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 65 章 旧日的壳 ...
-
火光将半边夜幕染亮，像老天爷在哭，流出的泪渗血般通红。
是午夜梦回，仍旧宿命缠身的梦魇。
六七岁的郑希音站在不远山坡上，小小身躯如纸孱薄，那张尤显稚嫩的脸庞，在被现实鞭笞着学会桀桀冷笑之前，先学会了面无表情，看底下的人冲撞慌乱，看他们惊叫奔走，犹如冲穴的蚂蚁般……
寒风猎猎，吹得她齐肩的短发飞舞杂乱，发丝掩映下，炽烈火舌在她漆黑瞳仁深处跳动。
每一次明灭，都好似烧掉一层旧日的壳。
那场火，在别人眼中是毁灭，在郑希音眼里，却是一场自由的颂歌。
—
郑希音坐在沙发，若无其事翻着怀里精装烫金的书本，墨蓝天光下，半开的玻璃窗，晚风吹动纸页沙沙作响。
段方禹同米燕一前一后站她面前。
等她开口。
“有什么可急的，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她头也未抬说。
米燕急道：“怎么能一样呢，这次可是——可是——”
“可是杀人未遂的罪”......
了了几字送到唇边，又被咽下，拿捏不准，米燕实在难以启齿。
郑希音语气自若，“你既已心知非比寻常，对方煞费苦心至此，又怎是发表个澄清帖，能轻易阻止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有后手？”米燕懵懵懂懂，似有所悟。
绷紧的唇线断开，这时段方禹问了：“你打算怎么做？”
郑希音道：“简单，什么都不做。”
听到这，米燕终究不像他们能沉住气，愈发焦灼无可奈何，刚想走近点劝说，段方禹先一秒跨步，有意或无意挡住了她。
原以为他会同她一样问为什么，会同样苦口婆心劝诫郑希音，毕竟“先发制人”，匿名发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被推上顶峰，背后逃不了有人推波助澜，他们已足够被动，占了下风，这档口，若再不及时澄清，任流言肆意发酵，恐怕最后PO出真相也没人信了！
米燕亦明白其中顾虑，流言就是这样，澄清了，不一定有用，不澄清，又会被指责心虚，到头来，大家只信自己相信的……
即便如此，也总比坐以待毙强吧？
她将段方禹视作最后希望，可没想到，他只不轻不重问出一句：“你真的这么想？”
郑希音放下了书，说：“真的。”
米燕：“......”
段方禹没答话，看不出什么表情，浓睫静静垂掩，余光不经意掠过桌前摊开的书页，一行加粗加引的文字闯入眼眸——
“真正的绝望，从来不是生活的艰辛，也不是□□的痛苦，而是精神的漠然。”
风吹动书页渐次合叠，露出扉页里，简单明了的四个字：《悲惨世界》。
他不禁联想起更早之前，极光闪烁的深夜，郑希音同他说过类似的一段话——
“当某个人某天醒来，忽发现这世上，再没任何人任何事能激发其兴趣时，这件事本身，已足够恐怖。”
所以，并非失去了反抗的勇气，而是失去了反抗的动力。
无论面对何种磨难，都能泰然处之，某种层面来讲，也算一种精神内核的强大。
郑希音的强大曾驯服许多人，如今却独独，让段方禹感觉痛怕。
口袋里手机震动，唤醒了他，段方禹点亮屏幕看了眼，眉宇暗暗微动。
再抬头时，似拿定主意，又似根本不需纠结，眼中弥散些许让人看不懂的光色，他温柔道：“好，听你的，那就什么都不做。”
米燕愣着眼，乌鸦飞过，头顶一排问号。
郑希音闻言，亦抬首看向他，艳丽的双眸水雾迷蒙，头一回迷失方向，“听你的意思，仿佛确定我是无辜的？”
段方禹回：“把仿佛去掉。”
她道：“就这么相信我？”
他说：“我一直相信你啊。”
郑希音顿了顿，“你看清楚了，我现在担的，可是蓄意杀人的罪。”
“那又如何？谁还不是一样。”
“......”
“段方禹，你还正常吗？”
他轻轻笑了，说：“如果连相信自己的心都不算正常的话，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正常呢？”
像被巨石砸中，郑希音微微怔住。
平冷的心湖波澜翻涌，一时竟不知该叹，还是该笑。
她想，段方禹当真被她带坏了，若非疯魔，怎会当着米燕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视，脉脉流转，无形竖起屏障，一切尽在不言中。
殊不知被阻隔在外，且全程透明人的米燕，早已匆匆捂着耳朵溜跑出门，晕晕乎不敢置信。
神啊！老天奶呐！她都听到了什么！
原谅再待下去，她真怕自己会被灭口！
心跳如雷，她狂按着电梯，门打开，刚好碰上前来探访的王永亮、李屿屿等人。
米燕不管不顾，一股脑将他们推回电梯。
王永亮急嚷着，“怎么啦，不是你叫我们来的，郑希音没事吧？”
米燕魔障般摇头晃脑，只冲他们念叨，“没救了，没救了……”
一个两个的，都没救了。
—
郑希音再一次猜准了，这事没想象的那么简单。
相较外界的流言诽谤、吵嚷不休，郑希音选择性沉默，最先引爆的，是自家内部慌乱阵脚。
第二天段方禹照常赶去工作室，所有人看他的眼神纷繁复杂，有看戏，有同情，有可怜，也有活该……
众人看不见郑希音，便在他身上投射她的影子。
段方禹不动声色拐进剪辑室，黄凯和小万虽未明说，但剪辑的时速和态度大不如前，仿佛在他们心中，郑希音已被判刑，对一个将被封杀之人，做再多再好都是无用。
段方禹不警诫亦不强迫，偶有看不下去的地方，他便亲自操刀。
如此静默诡异地度过这天，刚离开工作室不久，后脚，就从米燕那听说实习生受不住跑路了。
隔日，一些综艺的未公开片花流传网络，被网友疯传。
视频分三段发放，每段均不足三分钟，然短而精炼，精彩集结了郑希音在综艺旅途中，所有“出言无状”“品性不端”的负面素材。
比如打断话剧演出，冲舞台大喊“罗密欧是个渣男”；
比如惹麻烦不嫌事大，不顾身边人死活挑衅混混，还怂恿“将靶子换成活人”；
又比如“为什么你们觉得我会跟着回国，就为见养母一面吗？”“是人都会死的，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
......
一帧一幕，铁证如山，任谁看了，都难以不判定郑希音就是个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之徒，合该被唾骂封杀！
视频流传不久，已被转载千万，郑希音名声“大躁”，连带工作室背后的总司股份也一跌千里。
高鹏飞气疯了！飞奔去剪辑室找不到该死的实习生，直接破口大骂！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内部作案，除了参与综艺的核心成员，谁还有本事拿到这些素材？实习小万刚跑路，偏偏第二天就出事了，罪魁祸首不是他还能有谁！
高鹏飞言之凿凿要打官司，告死他，无奈光盘保存完好，监控也没破绽，他们没证据啊！
他心知这条路走到这，已彻底完蛋，郑希音救不回来了。
窒闷的胸膛深深憋叹一口气，剪辑室里，高鹏飞撑墙转身，却瞧对面坐着的段方禹一如既往冷漠，一言不发。
那平淡的模样让他气结。
果然，比起利益，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到头来，还不如他一个经纪人用心。
“不是说她的命在你身上吗？你倒是说句话呀！”
段方禹抬起头，却神色莫明说：“再等等。”
又让等？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竟同郑希音一丘之貉，让人捉摸不透的头疼。
等什么？等黄花菜凉了吗？
高鹏飞气愤地推门离开。
时间过去三个小时，到了下午，法务组江涛不顾阻拦，神色惊恐地闯入高层会议室时，高鹏飞终于知道了，段方禹要等的是什么。
—
“只脚踏出天台，是什么感觉？”
“......感觉像杀人。”
“说的好像你切身体味过一样。”
“的确计划过，也成功了。”
......
三段视频，每段不超三分钟，前两份都只有5M大小，独独第三段却有8M。
盲目转载的人几乎不曾察觉，一个自媒体发家的营销号博主，怕被和谐，故将视频下载下来，平日里常剪视频，立马感觉有些不对。
他发给懂行的朋友帮忙查看，没想真别有洞天，里面竟藏有一串代码。
代码解开，上头一男一女的对话流出，他们惊呆了！
显然这已超出他们拿来恶搞玩笑的范围，但巨大的流量唾手可得，营销号博主有钱不赚王八蛋，很快将视频抛出，同时报警。
果然视频上传不到两小时，博主的帖子就爆了。
娱乐圈震动，网上议论不止，一片哗然，远比当初郑希音直播掀起的风暴还要炸裂。
毕竟铁证如山，他都亲口承认了，那可是杀人犯！
一个个光鲜亮丽的明星，享受粉丝追捧，吃着资本红利，分分钟赚得普通人几辈子也赚不来的钱，仍不老实做人？谁能忍？
警察局接到报警，碍于甚嚣尘上的舆论，飞速出动。
待人赶到剧说工作室，高鹏飞和米燕从会议室里飞奔出来，只来得及见段方禹缄默不言、一派沉着地被扣上手铐。
手机在口袋里连续震动，他知道是谁，但没有接。
擦肩而过时，只冲泪眼汪汪的米燕笑了笑，让她帮忙带句话。
—
米燕应求匆忙赶到酒店。
推门，没有开灯的房间，郑希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等候多时。
满屋子漆黑，唯独玻璃上映出她轮廓，一个淡得快要化开的影子。
她就那么背对站着，站成了一幅被黑暗裱起来的剪影，一个留在夜晚玻璃上，轻轻哈气就能擦掉的、单薄的印记。
怀揣着无法言说的心情，米燕颤抖地开了口，“方禹哥被带走前，说不用担心，他没事，他不后悔更不会害怕，这一切，归功于他从某人身上得到的启发。”
黑暗里，郑希音终于缓缓启唇，“启发……”
“是，启发。”米燕一字一句，“他让我告诉你——所有反抗都是徒劳，但反抗，总归是好的。是幸福，是安慰，是欢庆胜利，是——”
“活着。”
“更何况，如果是郑希音的话……”米艳停顿。
郑希音：“......怎样？”
学不来脑海中段方禹坚定微笑的模样，米燕只好学着他的温柔语调，说——
“如果是郑希音的话，就算被击溃之后有内伤，那内伤中，也应带着目中无人的酣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