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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绪和 绪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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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和二十年,冬月十九。
京城大雪,连下三日,雪片大如鹅羽,却轻得像祭奠的纸钱。
昭阳宫寝殿内,铜炉火弱,药香与雪气交织,凝在帐幔间,久久不散。
昌宁大长公主姜雨,卧于榻,面色白得几乎透明,眼尾细纹浅淡,像瓷釉将裂未裂,唇色却意外红润,是回光返照的霞。
她执意不点灯,只留半窗雪光,映在榻前,亮得凄凉。
“今日,是我归期。”
她声音轻,却稳,像把一生重量,都化作这一句。
侍女春熙跪伏,泪湿锦褥:“殿下再等等,陛下来。”
她摇头,指尖轻触榻沿:“不必,他来了,我便舍不得。”
渐渐模糊的视线中,她仿佛看见了那一抹鲜艳的红色,那是棠儿最爱的绯红,还有那一抹玄黄,她仿佛听见那人重新唤她一声“阿渡”。
午后,雪光最盛时,她缓缓阖目,只有一滴清泪悄然滑落。
呼吸一点点轻下去,轻到似无,最后一声,像雪落铜盘,极轻,极脆,极冷。
殿外,更鼓恰响三声,像替她,提前敲了一声丧。
侍女跪了一地,哭声被雪压住,传不出宫墙。
史官笔落:“绪和二十年冬月十九,昌宁大长公主薨,享年三十有九。”
墨未干,雪已覆上,像替这句,做了白幡。
孝绪帝姜盛,年方二十,亲入昭阳宫,着素服,跪灵七日,不眠不休。
七日内,他亲手添灯,亲手奉茶,亲手将雪拂去棺上,像拂去一段,再无人可回的旧年。
第七日,雪霁,他最后一叩,额触冰冷金砖,声音哑却稳:“姑母,盛儿长大,这天下,我替你守。”
起身时,他背影瘦直,像一株被雪压弯却未折的竹。
七日后,他重掌朝政,朱笔第一行,便是追封:“故昌宁大长公主,加尊号‘安世’,配享太庙,谥号昭懿。”
昭懿二字,像替她一生,做了最后的盖棺定论。
出殡那日,雪停,万民缟素,自皇城门至西郊,白幡相接,像一条,永不融化的雪河。
梓宫过处,百姓跪伏,呼“昌宁大长公主千岁!”
呼声如潮,却再唤不醒棺中人。
梓宫入陵,铜钉落,声声响。
葬后第三日,雪又落,覆了陵寝,覆了神道,覆了她曾走过的所有路。
昭阳宫,殿门阖,铜锁落,像把一段旧梦,锁死,锁成再无人可开的空城。
雪继续落,落了一年,两年,十年……落到最后,连史官笔迹,也淡了。
只剩民间一句:“逸和盛世,是昌宁大长公主,用一生延续的。”
一句,轻轻,像雪落铜盘,极轻,极脆,极冷。
无人再应。
雪终于停了,盛世仍在,万民仍在,更鼓仍在。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