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如月》池见星

53、燎原(中) 逃出来

　　逃出来的流民中恰有帖木格旧仆的家人，听见乌兰欲助帖木格一臂之力，急忙把帖木格的奔逃路线告诉了她们。

　　乌兰与舒月对望一眼，暗道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行路去寻帖木格的路上，舒月的手在地形图上圈圈画细细想了许多。

　　凭着旧仆家人给的线索，她们最终在一处塌了大半的废弃村屋里寻到了受伤的帖木格和他的亲卫们。

　　他们面色灰白，死伤惨重，困在这间破败草屋中，活像一群圈中待宰的羔羊。

　　帖木格的人并不认识舒月，见到陌生人的瞬间便挣扎着亮出了长刀，怒吼着要扑上来。

　　“基马拉他赛(还不退下)！”伴随着一声乌力语的呵斥，乌兰从舒月身后走出。

　　“公主殿下...”看清来人是乌兰，原本目露凶光的亲卫们瞬间愣在原地，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身为部落护卫队的成员，这些亲卫自是都知道乌兰因叛族而被放逐长生天的事。

　　人一旦被放逐长生天，如何还能活着回来？

　　但乌兰不仅活着回来，还是健健康康回来的。

　　“是神迹！一定是神迹！”众亲卫喃喃着，手里的武器渐渐落到地上，再看向乌兰的眼神里不免多了几许恭敬。

　　察觉到他们的眼神变化，乌兰不免有一些小得意。

　　怕她忘形，舒月只得清咳了一声。

　　听见身后舒月的咳声，乌兰会意，立即敛住了心思，径直寻了把椅子坐定。

　　“你们殿下呢？”乌兰正襟危坐，眼神也随之冷下来

　　“去禀报他一声，本公主此番，是来救他的。”

　　闻听此言，为首的亲卫略一犹豫，匆匆然奔去了帖木格藏身的营帐。

　　“你说什么？”帖木格听到乌兰还活着的消息亦是震惊不已，从小到大，乌兰虽为女儿身却最得阿父宠爱，便是因她初生之时部落里的老巫师曾称她是“塔尔朵”，意为“神赐之女”

　　“神迹...”难道神迹真的降临了？

　　帖木格心潮起伏，目光落在自己腹部渗血的伤口上，声音不由得又冷了下来。

　　察罕带了骑兵来追击他，乌兰已为察罕之妻，安能真的好心帮他？

　　可她已经找来了这里，是不是察罕也...

　　“乌兰怎会如此善心？！”帖木格不信。

　　“一个大男人如此婆婆妈妈...就这点子胆识，也妄想称王？！”不等帖木格有所表态，乌兰一把扯下了门帘跨进来，嗤笑一声。

　　“你...”顾不得责乌兰失礼，仅察觉到她语调中透出的讥讽之意，帖木格便气恼不已，然一动又牵扯到了伤口，他只得颓颓然又坐回原处，冷冷挑眉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来救你！”

　　“什么？！”帖木格眨眨眼难以置信:“救我？”

　　“开什么玩笑”他说，“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救？”

　　“拿你手里剩下的兵，加上我的兵。”乌兰说。

　　“你的兵？你哪来的兵”帖木格环顾四周，只看见乌兰身后跟着的舒月和雪绵，“就这两个人？”

　　“你现在没资格挑。”乌兰直视帖木格的眼睛，

　　“察罕在追杀你，巴图尔在屠杀你的部落。你受了伤，你的部下也折损大半，只剩下这一间破屋里的人，粮草撑不过三天。你答应跟我联手，或有一线生机。你不答应，我转身就走，你死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

　　帖木格看着乌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舒月眼望着这一切，却一句话也未说。她知道乌兰此时此刻不需要她帮忙——这位“神赐之女”，天生就是草原上的狼。

　　“你要什么？”帖木格终于问，任何交易总有代价，兄弟间既然都能刀戈相向，他不信乌兰能白白救他。

　　“合兵一处，打下巴图尔。然后掉头，杀了察罕。”

　　乌兰说这话的时候异常平静，但坚定的神情却宣示了她的“野心”。

　　帖木格心下一震，却凉凉地又开口问道:

　　“打完之后呢？”

　　“打完之后，乌力归我。”

　　帖木格大惊，他想过乌兰恨巴图尔说她叛族，他想过乌兰恨察罕对她无情，他想过她欲借他之手惩治他们，却不想她压根志不在此。

　　但女人本就是男人的财产，女子继位首领，是乌力传承多代，从未有过的事...

　　念及此，他不由冷笑：“你好大的口气，一个女子......”

　　“是，我是女子，但你堂堂男子又如何，你现在躺在这里，捂着伤口，便如一条丧家之犬。”乌兰全不管他的轻视，一字一顿怼回去，“你的命都快没了，你还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女子？”

　　闻听此言，帖木格的脸色由灰白变为了一丝涨红，生气归生气，但他没有反驳。

　　不管怎样，此番若真能借乌兰之力活下去，于他而言自是一桩好事。

　　至于乌力的归属，哪是一个丫头片子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

　　他倒要看看，他这位好妹妹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于是他点了头。

　　见状，乌兰立时从怀里掏出一块帛布——那是舒月替她准备的，上面是早已拟好的盟约的内容。

　　“口说总归无凭，你需得签字画押。”乌兰说，“按手印。”

　　帖木格盯着那块帛布，看了看乌兰，又细细打量她身后的舒月。

　　长得很是端丽，只是看神情，未免过于自信精明了，她的眼中，分明还藏着些什么东西。

　　帖木格沉默了一会儿，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帛布上印上了手印。

　　按过手印，帖木格捂着伤口挣扎起身，目光重又落在舒月脸上，像一头狼打量猎物，凶狠且警惕。

　　“我答应合兵，但你带来这异族女子，又焉能让人信服？”帖木格问乌兰，“阿父说过，非我族类，其心...”

　　他说得是乌力语，舒月没有听懂，但他阴恻恻的表情里充满着的不信任，舒月明白了。

　　于是她不急不慢地蹲下来，随手捡来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出了一根弧线，而后直视着帖木格的眼睛。

　　“帖木格王子，你现在手里还剩多少兵？”

　　“一千二百。”

　　“粮草呢？”

　　帖木格脸色一僵。舒月大胆开口：“不够三天。你的兵从营地里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帖木格没作声。

　　“巴图尔带着四千人守在你们的旧营地里，察罕从二百里外追过来。你往北走，是巴图尔；往南走，是戈壁，没有水；往西走，是追兵。”舒月用树枝在泥地上点了点，“你现在唯一能走的方向，是东边。”

　　帖木格眯起眼：“东边是乌力部的老牧场，早就荒了。”

　　“对。但荒牧场上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

　　“什么？”

　　“井。”

　　帖木格愣了一瞬。

　　“乌力部十一口老井。”舒月在泥地上点了十一个点，“你的兵没有水，三天都撑不过。但老牧场里有三口井，巴图尔不知道，因为他没有查过。察罕不知道，因为他没有到过这里。”

　　帖木格盯着泥地上的点，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怎么知道？”

　　“我们来时走的那里，我都看过了。”舒月说，“三口井都有水。你的兵今晚就能喝上。”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帖木格抬起头，重新打量舒月——这一次的眼神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你早就料到我会答应合兵？”

　　“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舒月的语气很平静，

　　“因为你不想输，至少不想输给巴图尔。”

　　帖木格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看着泥地上的图，指着其中一口井的位置：“如果巴图尔的人发现了这里呢？”

　　“发现不了。”舒月说，“老牧场在乌力部和雅甲人领地的交界处，两边都不管。巴图尔现在忙着收拾你的营地，派不出人来。察罕还在二百里外。你有两天的时间休整。”

　　“两天之后呢？”

　　“两天之后，巴图尔应该会开始往老牧场方向派人。”舒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因为你和你的兵不是凭空消失的，他若想堂堂正正称王，总得把你们找到，以绝后患。”

　　帖木格看着她：“那你的意思是......两天之后，我们就要动手？”

　　“不用两天。”舒月说，“一天。今晚你让兵士们吃饱喝足，明天天亮之前，你的骑兵们就能绕到巴图尔背后。”

　　帖木格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一个汉人女子，怎么知道乌力部的老井在哪里？”

　　舒月没有回答。她弯下腰，重又在泥地上又画了一条线——那是从云关到乌力部老牧场的路线，浅浅在上面标注了沿途所有能落脚的地方。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她抬头看了帖木格一眼，有些狡黠地道，“我们行商之人，自是要记路的。”

　　帖木格看着那条路线，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条路线，是乌力部通商古道的雏形。除了乌力部的核心成员，没有外人知道。

　　可舒月，居然就这么画出来了。

　　“你...”

　　犹豫良久，帖木格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吧，就听你的。”

　　舒月闻言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从前爹爹的《四洲图志》上记过几笔乌力商队的事情。

　　再加上乌兰的助力，沿途一路走来，才让她发现了“井”这个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