影当真是不适至极。

　　近来瘟疫助她，守备并不森严，给点银两就能看到人，这些她都打探了许多，况自己女子身份，在阙爻这种女子地位低下的地域，守卫不会放在心上。

　　她只是想看看，副将成什么样了。

　　如沈暮影料想那样，门外守卫昏昏沉沉，耷拉着眼皮趾高气昂看着沈暮影，顺嘴埋汰道：“这不是东沥公主嘛，是来看看阙爻怎么打败东沥的？”

　　咬咬牙，沈暮影淡然进入地牢，身后岳峙渊紧跟其后，阴森可怖的黑暗里，一堆东沥百姓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认识沈暮影的人寥寥无几，相较她，岳峙渊可谓名声在外，霎时幽暗的地牢之中全是叫苦不迭的愤懑声。

　　“岳将军竟也落入此地步。”

　　首领被俘之事，灭人士气。

　　沈暮影懂，岳峙渊也懂。

　　随着哀嚎声停下，沈暮影可算在地牢边缘看到了副将，浑身是伤，一双空洞的眼睛抬起来，良久后嘶哑出声道：“将军，你来了。”
　　“受苦了。”沈暮影先行一步，道，“我一定会带你们回到东沥。”

　　这等话，莫说是沈暮影，就算是岳峙渊都不敢肯定地说出口。

　　“探监时间结束了。”衙役剔着牙，手上掂量着沈暮影刚给的银两，恶狠阴森道，“还请二位速速离开，若是上头问起来，我可不好交代。”

　　“那便别交代了。”沈暮影眸中一亮，上前掏出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