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坟》桂柳成欢

13、第十三章 崔家

　　崔家老宅坐落在祈运山的半山腰，这儿基本不会有外人进出，更不会有外卖，对于姜玉眠这样的半个外卖爱好人士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不过有钱人家里配备的厨师自然是要比外卖好得多，但姜玉眠就喜欢那一口，所以当年才会一票否决了宋迟熙挑选的那好几个可以说是归隐山林的好去处，毅然决然选择了比较靠近闹市的别墅独栋区，外卖网购都十分便利。

　　崔家老宅从山脚到半山腰这段路是没办法开车的，这里都是小路，需要步行，吴皓把车开来后就回去了。

　　崔肇走在前面，姜玉眠体能一直不好，她跟在崔政后面走得腰酸腿痛的，崔政还拉了她好几把才不至于让她走得歪歪扭扭。

　　姜玉眠这一路上总觉得这地方似曾相识，像是以前来过一样。

　　一行人好不容易到老宅门口时，院子里已经聚着很多人了，为首的就是崔家的老爷子，崔政和崔肇的亲爷爷，姜玉眠觉得他有点眼熟，眉眼之间像是曾经在哪见过。

　　不同于姜玉眠的“感觉”，崔老爷子崔以呈几乎是瞬间就在他们三个人里捕捉到了姜玉眠，他拄着拐杖走上前去 ，停在了姜玉眠的面前。

　　崔政瞳孔放大，生怕自己这位脾气无常的老爷子把姜玉眠吓着了，连忙拽了一把姜玉眠让她到了自己的侧后方，然后看向崔以呈，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爷爷，这是我哥的助理姜玉眠，也是我新认的姐姐，您可别吓着人了。”

　　崔以呈气愤地用手里的拐杖腿儿打了一下崔政的小腿，把这孩子打得惊叫唤了一声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里还带着不满：“你这臭小子跟谁姐姐弟弟呢。”

　　他这么闹了一通，姜玉眠也想起面前这位老爷子是谁了，当年也算是在几个大型宴会上见过几面的，只是那时候的崔以呈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是现在这个……但现在他看着也挺有精神的，挺好。

　　“姜小姐，”崔以呈的声音把姜玉眠从那几年经济上行的繁华回忆里拖拽了回来，崔以呈看起来有些不大好意思，“十分抱歉，我这孙子平时就有些不着调，这要是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您，还请您多担待呀。”

　　姜玉眠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是做了关系户，还是比在陈颂京或者唐裳手底下做事更有关系的关系户，那两位最多算朋友的帮助，可崔以呈——崔以呈这一大家子放在旧时代可是彻彻底底的家仆啊。

　　难怪她在路上的时候就觉得这地方熟悉，感情是之前陪着崔襄来过这块地皮看风水啊，还是大意了。

　　她摆了摆手，说：“小孩子就是喜欢闹腾，迟熙不也是喜欢闹腾吗？不妨事，以呈，这么多年不见，你也见老了。”

　　崔以呈空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无奈，有些认命：“凡人一生不过数十载，却足以享受人世间的悲欢喜乐，小姐这一生长达千年万年自然还和以往无异，只是我现在身体不行了，无法尽祖宗之命伺候小姐，实在是愧于面对小姐，还请小姐……”

　　听崔以呈这意思，他还要往“旧价值”上升，姜玉眠立马打断：“今天不是你们崔家的家宴吗？我最多算是个客人，你们这院子里这么多人——是早就收到了风声吧？崔政这孩子什么都不明白，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崔家的秘密，是崔肇说的？”

　　崔肇早在两人开始说话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自己的三观正在被冲击，他知道照老爷子跟他说的那几句话来看姜玉眠身份在崔家一定不低，但没想到这么尊贵，一辈子叱咤商圈风云的老爷子在她面前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小姐”，而姜玉眠说话也完全不像之前和他、和崔政一样年轻，听起来就像是一位活了很久的老祖宗才会说的话。

　　听到姜玉眠点自己的名，崔肇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非常大声地答了个“到”。

　　姜玉眠看他这么僵硬，笑了：“没让你这么拘谨。我虽然跟你爷爷关系比较特殊，但我们各论各的，你现在还是我老板。”

　　崔肇在崔以呈的视线下根本不敢接这句话，姜玉眠刚才也是逗他的，想要缓和一下气氛，根本没想他能接住自己这句话，崔以呈的雷霆手段早几十年就在圈子里闻名了，崔肇和崔政在崔以呈面前哪敢表现出一点冒犯贵客的意思。

　　说起崔政，不比崔肇稳重，崔政现在的嘴里能完整地放下一个鸡蛋。

　　崔以呈招呼着：“瞧我，这外面太阳这样大还让小姐在外头待着，我们快进去，我给您准备了您一直很喜欢吃的茶点。”

　　姜玉眠礼貌地点点头，跟在崔以呈后面进了崔家老宅的大门，而还在外面的崔肇拉了一把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弟弟：“走吧，爷爷和姜小姐都进去了。”

　　崔政愣愣地问：“不是说今天是名流宴会吗？为什么是家宴？为什么爷爷要叫眠姐小姐，为什么爷爷说眠姐……哥你别扒拉我，我现在感觉我的世界观受到了重创，我想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静一静，要不……哥你先进去吧。”

　　别说崔政这一直都吊儿郎当的小孩儿了，就算是已经接触过一部分核心机密的崔肇到现在也没缓过神来，但老爷子把那么多崔家的亲戚晾在院子里他们也不能不管啊，于是崔肇还是拉住了不懂事的弟弟。

　　“走吧，不要在家宴的日子给爷爷丢人。”

　　于是崔政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跟在崔肇身边，换了一张脸，一下褪去了在姜玉眠面前的稚气，变得成熟可靠起来。

　　而被崔以呈带进去的姜玉眠被领到了主位，姜玉眠皱了皱眉，退了两步：“你们的家宴，我坐在这儿不合适吧？”

　　崔以呈乐呵呵地笑着：“那姜小姐觉得老祖坐在这儿合适吗？”

　　“老祖？”姜玉眠疑惑，“你说的是崔襄？”

　　“是，”崔以呈点头，“老祖今天也要来吃饭，您不坐主位那我们崔家就没有人敢坐主位了，小姐还是不要让我们为难了吧？”

　　崔襄要来，姜玉眠就没有不坐主位的道理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俩正在这说崔襄呢，那边崔襄就出现在了大厅门口，刚好出现在崔家所有人面前，大家见怪不怪，只是尊尊敬敬喊了句“老祖”，被这样的平静场面震惊的是崔政，他好不容易装出的成熟面具差点又裂开了。

　　全靠他可靠的大哥撑着他，他才没有一时腿软跪下去，今天接收的消息太多太杂，信息密度已经快把他压垮了，他紧紧抓着大哥的衣袖，生怕大哥也莫名其妙变成一个有身份的人。

　　崔襄和崔家众人微微点头算是礼貌，然后直接朝着姜玉眠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小姐，正好我有关于宋先生的话要给您说，您……”

　　“打住，宋迟熙的事情我心里有数，”姜玉眠拉开主位的椅子自己坐了上去，仰头看着崔襄说，“今天是崔家的家宴，别的事今天都不用说。”

　　“是是是，小姐说得对，”崔襄便换了个话题，他让大家都坐下，看着崔以呈说，“崔家这几年发展不错，后生也不错，可以撑起一片天。只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崔政，是不是还不知道一些事？”

　　崔以呈赔着笑脸：“是，政儿从小顽劣，有他哥哥在我们对他也比较放养，我想着正好趁着今天的家宴让政儿接触以下这些事，以后遇着了也知道该怎么处理，老祖，您觉得我这样安排可以吗？”

　　“你的孙子你自己安排就行了，”崔襄一边说一边把自己面前放着的辣子鸡挪到了姜玉眠面前，“政儿来我这儿，我认认人。”

　　崔政被崔肇推着过去了，他现在还是呆呆的，尽管装出了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但骨子里还是个小孩儿——一个从小就生活在被哥哥遮风挡雨下安全环境里的小孩。

　　崔襄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赞叹道：“是个好孩子，想要多少见面礼？”

　　崔政：“啊？啊？？？”

　　没人告诉他参加家宴还有长辈给见面礼啊！还是看起来这么年轻的长辈，也没人跟他说过遇到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说才不出错啊。

　　姜玉眠看他那呆傻的样子，又想起这人一见自己就“眠姐”“眠姐”地叫个不停，也算是个合眼缘的小辈，就开口缓和了一下气氛：“崔襄的意思是，你开个价，他打你卡里，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不动产也可以说，你们家这位大长辈的钱随便花，花不完的。”

　　崔政突然脑子抽了一样接过了话头：“大长辈也会给眠姐买东西吗？”

　　他这话把崔以呈气得拎起旁边的拐杖又狠狠戳了两下他的小腿：“小兔崽子你会不会说话？”

　　崔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问了什么，他着急忙慌地摆手想要解释，却听见姜玉眠说：“是呀，他隔三差五就给我买衣服首饰，动辄几百上千万，所以你们这些小辈在他要给见面礼的时候千万别客气，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崔襄对崔家的小辈虽然大方但也就给这么一次见面礼，但崔襄对姜玉眠不一样，崔襄在成为这一轮的判官之前先是姜玉眠的家仆，他们的契约是被天地所管束的，只要崔襄和姜玉眠都还存在于天地之间，那么契约就会一直存续。

　　所以在崔襄的观念里，姜玉眠一直都是主，他一直都是仆，所以这么些年的薪酬他几乎都是分出了三分之二每个月在天地银行转汇后直接打到姜玉眠的卡里。

　　他管这叫孝敬，姜玉眠管这叫意外之财，虽然她根本不缺这笔钱，但既然是崔襄坚持要给，她也就照常收下了，存在一张她用不上的卡里，如果崔家有朝一日被借运反噬她也能用这笔钱帮衬一二。

　　崔政傻傻地问：“什么东西都可以要吗？”

　　崔以呈又想拿拐杖打人了，姜玉眠用一个眼神制止，然后说：“什么东西都可以要，我记得前两年崔襄和我说他好像给崔家的某个小辈送了一套海景大别墅，市价上亿，所以你尽管开口吧，他什么都拿得出来。”

　　崔肇：……这个某个小辈，是我来着。

　　见崔政犹豫，崔以呈看看姜玉眠又看看崔襄，最终还是把警告的话咽进了肚子里，崔政在被众人目光围观的几分钟后终于开口了：“那我要老祖的一个人情。”

　　这种要求崔家世世代代的子孙也不是没想过，但没人敢提，历来崔家都是单传，个个培养得沉稳内敛，也就是到了这一代才得了第二个孩子，因为已经把老大往继承人方面培养，老二性格活泼顽皮，索性就放养了，没成想放养出个胆子大的小辈来。

　　崔以呈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他想出言缓和一下略显尴尬的气氛却见自家老祖面色不改地点头应下了：“你倒是会要见面礼，行，那就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欠你一个人情。”

　　大家的目光并未因崔襄这句话就从崔政身上撤下，反而更加炙热，姜玉眠说：“既然见面礼送了，也就别太拘谨了，本来就是家宴，没有那么多规矩要守，动筷子吧。”

　　崔襄也说：“吃饭吧。”

　　大家这才拿起筷子夹菜吃饭，这顿家宴吃得崔以呈是心惊胆战，他一边吃一边看崔襄的脸色，生怕脾气无常的老祖秋后算账，他看的次数实在太多，让姜玉眠都没法忽视，只能提了一句：“崔襄不会秋后算账的，我担保。”

　　一个小孩儿的人情而已，不至于让见过大风大浪的崔襄生气，何况老祖宗宠小辈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哪里用得着这群人这样战战兢兢，虽然她之前从未参加过崔家家宴，但崔襄也给她说了许多送出去的财物清单，说是——

　　这样的开销必须得上报，这是作为家仆的基操。

　　姜玉眠说了几次这些事不用和她说，他也没听，后来干脆就不说了。

　　有姜玉眠担保，崔以呈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给俩孙子夹了些菜，问及了关于鲸冕最近的财务情况以及合作商之间的关系。

　　按理说这个话题姜玉眠也能插上两句话，但她现在的身份已经从“崔总助理”转变为了“崔家老祖的顶头上司”，这事反而不好参与了。

　　“最近我们想和乘游牵上线，”崔肇说，“娱乐圈最近选秀的时候前途不错，我打算在北部成立一个分公司，让小政去管理这一模块，他从小对娱乐圈就感兴趣，搭建好框架后我们会直接去收购一家传媒公司，然后和乘游那边合作，看能不能从乘游的老牌经纪人里挑几个出来带带新的经纪人。”

　　“想法不错，”崔以呈夸了一句，又立马看向崔政，“政儿也是时候需要成长了，你大哥把路都给你铺好了，乘游这条人脉你自己去谈——不许走姜小姐的关系。”

　　崔政委屈：“有眠姐的关系为什么不能用？爷爷你以前才说过人脉就是用来用的，而且之前大哥带着我也跟乘游合作过，我和宋董也算认识，如果能走眠姐这条路的话合同肯定能签下……”

　　“等等等等，”姜玉眠本来夹了一片鱼准备往嘴里塞，一听崔政的话又立马把鱼放在了碗里，“我只是一个助理啊，我没有人脉的。”

　　崔政：？

　　您先从主位上下来再说这句话呢？

　　“不过我可以帮你约他，你们俩找个安静的地点自己去谈这件事，谈得拢算你的本事，谈不拢算宋迟熙神经。”

　　远在玉眠苑没事干用风筝线牵着鸽子弟弟放风的宋迟熙打了几个喷嚏。

　　奇怪，姜玉眠在想他吗？

　　真是太阳从东边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