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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斟鄩都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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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时节,正午时分,正在建造的王都-斟鄩(今河南偃师二里头)北依邙山,南临洛河,三道壕沟将其环绕,奴隶们正用版筑法筑着宫墙。
烈日暴晒着工地上每个干活的工匠和奴隶,一个十三四岁的奴隶-刑饥饿交困,拖着沉重的脚步,有气无力地挑着挂有两大筐黏土的扁担,肋条清晰可见,还是少年的他已经有些驼背了,他的胳膊不停地揩拭着即将流进眼睛里的汗水,下半身的粗麻衣服已破败不堪,勉强遮住了紧要处,皮肤被烈日灼得有些疼,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嗓子快要冒烟了。
“我们难道要做一辈子的奴隶吗?”刑问着身后的老者,跟在他后面的是挑着两桶水的五十出头的老奴隶大家都管他叫扈伯,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他是原有扈氏中的贵族,因和夏后氏的战争而被俘做了奴隶,扈伯头发已经花白,额头上的褶子甚至可以夹死飞在上面的蚊子,身体晒得黑黢黢的,两手因为常年干苦力长满了茧子,手指关节肿大,手指头已经伸不直了,指甲里全是黑泥,佝偻着身体,肩膀上的担子仿佛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还能怎么样呢?”扈伯再也承受不住,他卸下担子准备缓口气。
“您想过逃跑吗?不如我们......”刑也停下手上的活,瘫坐在地上准备歇一歇,凑近扈伯的耳朵压低声音。
扈伯眼神突然变得惊惧起来,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低声说道:“再也不要说这两个字!”。
这时监工从刑的身后正好走过来,一鞭子狠狠地抽了下来,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刑的身上。鞭子末梢抽打到了他的眼睛,刑不禁痛苦地叫了出来,他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将落满尘土的脸上冲刷出了一条沟壑。
“不要偷懒,耽误了竣工之日老子扒了你的皮,还有你们。”监工一脸凶相,收回抽在刑身上的鞭子,接着用鞭子指着另外几个停顿下来看向他的奴隶,他们只好继续弯下腰加快手脚的速度,虽然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可是为了不吃鞭子,只好拖着疲惫的身躯用尽仅剩的力气继续干活。没多久老奴隶再也承受不住,他重重地倒下,身边的人上前准备喊醒他,可是他已气绝而死。
“你们两个负责把尸体抬出去埋了。”监工用鞭子指着刑和另外一个奴隶。
刑和另外一个奴隶将老者尸体抬到附近的荒地,将其草草掩埋。
“您好好安息吧,您的苦已受尽,以后再也不用当牛做马了,希望您下辈子可以投生在贵族!”二人磕头作揖之后回到来继续干活。
阳城(旧都)宫殿内,五十多岁的太康光着膀子,他散着头发,发福的横肉已完全覆盖了当年那张英俊的脸颊,肚子圆的更是像即将临盆的女人。
太康举着手中的陶觚,将里面的酒一饮而下,烈酒的辛辣让他不由自主张大了嘴巴。"这酒真烈!美女,美酒,天神的快乐也不过如此。"说着。太康便摸着身边侍女的脸颊,亲吻了上去,另外几个侍女也不甘寂寞,褪去身上薄如蝉翼的丝绸衣裳,展示着自己性感曼妙的身姿,并缓缓贴近她们的君主。
这时宫殿的守门侍卫在门外求见。
“什么事?也不挑时候就来!”太康被扫兴有些发怒。这名十八九岁的侍卫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是司工(掌管土木,都城建造的官职)。”
“让他先在大厅等着!”
“你们都退下吧!”身边的侍女帮太康穿戴好黑色龙袍。整理了一番。太康这才悻悻到大厅接见司工。
“君主,都城必能如期完工,现在只剩收尾工作了。相信您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宫殿,只有这样的宫殿才是天子该住的地方,不过还得劳驾您前去视察一番,顺便看看奠基仪式在何时举行”司工上前呈报。
“好,寡人明早前去查看。”太康喜笑颜开。
夯土声从卯时响起,持续到日头偏西,像大地的心跳,沉重,单调,永无止息。
刑跪在第三层夯土台上,肩上压着一根新伐的圆木。汗水顺着他嶙峋的脊背流下,在沾满黄土的皮肤上冲出沟壑,又迅速被风吹干,留下盐渍的刺痛。他抬起头——只能抬起一点点,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望向前方。
新都的轮廓已经显现。宫城基址高出地面三丈,夯土版筑的墙体笔直如刀切,在夕照下泛着金红。更远处,外郭城墙像一条匍匐的巨蟒,将洛水北岸这片土地圈入怀中。这是他参与建造的第三年,也是最后一年。工正说过,秋分前,必须竣工。
“看什么看!”监工的皮鞭又抽在刑的背上,不重,但侮辱性极强,“好好干活!”
刑低下头,随着号子声向前迈步。圆木压在肩上,另一端由另一个奴隶扛着。那是个年轻人,叫黍,左腿有些瘸,是去年逃跑时被削掉了半个脚掌。每走一步,黍都会倒抽一口冷气,但始终没有停下。
他们要把这根木料运到宫城西北角,那里正在搭建一座偏殿的梁架。路是新踩出来的土路,坑洼不平。刑尽量走得稳,让黍少受些颠簸。这是奴隶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极限的苦役中,一点点怜悯就是活下去的氧气。
夕阳沉入邙山时,他们终于抵达。放下圆木,刑瘫坐在地,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黍直接躺倒,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
“喝点水。”刑把自己的破陶碗推过去,里面还有小半碗浑浊的河水。
黍摇头,指指自己的喉咙,发出嘶哑的气音。自从受伤后,他很少说话,有人说他哑了,有人说他只是不想说。
刑也不勉强,自己抿了一小口。水有泥沙味,还有淡淡的腥气——上游刚处决了一批战俘,血染红了洛水,虽然很快被冲淡,但味道还在。
工地上点起了火把。夜役开始了。为了赶工期,他们不得不在夜间赶工:打磨石础,校正柱础,调制特殊的夯土配方。刑被分去夯土队。四个人一组,抬起巨大的石夯,喊着号子,砸向版筑间的泥土。
“嘿——哟!”
石夯落下,大地震颤。
“嘿——哟!”
泥土被压实,再倒入新土。
“嘿——哟!”
一遍,又一遍。火光摇曳,奴隶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还未干透的夯土墙上,像一群挣扎的鬼魅。刑的虎口早就裂了,用破布缠着,但每一下震动,都让裂缝更深,血渗出来,染红了布条。
子夜时分,工正来了。那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永远没表情,眼神像尺,量着每一寸进度。他在夯土墙前站定,用手摸了摸,又用青铜匕首刺了刺。
“不够实。”他说。
四个奴隶垂下头。
“重夯。加石灰。”
这意味着要拆掉上面三层夯土,重新拌料,重新夯筑。一夜的活计白费了。但没有人敢抱怨。刑默默拿起石铲,开始刨土。黏土粉尘扬起来,呛得人咳嗽流泪,混合着汗水,在脸上结成硬壳。
黎明前,新土终于拌好。石夯再次抬起,落下。刑的意识开始模糊,只有肌肉还机械地动作着。他想起故乡的河,也是洛水,但更上游,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那时候他还不叫刑,他有名字,是父亲取的-吉光。后来战争来了,他被掳走,额头上烙了印记,就成了“刑”。
“嘿——哟!”
石夯落下。这一次,夯土发出沉闷结实的响声。工正点点头,走了。
刑瘫倒在地,连爬回窝棚的力气都没有。他躺在冰冷的泥土上,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启明星在东方闪烁,那么亮,那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是黍,递过来半块粟饼。饼硬得像石头,但刑接过来,慢慢啃着。黍在他身边坐下,也仰头看天。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还很年轻,但眼睛已经像老人一样浑浊。
黍忽然抬手,指向宫城最高的那座夯土台基。台基上,几个黑影正在忙碌,那是巫祝在布置祭祀坛。据说夏后太康要亲自主持竣工大典。
黍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完了。”
什么完了?都城?还是他们?
刑不知道。他把最后一点饼屑塞进嘴里,艰难地爬起来。
他听到了一阵骚动。宫城方向传来乐声,是铎和石磬,庄严,缓慢。奴隶们都被勒令跪下。刑伏在地上,脸颊贴着泥土,偷偷抬眼。
一队仪仗从宫殿区缓缓走出。华盖下,一个穿着玄色冕服的身影格外醒目。夏后太康。刑只见过他一次,远远地,在修筑宫城正门的时候。那时王站在刚刚立起的门阙上,俯瞰整个工地,身影在阳光下像一尊青铜鼎。
此刻,太康走得很慢,左右簇拥着祭司和贵族。
司工小跑着过来,脸上罕见地有了表情——是紧张。
“后康有令,”他声音发紧,“挑选十名奴隶,准备……祭奠。”
“祭奠”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像冰锥,刺进每个奴隶的耳朵里。
刑感到黍的身体僵了一下。周围开始骚动起来。大家都明白“祭奠”是什么意思。这座都城的每一处重要基址——宫门、城墙四角、宫殿台基、祭祀坛——都需要“奠基”。而奠基,需要人牲。
太康带着护卫来到奴隶居住的地下室,这里阴暗潮湿,气味令人作呕。
“要不是对神明的敬重,我是死也不会来这种地方的!”太康捂着鼻子,满脸嫌弃的对身旁的司工说道。
护卫将奴隶们一字排开,为了表示对神明的敬重,太康亲自挑选“人牲”
刑紧闭双眼祈求天神保佑自己不被选上,可惜神明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请求,又或者说根本没打算保佑他,他还是被选中了。
围栏里很快就站满了人。十个,不多不少。他们大多是青壮年,是工地上最能干的劳动力,其中有两名是女奴。
现在,他们都静静地站着,望着外面的世界,眼神空洞。
工正开始训话,声音干巴巴的:“尔等有幸,得为夏都之基,永享祭祀,福泽后世……”
随后几个男子将十桶清水抬过来,这十人一人一个桶,十个人牲被扒光放进木桶里清洗一番,洗完后木桶里的水都是黑色了,随后被换上干净的青色衣服,奴隶们就如同待宰的羔羊任人摆布。
太康又分别到牛棚挑选了一头纯色黑牛,一头猪和一只羊。命人将其关在单独的圈里饲养。
夜深时分,刑趁着众人熟睡之际,用白天藏好的石块割开绳索,正要逃跑之际却被旁边的奴隶发现,“来人哪,有人要逃走。”
刑没想到却被同样被用作“人牲”的奴隶出卖。
刑又被抓了回来。守卫长原本准备“教训”他一番。
却被另一个一个守卫劝阻:“他是已经选好的人牲,我们最好不要让他有伤,这样是对神明的不敬,反正再过几天他也是死,何必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刑连着失眠好几天了,眼神陷入空洞中,黑夜深邃如同深渊,绝望如恶鬼般缠着他直到祭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