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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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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刻,光禄大夫府。
正值早春,天依旧是黑的迟些。北方春来的晚,枝头叉下依旧是空空荡荡的不见一丝喜色。天气也不好,阴森森,昏戚戚,灰蒙蒙的垂着,叫人无端生出一腔烦闷。池塘上方,飘着亮点颓败的残荷,几根茎子突兀的竖着,倒叫人越发觉得悲凉。连那湖中的假山都是突兀的。分明是春天,倒闭寒冬还严峻几分。
屋内倒是熏的极暖极安逸的,红色的织锦桌垫上搁着暖的真好的茶,从去年藏到今年,也算是成茶里顶尖的上品。顾老爷坐于堂上,手中把玩着一只乌金竹筒。另一手用毛粯子撩拨,里头的蟋蟀便悄悄的探出个头来。
下人在一旁拨弄着火炭,钳了小块的放入那镂瓷花儿的暖手炉中,交与太太手上。小块儿的炭火哔哔啵啵烧的正旺,星星点点的冒着红。
太太把那手炉至于膝上,小心的捂了,方才开口。“寒秋啊,这才几月啊,你便要南下。”
“孩儿此番走水路,怕是日子耽搁的久些。故提早启程。”顾大人一身素色白衣,在堂前跪了。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的束起,单绑一块白色玉综。而立之年的模样,整个人看起来却白寥寥的,有几分乏味。面色倒是沉稳,身姿亦是坚决。
顾老爷自那蟋蟀身上移了眼,打鼻子后头哼出一声。听来是万分的不屑。
太太看看手边的老爷,又看看堂下跪着的儿子。叹出一句,“南边湿气重,你自小心些,衣服不用带的太多,路上倒是不方便了”顿了一顿又道,“你且与红玉说声,莫叫她担心,临走也与你那儿子好好亲厚一番。”
顾寒秋应了,又丫头掀了帘子,往哪后院走去。
光禄大夫府人虽多,此刻却是万籁俱寂,如同死了一半空乏。池水里养了几只鸳鸯或是野鸭的,扑腾了好一阵也没飞起来,厌厌的与那池中徘徊。
顾寒秋是十多年前的头甲状元,那会子是翩翩少年,出落得英挺俊秀又兼文采风流。殿试时候,只消一炷香的功夫便是下笔千言,字字珠玑。官家高兴,朱笔御批:妙笔生花。
也曾做过两年翰林院编撰,又去了户部供职。身上有几分犟气,屡次上书请求归乡。皇上哪里肯准,便放他一个散官,由他每年回想省亲两月。
世人也是奇怪,他顾寒秋顾大人,虽是江南人士,可父母高堂皆移居京城,妻子儿女亦在此处,每年回乡究竟省个什么亲。
你若问他,他便是笑笑答道,“还有些叔伯长辈的,每年需要回去看看。祖宗的祠堂也在江南,少不得要去修葺拜祭。”
顾大人真是孝子啊。表面上这么说着,可私底下又有几个人会信。
大夫府并不大,后院厢房也是片刻就到。丫头碧痕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枯枝,一点一点的闲得无聊。见顾寒秋来了,慌忙拍拍衣衫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少爷好。”
顾寒秋点点头,问道,“二夫人起了么?”
碧痕掀起帘子与他道,“起了起了,您刚出门那会子便起了。小少爷也起了……”
顾寒秋素来不喜她话多,挥挥手便叫她退下。
寝房内比前厅冷清许多,装饰什么的也都朴素。兴许是炭烧的不足,有几分凉意,倒叫人醒神。红玉确实是起得早,此刻已是床寝整齐,窗明几净,看得出是叫人新擦拭过的。屋内分外安静,想必明儿已去书斋做早课。
顾寒秋轻咳两声,让那红玉迎声出来,倒像是怕吓着了她一样。夫妻之间这般行事,倒也叫人暗自生奇。
红玉果真是听见了,放下了手中的秀样,急急忙忙的走了出来。嘴中说道,“夫君怎的回的这般早,可曾用过早膳了?”语气中带着惊喜,转身便要叫碧痕去传。
“在外边吃过些。”红玉似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止住,只道一句,“我今日便要启程去余杭,特来跟你说一声。”说完,那白寥寥的身影后退一步,尽是不知该怎么对待。
红玉眼中略是暗了一暗,不复先前那般惊喜,淡淡问道,“今年怎么这般早?”
顾寒秋不愿与她解释,只道,“你在家好生伺候爹娘,看着明儿叫他多念些书,别整日与那外头玩耍……”七言八语,竟丝毫没提眼前之人。
“你、你一路小心。”
“我走了。”夫妻间相敬如宾,与儿子也并不十分亲厚,别无他话,便匆匆的走了。
看着那人掀了帘子出门,红玉方才返回桌前,拿起那绣了一半的锦帕。分明是前朝的词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现在看来,是格外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