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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二十二 贺凛打小养 ...

  •   贺凛打小养的金丝虎,额上川字纹多了条短撇,像写歪的王字,长了两月,两只前爪生出白。
      彼时双亲健在,小贺凛跟着爹在院子里乘凉。
      小家伙晃晃悠悠钻过篱笆间隙,喵喵喵地往贺凛她爹跟前靠。
      两只手就能裹住的大小,猫妈年年生孩子,习惯了管生不管养。
      贺凛她爹盛了一碗剩下的稀饭,小家伙喝得满脸湿,几乎要把脑袋埋进去。
      贺凛蹲在旁边瞧半晌,她爹笑呵呵进屋去。
      小猫吃饱喝足,抬头和贺凛对视,亮晶晶的圆眼睛,全是对贺凛的亲近,喵喵喵地蹭。
      陡然这么一下,贺凛反而怯了,被小家伙一步一步逼退,最后爬到磨盘上头去,半天不敢下腿。
      那天是八月十二,配它额上写歪的“王”,取名王十二。
      十二跑后山玩耍,贺凛跟着爹娘进城赶集,碰上马贼烧杀掳掠。
      糖葫芦踏得稀碎,爹娘失去下落。
      破晓星稀三人往,日过中天一人还。
      找出爹给娘买的紫罗裙,娘给爹裁的青布衣,这两件爹娘最喜欢。
      挖了一天一夜的空坟,衣服规整好,靠在一起放进去。
      手腕的银圈子沾了土,更显得新,花纹由娘提笔,银料打造出自素姨手。
      娘亲的闺中密友,素姨。
      内圈刻字百日喜,穿镯圆坠银片,正面中刻草书怿字,反面九叠篆怿字纹,
      娘把镯子握在她手腕,提到这十岁生辰礼月珥镯,是一副对镯。
      娘存左只百日喜,素姨藏右只千世安。
      素姨的儿子,生辰早她一日,年岁大她两载。
      心透晨阳千日喜,身覆银汉百世安。
      一人一半,欢喜共摊。
      娘提过,素姨会来做客。
      素姨来做客时,娘就会回来了吧。
      院中石桌面,墨痕灰向白:凛凛团栾月,怿怿鹤翎花。
      贺凛摸着三岁留下的字迹,历历在目:毛月亮,花鹤翎,秋千前后有爹娘,彩绳高,望爹娘,寒茶着花两怿怿。
      爹的家乡有个传说。
      遭了灾祸的人不见陈尸,便是归家时迷了路。
      立住衣冠冢,世间除名,勾魂使者便会去找迷路的人,领他们头七回到衣冠冢。
      再把墓碑名字抹去,空坟无主,勾魂使者自行离去,要回家的人也回来了。
      三磕头后,自言自语改不掉的贺凛,七天没有说话。
      爹未许归期,不算食言。
      娘被掳走这是第二十七回,爹每回去追,总能回来。
      唯独衣冠冢,是第一回立。
      娘说过,哪日娘去爹往,贺凛心里没底了,便立此冢。
      爹娘第一回夜不归家,贺凛在院子里盼了两天两夜,双眼通红。
      第二回,坐在门槛瞧半晌。
      第三回,洗衣做饭不耽误。
      爹每每和娘回来,都要摸着贺凛的脑袋,语重心长,神色却割裂的冷漠,今生父母子,来世陌路人,何时何地谁归去,贺凛都要习以为常。
      这次也不会有什么太不同。
      又等了一个七天,归来无人。
      一人一猫自此相依为命。
      贺凛仍旧在等,边活边等。
      一边又祈祷,素姨慢些来,且等等她娘亲。
      上山砍柴半道上,救回来个被蛇咬的贺先生。
      贺先生赶路往柳镇,受雇去私塾当武教头。
      报恩认下这个同宗小妹,要领贺凛去柳镇念书。
      打探到那伙马贼流窜到钓星山,柳镇就在山脚,非去不可。
      爹娘还在生的时候,贺凛早早开蒙,习字作文底子打得实。
      私塾林先生夸贺凛这一手字,颇有从前淄京冯秀才的笔风。
      文章作了半页,林先生沉吟半天,见解独到,似曾相识,莫不是颜家锦娘子的弟子?
      贺凛满脸迷茫,断说不识锦娘子。
      学不三五载,贺先生家中要紧事,如果七天没来接贺凛,让贺凛不必再等。
      十二踩着贺凛肩头子先回了老家。
      半个多月过去,贺先生没有来接。
      找了件大哥当时留下的外衫,竖起第二个衣冠冢。
      三磕头后,贺凛自言自语的次数变得更少。
      似乎又多了一个要等的人。
      为了养活自己和十二,贺凛除了砍柴,开始下水抓鱼卖。
      十二沿河岸追鱼,撞到玩鞭炮的一伙小孩儿。
      贺凛找到十二的时候,干干净净黄白相间的皮毛沾满了血,肚子破了好大的口子。
      爹娘没有回来,十二不能也跟着走了。
      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贺凛抱上猫,发了狂往城里赶。
      进城不几步,斜挎迷字绣麻布口袋的少年拦路,引贺凛去了妙手堂。
      鄀水城有名的医馆不少,兽医只此一家,治牛医马,手到擒来,小猫不在话下。
      但十二伤得重,医治要六两银子。
      良府告示,雇二月十二夜里头出生,十六岁以下的姑娘,为良家小姐挡灾消劫,赏金二十两。
      贺凛大喜过望。
      良老爷见她孤身而来,要求见贺凛的父母。
      灾啊劫的可是要拿命去挡的。
      贺凛自呈身世,央求提前预支六两银子去救猫。
      管家回来禀,贺凛确系孤女,猫就在城东妙手堂里吊着一口气。
      六两银子到手,十二转危为安,尚需在大夫那里养些时日。
      代良小姐挡灾,贺凛暂留良府,熬过两年,即可自行离开。
      兜帽盖头,披风裹身的少年,良老爷奉为座上宾,听是叫岳卜。
      贺凛跟着爹赶集,远远瞧过这位算命的能人摆摊,围了大把人,岳卜岳卜的,叫了百八十遍。
      六两银子交到妙手堂时,这位能人从后堂大摇大摆地过,不知要给谁瞧。
      一天见三遍,绝非巧合。
      十二最是机灵,山头的毒蛇,狸子,黄鼠狼尚且咬不上它,怎么会被几个孩子逮住了炸炮仗玩?
      周边几个村子都不算富庶,平时能花钱的鞭炮都是最便宜的货,手都炸不坏。
      豁口细看,分明是刀子使的。
      有人故意对十二下手。
      是他么?贺凛盯着眼前人。
      神神叨叨绕着贺凛左两转右三走,握着根光秃秃没纸的画轴敲打贺凛左腕。
      良家小姐左腕开着一朵花鹤翎样子的粉色胎记。
      贺凛替其挡灾,手腕子一模一样的胎记必不可少。
      岳卜大抵是真能人,画轴敲两下,不费笔墨,胎记显化在手。
      十二的交代一定要给。
      贺凛拦下岳卜,问他可是重伤十二的人。
      岳卜大笑,“我引你救下猫儿,却误会我行凶,真叫人伤心啊。”
      贺凛将信将疑,找不出证据,帽子就扣不到任何人头上,只好暂且搁置了此事。
      等着十二康复的日子,贺凛每日按照良家小姐的作息,活动习惯,出入良府。
      良府小姐外出从来蒙面,认真学她身姿走势的贺凛,衣着打扮也下足功夫,力求身形相近。
      贺凛穿戴齐整还没走出府,良老爷都叫错两回。
      前两个月相安无事,第三个月月头,丫鬟踉踉跄跄来报,新小姐在灯会走失。
      迷子下得狠,贺凛醒过来,束手束脚蜷在马车暗格里。
      平日捆柴的麻绳,全是贺凛一根根搓出来,想用这个绑她,也该多打几道结。
      这种暗格村里木匠曾做过不老少。
      暗格都留有一块活动楔子,方便拆板儿。
      那些雇他做暗格的客人,鱼龙混杂,天晓得会不会拿来装什么跟人差不多大的活物。
      又或者哪天客人不满意了,把他装进自己做的暗格里头。
      万般机关,术留一线,这是行规。
      也是机关匠人给自己留的活路。
      能不能发现那块楔子,就看命了。
      爹娘不在时,常把贺凛放在木匠曾那儿玩,她晓得不少拆机关盒的法子。
      木匠曾给贺凛爹娘上过坟就离开了村子。
      留下本木活儿册子,嘱咐贺凛三件事。
      重中之重,不能做木活儿换钱。
      其次,哪天能整本默写,盯着册子烧完。
      最后,遇着想托付的人,默写下来交给他。如果到死前都没这样的人,就默写在棺材内陪自己下葬,哪天重见天日,又是另外的机缘。
      没有不透风的墙,贺凛明白。
      木匠曾因这手绝活儿名声大噪,被逼得背井离乡,嘱咐她只为免招灾祸。
      半本木活儿册子,多是有批注的图,全是木匠曾的字迹。
      砍柴打鱼,整日嵌在后腰,没事就拿出来背两页,救下贺大哥前一天晚上已经烧得干净。
      几个生僻字不认得,到柳镇之后,心里头那本册子也都明白了。
      暗格里活动楔子一模就准。
      横左扫右竖上下,细摸索,楔子块外围阴刻细框,上宽下窄前高后低的梯形,暗漆漆瞧不见,但一定是暗赤色。
      水瓢子舀半瓢新杀的猪血,看不见底的暗,就是这个赤。
      活动楔子是保命的底子,叠上暗赤梯形框就是最要命的警告。
      梯形为棺,楔入棺,人去西。
      机关盒按雇主要求制造,有些匠人被迫接下活儿,已经知道工成之日就是丧命之时,便在木楔子圈刻此棺形记号,来日同行或者弟子见此记号便知他已上西天。
      卸磨杀驴,被使这等机关的雇主抓去,死路就是那碗米饭,一天三顿不缺。
      悄悄拆开板儿,滚下马车。
      跑出去一里地叫发现了,没命地逃。
      天到底见怜,放出大片林子给贺凛钻。
      抓个小姑娘没成想这么难缠,只派来两个贼。
      贺凛攥紧麻绳,末端绑上够砸脑袋的石头,边躲边找机会。
      贺先生这位后认的大哥,对她也算倾囊相授。
      不动手如何探对方的底,打不过的怎么借助地形遁逃。
      贺凛打小砍柴,力气不小,跟着木匠曾看木活儿,心眼儿活泛。
      几年下来,贺凛能跟大哥过上五招。
      肩膀以上,哪个位置一砸就晕,贺凛门清儿。
      只可惜身骨有异,没习得大哥的上乘轻功。
      大哥直说,时机未到,不必心急。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僻陌生地儿走了两天两夜。
      林子里鸟啊兽的,尖牙畜牲一会儿一只,叫狼碾了一个大天。
      幸好孤狼一匹,没遇狼群。
      贺凛惦记十二,念想良小姐安危。
      犹记初为替身时,良小姐断然不肯,夜里头要送她走,岂敢躲在他人性命背后苟全自己,便尽孝堂前时日短,来世再报生养恩。
      贺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也是不肯。
      她看自己不似个短命鬼,良小姐更是长命相。
      文静秀丽的良小姐不做勉强,邀贺凛茶话。
      整包迷子下去,贺凛才听下良小姐名姓,昏天黑地。
      白天探好的路,晚上后门莫名其妙落了锁,梯子全找不见。
      只好从前门溜,府门口无人看守,石狮子上头狗模样蹲个岳卜。
      岳卜笑嘻嘻,龇出左右尖牙,“今夜送她跨府去,明早你父陈尸处。”
      神卜岳津迷,口出必真言。
      良小姐迟疑不决,送贺姑娘走,为何父亲会有事?
      “不记挂你父久不犯病,也不在乎你娘守寡又失女。良小姐真是孝女。”
      岳卜言下之意,今夜送贺凛走,明日父亲难保不气急攻心。
      娘……
      娘还活着!
      良小姐丧母八年,从来也没有真的见到母亲的遗体。
      “我留下挡灾,可否保良府无虞,母归来,父康健,双亲膝下久承欢?”
      良小姐买的迷子,货不实在啊,贺凛早醒。
      “当然。”
      良小姐盈盈泪眼跪贺凛,到底是她存了私心,实在不能叫爹有万一,实在太想见娘亲。
      贺凛扶她不起,便面她而跪,两年之期满时,银货两讫,份内应该,何来亏欠。
      两人双手交握,良小姐承诺,今夜起,贺凛便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岳卜久不出声,出声便笑,“姐妹好啊,再要贺凛挡什么灾拦什么祸,自家人,全不必客气。愧疚心什么的久而久之,也好散得干净。”
      良小姐连声否认,绝不敢存这样的心思。
      一道扶贺凛逃跑的贴身婢子云昶听不过耳,替身是岳卜提议,此刻全然置身事外,风凉挑拨话张口就来。没有这样的道理。
      岳卜大笑,“你倒是有空管闲事。自己的事儿也得上上心啊。”
      云昶闭了嘴,哪里还有替小姐出头的正义之色。
      泣涕涟涟的良婳,身负古怪的云昶,高深莫测的岳卜。
      视线逡巡三人之间,愧心散尽么。
      一句婳姐姐,贺凛认下结义姐妹。
      刮了满身的口子伤,贺凛见了村落才敢慢下脚,硬吊着一口气,倒在草庙村村后的草垛子丛里。
      韩兰偷偷和李宏见面,被血糊糊的人吓了一跳。
      带回李家,李地保的尿性,早晚给贺凛卖掉。
      送到韩家,韩掌柜最怕沾事儿,断不能容下生人。
      韩兰提议把贺凛送到村长家。
      李宏不同意,却欲言又止,村长家里那头“疯牛”没几个人见过,可他晓得。
      这村里就没一家靠得住的。
      话头一转,小姑娘来路不明,要是引来仇家,送到谁家都担待不起。
      韩兰这才作罢,两个人合计一番,把贺凛送到了村口没人拜的破庙。
      韩兰翻出半瓶金疮药,李宏拣了两只馒头。
      偷偷摸摸才到庙里头,李家韩家的人寻了来。
      慌慌张张把药和馒头塞在贺凛身边,李宏韩兰被带了回去。
      私底下见面不说,还管什么来路不明的外人。
      李宏又被李地保抽了十鞭子,韩兰被锁在闺房不让出去。
      双双祈祷,伤重的小姑娘,一定挨得过天明。
      惦记着半瓶金疮药,两只馒头,多是不够,李宏韩兰关了三天,偷摸又来送。
      口子不算太深,贺凛身子骨硬,挨过头八天,已然大好。
      不知道那伙贼会不会追来,不好连累恩人和村民。
      贺凛佯装磕伤头,不记名,不认字,直愣愣的傻子脸。
      偶尔给李宏韩兰见面,暗地里打掩护。
      但孤僻性子丝毫不减,生人勿近得厉害。
      成日在村里昼伏夜出地游荡,韩兰想同她亲近都不成。
      白日里少打照面,村民多数想不起破庙里还有个外来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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