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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灯室 第一章 我很爱世界 ...

  •   冬季,年味从边边角角渗进来。
      春晚的主持人已笑着道了新年。画面凝固,关了电视。
      家人已眠,他回房,躺在床上。房门紧闭,窗帘大开,寒风拥促着新年的烟火味闯入房间。
      很冷。胃不禁有些抽搐。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第几轮鞭炮声轰炸,他猝然睁开眼,裹上件灰白的棒球服,光脚站在窗边。
      窗下是火红的纸屑和灰白的烟末,暗色的草丛中应沾了些。
      远处,十字路口的灯笼挂在枝上,笼亮了一方,也就一方。
      他爬上窗台,双腿是颤抖的。他抚了抚胃,不禁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
      新一轮鞭炮声袭来,夹着人间烟火味,身体腾空,忽然的失重感令心一紧,恐惧霎时达到顶峰。
      风声在耳边响彻,似夹杂着人声,嘶吼声,撞门声……但他们都与他无关了。这喧嚣……不,是吵闹、嘈杂、市侩的尘世间,终与他再无瓜葛。
      他很痛,他又很痛,但他又轻松了。
      当新年第一缕风勾起洁白风衣的衣袂时,他终于鼓起勇气与人间坦然告别。
      应是救护车的鸣叫声震天响,少年在新的一年永远长眠。
      我很爱世界,但不爱人间。
      ***
      再睁眼,是黑天。是一望无际的深色海洋。
      天是暗的,无星无月。海是静的,无风无波。天映在深海中,还是浓稠、透不过的黑色。
      少年站在岸边。
      对于未死亡,他并未表现出多惊讶,只是漠然,但眼前之景对他来说显然比烟火人间更有吸引力。
      岸边泊着一叶小舟,舟头悬挂一盏复古马灯。
      似是冥冥之中自有意,吸引着少年登上小舟。
      舟行。划破一壶死气沉沉的海水。一圈又一圈涟漪漾开,一晃一晃,飘向远方。
      少年习惯性抬起左腕,表盘上却纹丝不动。
      果然已经是死了。
      去哪?黄泉路?地狱?他漫无目的地散着神。
      时间长了,少年不觉看又看一眼表,这才后知后觉,自嘲一笑,却又不愿摘下表。也罢,做个纪念吧,算是来人间走过一遭了。
      不觉已久。眼前蓦然显现一座灯塔,在睛色调的天与水之中却并来显得多明亮,堪堪照亮一方地,却照不亮浩浩汤汤的海。
      舟止。少年登上着灯塔的小岛。
      回首,小舟自顾自悠悠地离开了。接下一个吧。”
      塔身是灰白的。塔底的门一推便开,嘎吱嘎吱地响,于塔中回荡久绝。
      顺着回旋的钢梯向上,四壁挂着马灯,与舟上如出一辙。
      快攀到塔顶了,眼前略明亮些许,但又不算多。
      他刚要直接推开门,却又顿了顿,轻叩。门旁的风铃轻响。
      门内响起一个微低沉的,极富磁性的声音:“请进。”
      少年推开门,入目一片光明。他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适应。房内的明亮与楼梯间的昏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房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灯,从土耳其琉璃挂灯到中式复古马灯,应有尽有,却没什么科技与现代的味道,像是故意与现世隔了一层纱,堪堪遮住一方净土。
      房正中摆写着一张长方形的木桌,形似办公桌,一个男人十指交插,端坐桌后,脸上略带笑意。男人衣着类似制服,顶着帽子,帽沿处金属链子环挂。额前头发略长,从深蓝色的帽子下探出,一双深邃的眼眸藏于发间,深不见底的黑。眼形带着几分邪气,偏偏嘴角又噙了一抹笑,又邪又雅,对人有种极致的吸引力。
      男人抬眼注视着少年。少年看起来清澈、精致,又极易碎,又似乎不像外表那般单纯,漂亮的眸子望来的一瞬,更多的是冷漠与疏离。
      “欢迎来到“灯室”。阮卿言。”男人笑言,“我是守灯人,殷璟宿。”
      阮卿言淡淡地看着他。
      殷璟宿见他没什么反应,轻笑:“小朋友,请听好了。人在死后,魂灵会再入轮回。轻而清的魂灵入天堂再转世,沉而浊的魂灵进了地狱遭苦行。然而,总有魂灵居于二者之间——他们执念过深,大多过于痛苦。仍萦绕在尘世不肯离去。他们就会来到这儿,化去执念。”本不用如此麻烦,但殷璟宿想亲口为少年解释一遍。
      “像我一样的,是吗?”阮卿言的声音又清又轻,似竹林间穿过一缕风,敲响绝世清音。
      “嗯。”
      “那么你搞错了吧。我没什么执念。”
      殷璟宿仍不减笑意:“不会出错。先坐吧。”他掌心朝外,示意桌前的椅子。阮卿言缓缓坐下:“怎么化执念。”他也想知道,自己能有什么执念。
      “别急,卿言小朋友。你愿意留在这里看一看其他人的走马灯吗?”这问题极为突兀,却又意外地自然,似乎已演绎了上千遍。
      “好。”没什么犹豫,他应下了。他也想看看,是什么执念,什么走马灯,什么人的一生,什么样的痛苦。
      人都死了,还瞻前顾后些什么劲儿?自是允了。
      男人看起来很满意,站起身,张开双臂:“请见证336至338的走马灯。”
      霎时周遭景象突变,风铃无规则地乱响,天旋地转,再定晴,已是站在风尘仆仆的马路边。寒风袭人,他不禁裹紧了棒球外套。
      殷璟宿不知从何处取来一件外衣搭在他肩上,“看好了。”
      路上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
      “他们看不见我们。”阮卿言以陈述语气道。
      “嗯。当然。”
      阮卿言望着眼前灰白色的马路,耳边传来阵阵车笛和人声。胃又不自觉抽搐,胸口似堵着口气,郁结不散。
      突然,“轰——”一声巨响,猝然震碎了天地。
      阮卿言下意识皱了皱眉,看向前方——
      一辆大货车与一辆小车相撞。小车车头车身粉碎,大货车重心不稳,侧倒。
      两人走近。
      货车车主似乎挣扎着想起身,眼前却被一片火光席卷。车身于地面摩擦燃起大火,遮住了他的视线,也遮住了生门。
      也只是一晃眼工夫,似是无数火花凝聚,汇成一束红艳艳的光球,在万分之一秒内消失殆尽。巨大的声响震得耳膜欲裂,眼前一片洁白……
      世界炸成一束烟花,是生命消逝的声音。
      世界凝固了。
      “死了三个人。”阮卿言没有带什么语气。
      “嗯。聪明。”殷璟宿将手一挥,眼前光景化为点点白光。
      场景转换。
      灯室内,一个中年男人颤抖着手:“大、大人,我死了,我老婆和我女儿怎么办?他们还得活啊!他们怎么打官司啊?”
      阮卿言瞧着他。这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毫无特点的男人,扔进人群中便找不着的那种。大人?他又瞥了眼殷璟宿。
      殷璟宿正温声道:“请坐吧。别着急。”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阮卿言懒得多问,估计是有什么特殊的机制让男人了解了此地的前因后果。否则,三百多人,解释三百多遍,不像是眼前“这个人”会做的事。
      他又为了什么亲自为自己解释。阮卿言盯着这个雅邪的男人。
      殷璟宿有对此目光有所察觉,却假装不知。
      “先生,您需要我做些什么?”他笑得得体。
      “我,我可以赎罪。对、对,我有罪,都是我的错,和他们无关。大人,殷大人!”男人死死扯住殷璟宿的衣角,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指草。“帮帮我吧,跟他们没关系,都是我的错!”
      殷璟宿低头凝视着被男人攥住的夜角,面无表情。
      男人连忙放开:“大人……”
      殷璟宿又笑了:“当然,我会的。”
      阮卿言目睹一切而不言。
      这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漂亮男人。这一点母庸质疑。
      他对他很感兴趣。
      也许,反过来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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