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的邮件》hodgepodge

2、第 2 章 发件人是串

　　发件人是串陌生的字母混合数字，没写主题。

　　“你过得还好吗？深夜打搅会不会过于突兀，但还是抑制不住想知道你的近况。
　　最近睡得不是很好，总是会想到你，还有在泰国的那段时光。”

　　林桠迅速压低了手机，小心地回头看了眼陈钊，对方依旧石头一样卧着，这才潜进被子深处，用手围住屏幕读了下去。

　　“当初你给的邮箱地址，还收在行李箱夹层。我看过好多次，纸张都变得皱巴巴。邮件在草稿箱中存了好几篇，但怎么写都不够满意。今夜又是无眠，犹豫良久终于发了出去，这都不像我的性格了对不对？
　　假如你不愿回复，或者不方便回复，大可删掉，我能理解。但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在心底给对方留了位置，请给我回信。
　　我很想念你。”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

　　陈钊此时翻了个身，磨了磨牙，冒出一串意味不明的响动。她摁灭屏幕，无意识地屏住呼吸绷紧肌肉，持续了十几秒后才放松下来，悄悄从被子深处浮出来，将手机朝下推进床头柜抽屉里。

　　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很早就醒了，眼皮发沉得厉害，脑海里不成形的思绪飘来浮去，直到九点钟陈钊的闹铃响起。

　　他伸手摸索着摁掉闹铃，她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对方正睡眼惺忪地滑手机，然后是手指密切在屏幕上点触，估计在回消息。大概三四分钟后，他放下手机，喉咙里滚出一些大抵是抗议起床的声响。再过了一两分钟，他朝林桠的方向挪得近些，胳膊横过来搂住她。她也顺势发出一些假装刚醒的响动，向他靠去。

　　两人静默地依偎了一小会儿，直到林桠提醒对方是时候起床了（毕竟还有早会不是吗？）他吐出几个抱怨的词儿，又上下摸了她一把，才慢悠悠地翻身起床。

　　他径直走进浴室翻开马桶开始小便，声音响得卧室都听得见。她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像个原始人一样不关门，但从未问过，只是默认多数男人都这种做派，毕竟有几任男友大抵如此。他们从不觉得小便的响声有什么值得羞耻，甚至还能自如地在室外撒尿，而林桠就算在交往多年的对象家里上厕所时也会格外在意，她会先扔下几张铺开的卫生纸——这有助于压低水花，有时还会打开洗手池龙头掩盖声音。她对于这种性别差异早就习以为常，但此时脑里不知为何浮出一个念头，他应该不会这样。

　　在昨晚收到邮件时，她还只能模糊地想起一张脸，到了早上却多出不少细节，像是游离的记忆碎片在梦中汇聚。一些他整理衬衣的姿态，手指在威士忌酒杯边缘的摩挲。这些细枝末节对于一段五年（还是六年？）的前尘往事似乎过于清晰，她不确定是不是大脑过于活跃紧急编织的幻象，但好像已经足以下判断：他应该不会这样。

　　陈钊不出五分钟就整理完了，他回卧室衣柜里取了件短袖，又摸出裤子套上。然后过来抱了抱她，嘴唇短暂地碰了一下嘴唇。

　　“我走了，再不走又堵车了。”

　　“好。”

　　然后他抄起床上的手机和桌上的车钥匙便离开了。林桠依旧躺着，她工作时间很自由，早上一般不去公司，顶多在家中回几封邮件。而现在就有一封邮件未回。

　　她倚在床头，又来回咀嚼了几遍邮件内容。比起那个男人，林桠更喜欢这封信本身，有种小说般克制的浪漫，她也尤其喜欢自己被遥远地牵挂着，这让她沉重的庸常之下变得轻盈。

　　但是要如何回呢？说自己依然在那家出版社工作，仍旧与作者签约、推广、宣发销售。或是直切要害，说自己几年间陆续换了多任男友，关系最长不过一年，最短也就三个月，大多以对方出轨告终。大半年前在社交软件遇到现任，见了几面后觉得还算能忍受彼此，也都丝毫没有结婚的想法，便很快交往了（当然没有正式用过这个词）。没有同居，但一周有大半时间睡在一起，不过还不算十分熟悉。

　　不，不，这都让人倒胃口，她得仔细措辞，不着急。

　　她慢条斯理地起床，泡咖啡，煎吐司，还敷了个面膜。揭开面膜后在镜子面前仔细左右端详了一会儿，黑眼圈有点重，这倒可以轻易遮住，眼角细纹更深了，是否该去打只玻尿酸？除此之外这张脸和五六年前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时间还早，于是她细致地画了个底妆，一点点用粉扑将粉底液填平皮肤纹路，又铺上亮晶晶眼影和唇蜜，整张脸在柔软昏黄的浴室灯光下登时流光溢彩起来。她又从柜子底层取出许久不用的首饰盒，选了一对长长的珍珠耳坠，再叠上绿宝石项链会不会过于隆重？但心情舒畅，实在懒得去考虑别人想法。

　　她还马上选定了裙子，那条与项链同色的丝绸裙再适合不过了，整个夏天还没有穿过呢。噢，还必须得配上白色漆皮高跟鞋，这样显得比例更好。提包哪只更好呢？黑色会不会过于沉闷，绿色又有点单调，橘色似乎太跳脱了，还是那只白色珍珠小包吧，和耳坠可以遥相呼应。

　　林桠推门走出去的那瞬间，不合时宜地想起克莱尔·吉根的《南极》，以及那句著名的开场白：每次那个婚姻幸福的女人离开家时总会想，假如和另一个男人上床，感觉会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