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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咒阵 姑娘先天匮 ...

  •   田才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顺。

      两日前从那姓胡的手里领命,去押这不知道哪门子的将军夫人,仗也扔下不管了,紧张的前线好似已然大捷了,那姓胡的大约也是脑子被长角妖踢了。
      眼见着终于还有半日的里程就快到了,他也是伺候这阴晴不定的魔头得遭不住了,突然碰着个营帐遇袭的消息。

      连夜快马加鞭地赶到时,那地头作怪的妖怪老早就跑得差不多了,跟长了千里眼似的,只抓着了几个动作慢不聪明的,人话都讲不清,拷问更是瞎忙活。
      点里头原本被关的脑袋,也是少了一小半。

      要不是这地方刻的咒里里外外有九层,足足积蓄了王城师傅上百年的学识,田才真疑心是哪里走失了消息。
      当他按规矩去检视营帐内围咒言的刻补,却在黑天瞎地里意外撞见道熟悉的窈窕身影时,这种感觉到达了巅峰。

      “夫人。”白晴随着硬邦邦的一声呼唤顿步,才察觉只有这儿的人这么喊她。似乎桃襄那边都是被交代过的,遇见白晴都是齐声声的一句姑娘。
      田才对着她行过礼,谨慎问:“已至夜深,夫人往何处去?”

      这地界只有稍远处的火折子递来的朦朦亮光,暗得紧,田才不自觉将手里提灯举高了些,却见得白晴那只白日里不怎么显色的赤目被映得暖融融的亮,鲜艳而灼烈,被柔弱面相掩下去的魔气在这一刻仿佛才涌出来。
      田才几乎下意识出声唤人,就见白晴向里迈进了一步,残缺的朱砂刻咒被她扰动,她却全不在意似的,平常道:“时候早,睡不着,出来透透风呀。”
      被唤醒的咒言忽明忽暗地赤红泛光闪了半刻,才因着残缺不全只得缓缓沉寂下去。
      田才紧盯着那符咒反应,半天才出一口长气。

      他紧张的表情全落在白晴眼里,白晴眯起眼,好笑道:“莫紧张……都到了此地,你们将军自然是从头至尾跟着我的呀。”

      她话音落下,田才才注意到旁处缓缓靠近的身影,熟悉无误,田才绷紧的背脊慢慢放松下来。
      然而萧作归脸上并不是他熟悉的冷淡而惯常疲倦的神色。

      他裹着一身夜深露重的冷气,走近了,没说一句话。片刻后忽然开口,伸手重又指向地上那行朱砂印记。
      “姑娘。”

      泛光的咒字才黯下去不久,依然显着过分深沉的鲜红。
      萧作归侧过头,三白眼带出股冷气,他直直地盯视那道消瘦的身影,道,“姑娘请再走一遍罢。”
      ……白晴很少见到他这般神情。

      白晴动作一停,而后无所谓地耸耸肩,依言照做了。
      她浅笑着一边走一边道:“将军口气好冷,是我做错什么了罢?直说便是,在这里白白地戏耍……”

      她鬼扯的话被田才猛然吸的一口冷气打断,白晴顺眼看去,就见田才一脸惊慌不定的神情,眼睛直直地盯着再度泛光的咒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田才这回看清楚了,他睁大眼。
      这层层写下的咒阵只浮浮亮了最面上一层……依据他匆匆一瞥的辨认,似乎只有名为“祛魔”一咒起了作用。
      而其后连锁的“束魔”“噤声”“行止”“力却”均未发作。

      ……然而祛魔算是种冷门咒法了,就算主营帐也没全刻满这咒。
      祛魔作为最早的几个古咒之一,只有认魔的作用。束魔噤声之类的都是经由大师之手从这咒改出来的,可以自行运作无需依赖祛魔咒,所以除了长期专押魔族的地方,很少会再用这东西。

      田才感到自己背后霎时出了一层冷汗。

      不等他僵直冰冷的四肢有所动作,萧作归再度开口,依然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是咬字莫名发冷:“姑娘身上的魔气很淡。”

      哦,终于怀疑到她身上了。
      不然她都要觉得,所谓名动王城、少年英雄的少将军不过是个被人捧高的武木头。
      不然……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当年是听岔了音,今时今日不必再动这个手。

      白晴笑起来。
      “萧作归,在我刻这咒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她的语气几乎显得有些畅快,“我不会术法。”

      “我天生残缺,魔气都窥不见。”
      白晴眯起来眼睛,轻快道。
      “说来说去,你看,一个人都不信。”

      依着白晴对萧作归的了解,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会再继续了。
      毕竟他本质上就是个闷嘴葫芦来的。

      她眯眼笑着盯了萧作归几秒,即要背身离去,却被兀地自身后叫住。

      “原因为何呢?”

      白晴侧过眼,神色怔怔,一时没说出话。
      萧作归重复一遍:“姑娘先天匮乏魔气,为什么呢?”

      -

      这几日桃襄的日子依然清闲。
      自那日硒给山姒带来震撼她许久仍难以回神的消息后,虽然阵是被破了,谣言也给后来传来的信给破了,但是二人仍然缔下了惊人八卦为基础的深厚友谊。
      当然,硒隐瞒了自己就是那个闲着没事总换模样来挂红绳、在挂绳失败后顺手把人给劫了的小魔头,外加那只总去白家蹭饭的小土猫。
      虽然没瞒住。
      山姒在那次被劫后就对他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印象,硒废了好大功夫才扭转她总觉得自己倾慕于白晴的可怖想法。

      硒一想起来自己上次被押着画了咒,又被关进当地的班房,就气得磨牙想抄刀冲进那个姓萧的家里,连人带魔全杀了。
      但是他不行,他能出来都靠的是自己是一方小魔头,诺了手下一个不起眼的小魔,许介绍他进矢的队伍,才趁着夜色把自己换了出来。
      才能接着去蹭饭吃。

      还是仗着那个姓萧的忙,空不出时间管这些,桃襄本地又看得松。
      虽然他犯事不重,但是听说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魔都还在里头干了好一阵子苦役才出来。
      出来还被矢骂了好一通。

      虽然最后是成功到矢那里去了,但是从眼睛亮晶晶变成了眼睛红通通,十分凄惨。

      硒想起来就为小魔感到可怜。
      他身为魔头就不一样了,扮成热爱读书可惜不识几个字的贫苦学生——据山姒所说他的原话是:“魔族里面没有教书姑娘的呀!!!”——就能很好地讨得心上人的喜欢,顺便杜绝了山姒同那个萧家的小白脸来往。
      大概。

      这日是硒拖着山姒出来上街。本来是说好同苏盼吃茶的,苏盼的爹临时出了事,似乎是吃酒吃太多得了病,山姒只好闷在家里。
      闷在家里的山姒依然擅长给自己找乐子。她戳了半天家里养的鸟,又数了半天硒闹过的笑话,而后眼一转,想起来问:“石西,那么你怎么想出来变成猫来的呢?我家不养猫呀?”
      是的,不养猫,养了一群叽叽喳喳的胖鸟,和三只体格肥硕的大狗。

      就算是硒也得好大功夫从外面溜进来。

      硒想了想,问:“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不是,见那只猫吗?”
      山姒一直记得很清楚,那天她上山只是好玩,撞见这只猫之后转头就碰上几株挺少见的草药,当时她爹操劳病又犯了,这药派上大用。这事给山姒高兴了好几天。

      硒记得更清楚,那时候他还是满怀雄心壮志要带领手下攻下这一带的一方小魔头,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探查地形。
      结果讲大话太专注,没留心旁边来了个人类。
      情急之下就化成了猫。
      还是只土猫。

      他甩了甩尾巴高傲地瞥视一眼那个人类,正准备转头就走,却见那个人类竟不知好歹地蹲下来,冲他学猫叫:“咪咪?来,咪咪。”
      简直胆大妄为!
      ……长得还挺漂亮。

      硒怀揣着探查人类的想法,弓着腰步幅优雅地一步步靠近。
      然后就被胆大妄为的人类一顿抓住揉搓。
      还被投喂了吃的。

      硒一边激烈反抗,一边想,这猫躯还挺好用。
      人也不算完全没用。
      那就简单玩玩好了。

      ……结果玩大发了,山姒只认得他这个猫身。
      还被追得带出跑。

      这些硒是当然不会说出来的,山姒就接着问:“怎么想起来变猫的呢?”

      硒沉默了。
      因为他认识这只猫。
      山姒当时第一眼被吸引,就是因为这猫不是单纯的猫,是猫妖。

      他出生的时候连叫六声,简称六喵。

      硒第一次遇到猫妖的时候他刚掉了一条命,正虚弱,硒就给他捡回去了。
      猫妖能惑人——当然硒并不觉得自己被惑了,他觉得自己只是听了长老的话决定做些善事——但是脾性是不会改的。
      六喵稍微恢复一点后,一睁眼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给我把他送走,第二句话是我要把这猫炖了。

      六喵等了一段时间,等自己好得差不多了,就在硒一边咪咪咪地冲他叫一边递吃的时,面无表情往他脸上拍了一巴掌,甩甩毛,叼着食物步履矜骄地走了。
      硒还在懵圈中没缓过来。

      ……至今没缓过来。
      想想当初可能是潜意识觉得这猫适合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于是就变了。

      硒拒绝回忆这段经历,并把山姒强拖了出来。

      虽然是硒的主意,但是山姒向来是更有主见的。
      她领着硒去了南边,一边娴熟地扒开长密了的荒草,一边兴奋地碎碎念:“当年俺姑母好像就是嫁到了这边,爹老忙……俺问过好几个村子了,就是这边。”

      出了桃襄就能明显感觉到那种安详和乐的氛围褪去了,这时间下起点雨来,阴雨把路湿得泥泞难走。山姒却仿佛不觉得似的,两颊泛起健康的红晕,亢奋出来的。
      硒要跟住她的动作并不难,因此有空去琢磨她的人话,自觉怪异:“你找自家姑母还得问旁人?”

      “嗨,”山姒一挥手,“俺爹和姑母关系不好,他都很少提到——说是当年他不同意姑母远嫁……要俺说,他这人,就是管太多,你看,头发都白了。”
      硒“哦”一声:“那我们是要去见你姑母?”

      “不是,俺还不清楚我姑母到底在哪里呢。”山姒语气理直气壮,“俺们来这边观斗妖礼。”

      硒怔怔地还没想明白这词究竟是什么含义,就跟着山姒绕了一个弯,正正对上一片劈出来的荒草地。

      地形不算开阔,被草草刻了一圈不完整咒阵的木栅栏围起来,中间有两只用朱砂画了脖子的妖,一只牛,一只比牛大一倍的鸡。
      尽管占据体形优势,那只鸡明显打不过牛,硒刚靠近就看到那只牛用角顶穿了鸡的肚子,血溅得很高。而后那牛踉跄退了两步,像想要把尸体从自己脑袋上挪走似的。
      妖生性好斗,打架在他们那儿是家常便饭。硒很少见到斗志这么弱的妖。

      那只鸡并不太挣扎,他直起脖子,很长地叫了一声,随后断气了。
      拟声都不会,是很低级的妖。

      围了栅栏一圈的人喊起来。

      硒有些茫然:“……这是做什么呢?”
      山姒没听清,转过头来:“什么?”

      “他们的脖子上被画了咒,”硒努力想怎么用人话说,“……好像是人要他们在这里自相残杀?”
      山姒“哦”一声,神色如常:“这是斗妖礼呀,每年这时节都要有的,不然风不调雨不顺呀。”

      山姒瞥一眼那地的血,好像明白了,劝慰道:“你看不来呀?俺以为你们魔族那儿见惯了这些了。没关系的,别难过,这些本来也是要死的。”
      硒沉默片刻。

      山姒直觉奇怪,就见硒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忽然定定看向她。他经过幻化的黑色眼瞳很平静,但山姒莫名在那里感觉到了一丝悲哀。她素来不清晰这些东西,因此疑心是不是受了阴雨的累坏。然而硒只是看着她:“……为什么就该死呢?”
      “我不明白人,山姒姑娘,但如果他们是魔族,”硒一顿,“并不是魔族一定好,但是他们不会被判作死刑。”

      “魔族不否认他们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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