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书》幸厘

6、第六章 你笑起来很

　　西域穿着独具特色，沈暮影趴在墙头打量一二，被她当垫子踩着的岳峙渊自己气笑了。

　　他何时竟会陪一个女子做如此无聊的事。

　　“岳将军，过去点儿。”沈暮影低头去看被当工具使用的岳峙渊，看他傻站着不动，又继续使唤道，“别走神。”

　　可算见岳峙渊拖着她，宛若两个贼人一般往里看。

　　殿堂内宽阔，侍从围圈挡住了沈暮影的视线，她费劲半晌，愣是没看到什么西域使者，倒是鼓声乐声震耳欲聋。

　　觥筹交错，煞是热闹。

　　不多时便看到邃亲王身披锦绣长袍走出，颜色鲜艳，图案更是繁复，腰间束着一条精致的玉带，宝石玉石镶嵌争奇斗艳。

　　“殿下看好了没有。”耐性被沈暮影逐步磨灭，岳峙渊催解道，“末将还有要事缠身，不便陪殿下胡闹。”

　　话音一落，沈暮影只觉视线逐渐变低，岳峙渊将她从肩膀上拽下来了，险些没有站稳脚跟。

　　沈暮影晃了晃身子，不满道：“你也没少让孤吃亏，帮孤几个忙又如何，想来也对，毕竟岳将军是楚勋的人，不乐意搭理孤也是情有可原。”

　　“末将告退。”一拳狠狠砸过去，只是碰在了绒毛上，半点回应没有，让人气极。

　　不知岳峙渊究竟被谁叫走了，急匆匆离开，沈暮影瞥一眼他的背影，嗤笑一声。

　　白长着一张赏心悦目的脸了。

　　就这不冷不热的模样，哪家的娘子嫁过去都算倒大霉。

　　思量片刻后，大门开了，沈暮影抬眸，视线从岳峙渊身上移开，直至眼前，暗卫探身，拱手作揖道：“公主，我家主君有请。”

　　“早有这点眼力见多好。”沈暮影大跨步，得意走进去，方才就是门口守着的两个侍卫挡住不让进入，得邃亲王邀请，她大张旗鼓地迈步。

　　临了在碍事的侍卫脚上狠狠踩了一脚。

　　门户大开，邃亲王英眉剑目，肃穆落在沈暮影身上，她清晰瞥见对方摇头叹气的模样。

　　猜测一二，沈暮影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司徒堇跟楚勋性格相仿，多半是觉得自己方才踩侍卫的模样滑稽可笑。
　　无妨，她沈暮影最不在乎的就是旁人的目光。

　　“朕不是说了，今日不许……”阙爻王正要开口。

　　一看把沈暮影带进来的人居然是司徒堇，一颗碎牙被打进肚子里，憋了口心有不甘的气，恨恨挪开眼。

　　“灵舟今日不在府邸好生待着，怎么跑这儿来了。”阙爻王重心落在沈暮影这边，暂且把邃亲王带人进来一事忘了。

　　“王上。”沈暮影拱手行礼，抬眸说话，亮晶晶的眉目里全是一股拥有浓烈狠绝之味，“孤今日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阙爻王只当女儿家会要着赏赐，珠宝首饰随意打发了便是，正眼都不带落在沈暮影身上的。

　　得了恩准，沈暮影不见半点惧意，真就要起了赏赐：“王上身为一国之君，应当不会抢我这个女儿家的东西吧。”

　　“笑话！”阙爻王对她没了耐心，莫说只是个和亲公主，整个阙爻还没有谁敢如此大言不惭跟他说话的，“朕何时抢了你的东西？来人，把她带下去。”

　　西域使者皆捂嘴嬉笑，沈暮影料定，今日就算能顺利把丁香带走，只怕事后丢了面子的王上也会找她要个惩戒。

　　“慢着。”邃亲王举杯痛饮，放下杯盏后，道，“王上不必着急，倒不如听听灵舟公主是何意思。”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阙爻王闷哼一声，侧开脑袋，默许了。

　　“王上抢了孤的侍女。”沈暮影指着丁香，装作无辜道，“孤自然明白，天下大势自古以来皆由男子做主，和亲送礼投放的都是女子，今日这人……孤是定要带走的，只是一个小小愿望，还望王上成全。”

　　分明是求人，沈暮影却半点没有卑躬屈膝的意思，灼灼的视线紧盯着阙爻王。

　　离开喻安城当日，沈暮影听到百姓议论，二皇子不但是个女子，还是个疯子。

　　既在旁人眼中她就不是个正常人，莫说是胆大妄为打搅阙爻王雅兴，今日这人得了邃亲王一反常态的帮助，她就知道人，带定了。

　　“王上，一个女人罢了，何必介怀，阙爻那个大的地盘，美人数不胜数，既然东沥的公主想要，送给她便是。”席间一直在喝酒的邃亲王多言。

　　大殿内其他人看人下菜碟，也跟着附和。

　　人是让沈暮影带出来了。

　　洒了太多香粉，味道浓烈，眉心花钿倒是描摹得漂亮，丁香欲言又止，良久才憋出几个字来：“多谢殿下。”

　　“没事。”沈暮影顿步，将手搭在丁香肩上，挑了挑眉，“回去给孤也画个。”

　　丁香咧唇，满身拘谨一扫而空：“好。”

　　香肩半露，丁香脖颈上的玉佩晃了沈暮影的眼睛，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玉佩只有半边，绣了一个渟字。

　　察觉到沈暮影在看自己脖子上的玉，丁香慌忙遮挡：“殿下怎么如此看着奴婢。”

　　“没没没。”沈暮影道，“只是觉得有点儿眼熟罢了。”

　　玉眼熟，人不眼熟。

　　乐声远去，沈暮影这边安静如斯，院落里一堆人正散漫地下棋，女儿家的东西沈暮影用得不多，什么是什么分辨不出，只安心让丁香为她画花钿。

　　腿脚麻木，可算是描摹完成，沈暮影招招手：“青梧，给孤拿个镜子。”

　　剑出鞘的声音。

　　眼前是一把磨得铮亮的长剑，沈暮影笑容逐渐消失，愠怒着看向岳峙渊：“岳将军这是作甚？准备杀了孤？不就踩着你肩膀爬了个墙，又不是通天死罪。”

　　岳峙渊道：“殿下不是要镜子吗？”

　　移动视线在剑身，沈暮影算是明白什么意思了。

　　这是让她把剑当镜子用。

　　何其羞辱人。

　　她与岳峙渊见面就喜欢互相埋汰两句的情况，府里人见怪不怪各自忙碌去了。

　　昼夜颠倒，冷暖不分。

　　酷暑慢慢离去，沈暮影正欣赏着额头上精致的花钿，蝴蝶栩栩如生，她那张脸美得惊为天人。

　　稍不留神，自己都看入迷了。

　　身侧有人盯着她，沈暮影转过头去看岳峙渊：“你为何盯着孤看？莫不是对孤生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情分？”

　　此等言论张口就来，岳峙渊习惯了，从最初脸红耳烫到如今心若止水，跟沈暮影脱不得关系。

　　“末将倒是担心殿下自己对自己生出上不得台面的情分。”

　　又在镜中将自己好生看了一遍，沈暮影满意地点头，捧着镜子跟岳峙渊说话：“孺子可教，岳将军近日话都多了不少，到底是孤魅力动人。”

　　岳峙渊：“……”

　　“末将告退。”

　　人没影了。

　　沈暮影哼了一声，跟青梧说话：“青梧，孤又吓到他了？”

　　青梧故作思索，快速道：“应该不是，岳将军大抵是被殿下恶心到了。”
　　一笑带过，沈暮影道：“小丫头，没大没小。”

　　~

　　将府中的人都打发到后院，沈暮影躺在摇椅上晃动，安静等着，今日必定会有人来找自己。

　　“邃亲王到——”

　　来了。

　　她眯着的眼睛睁开，直起身子去看不速之客：“王爷，稀客啊。”

　　扬手把身边的人通通打发离开，司徒堇居高临下看向沈暮影：“今日本王帮了你一次，等了两个时辰不见公主过来感谢，当真是失望至极。”

　　“行了王爷，您就别与孤玩笑了，有事说事。”
　　“有点意思。”司徒堇勾唇，太像了。

　　沈暮影啧啧两声，忍不住做个干呕状，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王爷不必多想，孤并不是觉得你恶心。”

　　“本王自然不与小丫头一般见识。”司徒堇说着，衣兜里拿出一包药粉递给沈暮影，“找个机会，让你身边那个岳峙渊吃了。”

　　“您这手怕是伸得太长了吧。”须臾之间，沈暮影的稳重就装不下去了，她抓过药粉，以手作挡，小声问道，“不会出人命吧？”

　　“不会。”

　　沈暮影打开药粉：“那您尝尝。”

　　见司徒堇无动于衷，沈暮影又默默收好，分解道：“王府里那么多暗卫死士，下药之事却需要利用孤来做，看来岳峙渊这个人的确是很难解决，不过……既是孤身边之人，王爷为何觉得我会对他下手？”

　　“自然是心知肚明。”司徒堇不多言语，半带威胁道，“今日一事，王上还会降罪，孰是孰非，小公主应该清楚。”

　　“呕。”沈暮影拍拍胸脯，“确实是……有点恶心。”

　　司徒堇前脚刚走，后脚沈暮影就打开药粉抓起来一番打量，她对药理一知半解，这东西没见过，若是奔着要岳峙渊的命来的，自然是剧毒。

　　她忙不迭放下，又拍拍手，试图把手上的残留拍掉。

　　岳峙渊近日繁忙，时常见不到踪迹，阙爻这只手已经准备伸到他身上了，此后必定是非难逃。

　　阙爻想灭他不是一时半刻起意。

　　明边河常年都在打仗，作为主帅出没在敌军阵营内，无异于羊入虎口，能留他这些时日都已然算是个奇迹了。

　　今日司徒堇帮她说话，也不过是个顺水人情，若是不给岳峙渊下毒，恐怕之后会被对付的人就会是她。

　　扬了那药粉，沈暮影吹灭烛火。

　　守备如此森严都碰不得岳峙渊，可见他究竟留存了多少自己不知道的实力，那么好的棋子留在身旁，她再傻，也不会先把人灭了。

　　留着好好玩，方可尽兴。

　　岳峙渊后半夜回归，席院深冷，环境实在太过差劲，沈暮影倒头睡着了，没看到她种的花花草草生了命脉。

　　也没看到岳峙渊浅笑地呢喃：“花草种得倒是跟本人一般抽象。”

　　“岳将军，说人坏话之前也得掂量掂量不是。”伸了个懒腰，沈暮影懒洋洋道：“孤都站你身边听半天了。”

　　沈暮影脑袋往前凑，声音小小的，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腔调说道：“还有，孤只是想告诉你一声。”

　　一见岳峙渊眼神闪躲，沈暮影更加来劲：“你笑起来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