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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溯源 ...

  •   潺潺溪水清透,水底鹅卵石圆润,远处青山连绵,碧蓝的天空有棉花糖云朵。

      刘沉奕躬身,伸手在溪水里一捞,一张湿嗒嗒但不滴水的卫生纸就出现了。

      “要给她吗?会不会很冒昧?是不是干的更适合擦眼泪?”

      本就是用来给许小满敷眼睛消除红肿的卫生纸,此刻快从烫手山芋烤成烫手山芋干了。

      本就拿不定主意的事情,越想越犹豫,越想越不敢干,而且马上就能想出千八百个退缩的理由。

      “我眼睛疼。”

      许小满双手垫在脑袋下,侧躺着,眼巴巴地撅着嘴。

      刘沉奕低头看了眼手里干枯的卫生纸,再次把它泡进溪水里拿出来,敷上许小满的眼睛。

      溪水清凉,可以缓解许小满眼睛的红肿疼痛,这是刘沉奕的童年记忆,现在被分享给许小满。

      清风掠过水面泛起涟漪,拂过两张闲适的脸庞。

      见时间差不多了,刘沉奕揭开卫生纸,看见许小满眼眶的红肿几乎消失了。

      “你希望我的眼眶是红的,还是希望它恢复原样?”许小满看穿了刘沉奕的心思,直言不讳地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眼眶会恢复到什么程度,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是想——看看。”刘沉奕的眼神略微躲闪,她不敢直视许小满审视的眼睛。

      刘沉奕从躺椅上起身,光脚踩在两块凸出水面的光滑鹅卵石上,她左手扶着膝盖,弯下腰开始在水里摸鱼。

      水面映出一道圆圆的月亮,中间是刘沉奕的倒影,它们一同随着水波纹摇晃。

      “你是在通过摸鱼逃避问题吗?”许小满穷追不舍。

      “我依旧觉得,这是梦,我的梦。”刘沉奕起身,直勾勾地盯着许小满。

      哗啦啦的溪水汩汩流淌,掀起一个又一个的小小浪花,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在刘沉奕的脚踝上,冰凉又清爽。

      刘沉奕轻笑一声,“好像,这触感和声音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那我呢?我现在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和你的记忆,你的猜测一样吗?”

      刘沉奕闭眼,院子瞬间复原到最初寸草不生的模样。

      “如果这个梦特别长,我希望你……是我的记忆。”

      说完,刘沉奕转身回了房间,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

      毒辣的太阳烤得大地发裂,热浪滚滚。

      院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正步履摇晃,踉跄着一头栽倒在院门口。

      正坐在院子里忙活的陈婆闻声一惊,她诧异地循声望去,看见扑倒在地的刘招海,急忙扔下手里的活计跑进屋端出一碗水来。

      陈婆步子迈得大,但手里装满水的碗稳稳当当,一滴不撒。

      “姑娘,姑娘。”陈婆一手抓住刘招海的肩膀把她翻个身,一手把水碗往她嘴边递。

      炎热的天气加上长久的奔波,刘招海的嘴唇翘起白皮裂了几道血口子。

      被水滋润的嘴唇仿佛久旱逢甘霖,一直伸长往水碗更深处探,想汲取更多水分。

      “姑娘,慢点喝,我那水缸里还有一大缸呢!再不济,去那河里喝,河里的水喝不完!”陈婆边说话边适时竖起水碗,方便刘招海喝碗里余下的水。

      求生的本能驱使刘招海无礼地抓住水碗,猛地一下将其竖起,小半碗水浇在她的衣领上,冲掉了奔波时粘上的尘土。

      脖子的一瞬清凉让刘招海彻底醒神,她内疚又心疼地摸着湿漉漉的衣领,想哭又没泪水可以流。

      “正好给你洗衣服了!”陈婆笑着把她从地上搀起来往里屋走,“姑娘,你是从哪走来的?怎么没路过河呢?瞧你这小脸,这衣服,像从灶台里钻出来的小花猫!哈哈哈……”

      陈婆热情又爽朗的笑声惹得刘招海羞红了脸,一时间无所适从的她只好扭捏地捏着衣角。

      陈婆让刘招海坐在桌边的小凳上,她则转身从灶台里端出馒头和咸菜。

      刘招海刚抓起一个馒头,嘴已经张到可以一口吞下它的程度。

      “慢点,别噎着。”看着刘招海狼吞虎咽的模样,陈婆不禁笑着出声提醒。

      话音刚落,刘招海就被馒头噎着,她端起水碗大口喝,却不将它倾斜,一味的伸长脖子噘起嘴。

      “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蒸锅馒头吃几天,吃到后头就硬地硌牙了。”陈婆说着拿起刘招海喝完的水碗走到水缸边又打了一碗水递给她。

      “姑娘,你这是从哪来啊?是要去城里打工吗?怎么弄成这幅样子了?”

      “我……我家里没人了。”刘招海攥紧手里还没吃的半个馒头,眼神飘忽,过一会又怯生生地抬眼问陈婆,“您……您能收留我吗?”

      刘招海的反问让陈婆感到猝不及防,她呆滞地看着刘招海凹瘦的双颊,黝黑的脸,沾了尘土的头发,眼睛不自觉地湿润了。

      “唉,苦命的孩子。”

      陈婆的感叹在刘招海听来是对她的逐客令,她立刻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小心地放进碗里,再唰地一下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扣着膝盖,苦苦央求道:“求您收留我吧!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会洗衣服!会种地!”

      “哎呦!姑娘!快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啊!”陈婆慌张地想拉起地上的刘招海,但她就是不肯起身,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陈婆无奈,想着无非是多口饭的事情,就点点头答应了。

      “谢谢!谢谢!谢谢!”刘招海不顾陈婆的阻拦边道谢边给她磕了三个响头。

      刘招海刚啃完碗里剩下的半个馒头,陈婆便端着一盆水和一个毛巾放在她的脚边,又递给她一套衣服。

      “你用这水洗个澡吧,把这身衣服换上,这是我年轻时候穿过的,一直压在箱子底下,能凑活一阵。”

      冷清寂寥的院子多了刘招海忙碌的身影,她拿着锄头翻地除草,洗衣晾晒,摘菜做饭,扫地洗碗。

      “招海啊,你去城里找个事干吧。你这么能干,去城里能挣不少钱呢!我听说,村头王家姑娘就在城里大户人家做事。哎呦,说是肉大口大口吃!顿顿有米饭!太太不要的衣服那都是只穿了一两次,都是上好的料子!”陈婆正在给手里打了补丁的衣服再缝一层补丁,脸上满是羡慕。

      “我不去城里,我就呆在这!我呆在这里挺好的!这里就是我的家,您就是我亲娘!我就在家里待着孝敬您,哪也不去!”刘招海头也不抬地继续蹲着拔院子里的杂草。

      日复一日。刘招海每天露出两排大白牙跟陈婆唠嗑,说着东家长李家短。陈婆也眯着眼睛,笑出脸上好些皱纹听着,不时补充些内容。

      陈婆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情是打开院门,睡觉前再关上,为的是防止她那不务正业的小儿子陈军跑进他的兄弟家里撒泼打滚索要钱财。姐妹们都嫁得很远,出嫁了便不再回家。虽说陈婆的这招有效地防止了陈军去骚扰兄弟家庭,却也在兄弟们的心里埋下一个疑问:

      陈婆到底有多少压箱底的嫁妆偷偷给了陈军?

      “我饿了!快弄吃的!”

      院门口悠悠飘来一句话。

      正锄地的刘招海纳闷地抬起头,坐在院子里的陈婆已经扔下手里的活计跑进里屋。

      陈军的一只脚还没踏进门,他便跟院墙边的刘招海对视上了。

      他上下扫视刘招海,一步步向她靠近,“老不死的还挺懂事。”他说着朝刘招海伸出手,被她用施农家肥的瓢一把拍开。

      陈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沾了农家肥的手,气恼地疯狂甩手,“你他妈哪个窑子的!信不信老子把你腿打折!”

      刘招海被他吓到退了几步,但瓢子一直举在身前,害怕地瞪着他。

      陈军无奈,只好捂住鼻子跑进里屋。

      他捂住鼻子的手是沾了农家肥的那只,所以他跑得格外快。

      见陈军离开,刘招海瞬间感觉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抓紧干完手里的活然后躲进房间。

      吃饱饭的陈军背靠墙抖着二郎腿打饱嗝,“妈,给我拿点钱。”

      收拾碗筷的陈婆暴躁地冲陈军吼:“我没钱!要钱自己去挣!”

      “没钱?你个老不死的……”陈军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冲进陈婆房间,熟练地翻起箱子。

      “钱呢!钱呢!”

      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的陈军一无所获,他又开始翻找被子枕头,依旧是一无所获。

      “造孽啊!造孽啊——”陈婆坐在床边哭天抢地地拍腿,不忍心看这满屋狼藉。

      听到声音进屋的刘招海正在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被子。

      陈军瞪着通红的眼睛,视线落在刘招海身上,“没钱,没钱好啊,老子逛窑子也没钱!”

      陈婆起身时,房门已经被关上,她趴在门外无力地拍打着门,空洞的眼里回忆着过往,眼泪滑进嘴里,嗫嚅着:“陈军……陈军……不要……不要……不要像你爸一样……不要……不要……”

      这天之后,陈婆的精神萎靡不振,她像是陷入梦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呻吟,只听得两个字:

      “不要。”

      没过多久,陈婆去世了。

      下葬这天,邻居刘凤霞守着刘招海安慰她,书记秋夏在门外维持着秩序。

      陈军的兄弟们闹着要房子,彼此之间虽为房屋归谁而争执不休,但也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先把刘招海赶出去。

      秋夏书记常年扎根村里做了很多实事,大家都对她心生敬佩,所以村里无论老少都会给秋夏书记面子。

      一番商讨下来,他们同意让刘招海继续住在这间房子里,但必须保证陈军绝不会骚扰他们。

      房子的事情尘埃落定,秋夏书记想着接下来就是陈婆的丧事,可兄弟们默契地扭头就走,连根香都不愿意烧,他们只说陈婆偏心,根本不认他们,只认陈军,要烧也是让陈军来烧。

      里屋,连续两天滴水未进的刘招海晕倒了。

      秋夏书记端来一碗水,撬开她的嘴喂了大半下去。

      没过几秒钟,刘招海缓缓睁开眼。

      “你不吃不喝拿什么力气送葬?”秋夏书记强硬地把碗抵在刘招海紧闭的嘴唇上。

      刘招海接过碗,看着剩余的半碗水眼泪止不住地流,随即仰头一口喝完。

      秋夏书记盯着刘招海惨白的脸色总觉得不对劲,感觉不单纯是因为饥饿和伤心过度,倒像是有其它原因。

      人心中一旦有了疑惑,势必要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才肯善罢甘休。

      秋夏书记扶着刘招海的手臂帮助她从床上站起身,顺手给她号脉。那脉象秋夏书记再熟悉不过了,她怀孕时曾给自己号过无数次。

      两人分别搀着刘招海的两只胳膊,走在陈婆的棺材后面。

      去往坟地的路程有点远,要走几个山坡。

      刘招海觉得那路程好短,短到她刚眨了下眼,陈婆的棺材就下了地,等她再次眨眼,陈婆的坟头已经堆好,黄纸早已烧成一堆灰。

      刘招海跪在陈婆坟前,看着那堆灰烬面如死灰。

      刘凤霞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劝慰却又找不到切入点,急得凑到秋夏书记跟前直跺脚,想请她帮忙。

      “书记,您读过书,有文化,您帮着劝劝,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啊,不能今天送一个明天又送一个。”

      “刘招海,你想陈婆吗?”秋夏书记面无表情,但她的心跳像拨浪鼓一样咚咚响。

      “陈婆死了,见不到了。”刘招海声音微弱,听不出一点求生的欲望。

      “人死了是会投胎的,陈婆投胎了。”秋夏书记观察着刘招海的表情,她依旧是面如死灰。

      “陈婆死了,转世投胎的不是陈婆,是别人。”

      “刘招海,你怀孕了。”

      刘招海闻言瞬间瞪大眼睛,她不可置信地捂着肚子,“陈婆的孙子。”

      “你想留下她吗?”

      “想,她是陈婆的孙子。”刘招海眼神坚定地望向秋夏书记。

      “如果没有她,你会去找陈婆吗?”

      “我要留在院子里,那是我和陈婆的家。”

      “你可以不要她。孩子长到三四岁就可以听懂村子里的闲言碎语,然后她要听一辈子,你也要听一辈子。”

      刘招海无视了秋夏书记的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扶着刘凤霞离开了。

      秋夏书记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回头看向陈婆的坟头,“如果您还没投胎,劝劝她吧,不要让她被流言和唾沫星子淹死。也不要让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生命,一出生就遭人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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