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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   “吃不吃?”

      “死也不吃。”

      “那帮我拿着。”

      烤好的肥鱼被塞到手中,香气钻入鼻腔,肚子咕咕直叫,忍着饥饿拿着烤鱼简直是人间酷刑。

      苍耳看他倔强着偷偷吞口水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坐在他身边把他手里的鱼拿走,试了下温度刚刚好,一个人吃得很香:“你知道吗,你爹小时候比你乖多了。”

      袁浩凌止住了哭,虽然没说话,眼中难掩好奇。

      苍耳道:“五鬼道地质不好,枯季多雨季少,可不是总会能打到鱼吃,若能煮上一次鱼,那可是连骨头都要吃光的。”

      “…骨头怎么能吃哦?”

      袁浩凌本不想说话的,却还是鬼使神差的问了句。

      “骨头煮软了那味道可不比肉差。”苍耳咬了一口烤鱼,慢慢道:“每次煮鱼的时候,你爹就会在旁边替我砍菜,生火,他眼巴巴的看着鱼汤熬啊熬啊,熬熟了大块的肉分给十三窟的弟弟妹妹,直到只剩下一点点骨头了他还要留给我,非咬牙说自己不饿。”

      “你…你胡说。”袁浩凌小声嘟囔了句:“我爹才不是这种人。”

      我爹那家伙挑剔得很,别说鱼骨头了,鱼尾巴都不吃。

      苍耳扯了扯嘴没说话。

      “哼…”

      袁浩凌停了一下问:“河里打不到鱼,为什么不去店里买。”

      苍耳漫不经心道:“我们都是荒民,就算有钱也去不了店里,更何况没钱。”

      荒民这个概念袁浩凌以前就听说过,但不是很能理解:“荒民?”

      苍耳缓慢道:“三百年前,那时候还有一种人叫做荒民,他们是最低等的人。大部分都是战乱之后流离失所才沦为荒民,无依无靠,怎么处置全靠国主心情,大部分国君都不欢迎荒民,认为是占了自己的资源和粮食。他们被规定不能住店,不能上馆子,不能经商….在有些城市连上街都不行。嗯….大概就只能拾荒为生了,所以才叫荒民。”

      “啊,为什么是人,还不能上街,还不能住店,那你们为什么不住自己家?”

      苍耳:…

      一个何不食肉糜的孩子,和他说这么多干嘛。

      和平岁月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最痛苦的回忆可能就是今天被饿了半天肚子吧。

      天黑彻底了,篝火熊熊燃烧。

      小孩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吃了起来,捧着烤鱼吃得满嘴油光水滑,香滋滋,吃饱了心情也好了不少,全身的紧绷放松下来,甚至主动又盛了两碗鱼汤,喝的一滴不剩。

      夜风起了,火中木枝进了水突然炸了一下,袁浩凌瞥了一眼漆黑一团的森林,朝苍耳身后缩了缩。

      她侧身挡在袁浩凌身前:“你爹小时候更胆小,外面的风声都害怕,我就给他做了个木头机甲人每晚上哄着他。”

      袁浩凌睁大眼睛:“木头机甲人?!和朱府的一样的吗,我在朱府中看过…好厉害的。”

      “一样也不一样。”苍耳笑了一下:“要说追溯这机关术还是你爷爷。”

      “我爷爷?”

      夜风中,思绪突然飘得很远很远…

      那时候,她还没有修仙,甚至还没有去十三窟,也没有收留一大帮的孩子。

      那时候,她自己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父母可能死于战火中,也可能死于妖乱中,总之,隔得太远,她太小,真的记不清了。

      记不清自己的名字,记不清自己的生辰,连来自哪里也记不清。

      总之,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她一个人在外流浪。直到遇到了养父母,就是袁源的父亲母亲,袁浩凌的爷爷奶奶。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袁夫人看着眼前的女孩温柔询问,女孩很瘦小,发梢微黄,但却有一双漆黑明亮,邃如悬珠的眼。

      流浪以来,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有的人喊她小杂种,有的人喊她小乞丐,有的人喊她小王八羔子,更多的人喊她,喂。

      苍耳想了很久很久,回答道:“我叫苍耳。”

      因为苍耳是一种杂草,生命力极强,在哪儿都能活着。

      “苍耳怎么能做名字呢。”女人很温柔,眼中是无尽的怜爱:“孩子,以后在家,我唤你阿玥吧。”

      玥,传说中的神明遗珠。

      苍耳用力的点点头。

      养父母对自己很好很好。

      如果他们有一个馒头,就会一半给阿玥,一半给阿源。

      那时候阿源才三岁,每天就是屁颠屁颠的跟着叫姐姐,喊着姐姐包庇自己,保护自己。

      因为三岁以前的阿源,不爱学习只爱玩耍。

      穷人家的孩子其实并没有玩耍的资格,袁之敬从一岁多便开始培养袁源,毕竟袁家是机关世家,虽然战乱后国家灭亡,流离失所来到了大杞国,隐居于小村,平日里靠街坊邻居修修门锁家具为生。

      但他一直不忘家传绝学,希望儿子能传承下去。

      可偏偏袁源就不是能吃苦的孩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尽办法的偷懒耍滑,让袁之敬头疼不已,毫无办法。

      幸好,阿玥来了。

      阿玥和阿源完全不一样,可能是吃过苦的缘故,阿玥及其珍惜现在的生活,更加的勤学上进。一个五岁的孩子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把自己的绝学学了个精通,她甚至会触类旁通,在原本的基础上创新改良,让他都摸不清门窍。

      阿玥偶尔会流露出怕被遗弃的神情,这会让袁夫人心头一酸,自己怎么可能丢弃她,这样漂亮又乖巧,聪明又伶俐的孩子,心疼都来不及。

      他们对她很好。

      养父母很爱她。

      弟弟也很依赖她。

      很可惜,这样的美好日子只维系了三个月。

      苍耳看着月亮,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袁浩凌啃着鱼肚子:“后来呢?”

      苍耳没有再说话,望着他吃得满脸脏兮兮的模样扯了扯嘴:“你慢点吃,别卡着骨头。”

      袁浩凌道:“这鱼做的不好。”

      “那你说说。”

      “鱼汤汤汁不够白,要煎到两面金黄再煮,要用热水去炖煮,还有,烤鱼也不行,刷的油要适量,分多次刷,才能外焦里嫩。”

      “哟,挺懂的。那你上。”

      “哼,你等着。”

      袁浩凌擦了把脸,挽起袖子,有模有样的开干,苍耳看着这一本正经的小孩哥忙碌的背影,月光下无声喃喃:

      后来….很可惜,他们都死了。

      那时候,因为连年干涸,灾害频发。

      于是大杞皇帝要修通天塔向神明祈福。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袁之敬精通机关巧术的消息,派人来“请”。

      皇帝的“请”只给了两条路,死亡或者听从。

      袁之敬去的时候,通天塔已经修了三十年。为保对神明的虔诚之心,塔身必须由上百块运自西荒的巨石砌成,每块石头上人力雕刻祈福神明图案,如此巨大的工程谈何容易。

      通天塔,是由百姓的骨血铸就….

      所谓通天神塔,触神明,埋人骨。

      没有人统计到底死了多少人,可能是四十万,也可能是五十万,甚至更多。

      上位者并不考虑底层人民的死活。

      皇帝一句话,天下人陪葬。

      敢进言者,诛九族。

      袁之敬离开后,便再也没有了音讯。

      只知道从那日起,家里的天就塌了。失去了顶梁柱,袁夫人靠女工维持生计,苍耳也会接下义父的活,可是她太小,连门的高度都够不上,没人愿意请她。

      他们生活得很艰难,没多久,心力交瘁忧思过重的袁夫人便生了重病。苍耳一边到处接散活赚钱买药,一边独自挖野菜偷粮食,去养虚弱的养母和弟弟。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乱世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没多久,战争爆发,家里仅存的粮食又被官府以借贷之名席卷而空…

      那天,是除夕,在干旱半年之后,终于下雨了。

      整个屋子都在漏水,大颗大颗的雨滴坠上薄薄的床褥,是刺骨的凉寒。窗外村子里所有人都在欢呼歌颂天降甘雨,袁夫人毫无生气的双眸透过破败窗子看着外面的嘈杂欢喜,惨白的唇微微翕动,她说:“阿玥…这世道太难了…”然后,她哭了,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坠下:“你一定要…带着弟弟…好好活下去…”

      袁夫人最终死在了新年之前。

      大年初一的那天晚上,苍耳一把火烧了官府的粮仓,带着弟弟从大杞逃到了夏国。

      那年,她才刚满六岁。

      自己吃过了的苦便不想孩子再吃一遍,也不怪袁浩凌从小锦衣玉食,养得和个绣花枕头一样。此时苍耳看着眼前这小孩重新煮了一锅鱼汤,十分的认真细致,连鱼头摆放的方向都必须顾及到,前前后后忙活了有一个时辰才端上来这一小碗鱼汤。

      他抬眉眼底含着得意:“试试。”

      苍耳尝了一口:“哇,真好喝。”

      “真的?”

      袁浩凌眼睛发光发亮了:“我可是第一次煮。”

      苍耳点点头。

      “我也尝尝。”

      苍耳较有趣味的看着他抢过了鱼汤一饮而下,然后哇的一大口吐了出来,脸色难看得就像是吃了一斤的木头屑。

      他连忙漱口,漱了好几下,又缓了好久,才艰难道:“这…这…这么难喝,你..你怎么喝得下去。”

      苍耳笑了:“也还行。”

      “真是没吃过好的。”袁浩凌嘟着嘴,然后又嘀咕道:“看周婶做饭那么容易,我怎么做起来那么难…”

      他居然开始认真琢磨起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做得那么难吃。

      苍耳看着他的脸颊,之前被鱼鳞刮伤的口子不深,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微微泛红,鱼鳞并不干净,不处理可能会感染。她取了些剩下的草药,按住了又想开始做鱼的袁浩凌:“别动,给你涂药。”

      “我不想涂药。男子汉大丈夫,受点伤怎么了。”袁浩凌想挣脱又挣脱不过,被按在那里生着闷气,然后趁着苍耳给自己上药正认真专注,他反手就抓了一把药涂到苍耳脸上,却没想到苍耳手都没抬,风中一个暗劲,伸出的手凭空一转,自己给自己涂了个大花脸。

      苍耳道:“行,涂完了。”

      “你?!”

      “怎么?”

      “你竟敢?!”

      “不服?”

      “服…”

      袁浩凌气呼呼的躲在一边不再理她。

      可小孩子的脾气总是来的快去得快。

      原本还气呼呼的袁浩凌,发觉涂完了药,脸上的疼痛顿时消失了,冰冰凉凉的还很舒服,也不生气了。夜晚寂静,他很是无聊,屁颠屁颠的跑到正躺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苍耳面前搭话聊天。

      “姐姐,我脸上的伤都好了耶。”

      “姐姐,我觉得你也没那么坏,为什么我娘总说你心思恶毒,祸害苍生,是自盘古开天地以来第一大魔头。”

      还盘古开天地…时间要不要这么具体…

      苍耳惬意的躺在树干上,用一大片树叶盖住了眼睛,头也没抬:“叫姑姑。”

      袁浩凌:…

      “咕..咕咕。”

      “行,那姑姑再教你一个道理,若一个人背后和你说另一个人坏话,不能当面告诉另一个人,更不能把这个人给抖出来。就比如现在你告诉我你娘说我坏话,你就不怕我一生气宰了你娘?”

      袁浩凌顿时紧张起来:“你…你不能杀我娘。”

      苍耳揭开树叶,月光映入眼睛,眼前的小孩紧张兮兮的看着自己,一脸惧怕担忧,她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怎么长这么大的。”这么蠢…

      见她眼中并无杀气,袁浩凌提着的心给放了下来,然后又恢复原本那傲娇模样:“我爹娘都护着我,我想怎么样怎么样,谁像你,你才不知道怎么长这么大的呢!”

      这小屁孩真是没大没小。苍耳瞅了他一眼:“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是啊,怎么了。”

      袁浩凌傲娇道,音色中却明显的底气不足。

      “去把碗洗了。”

      “我..我从来没做过这种粗活!我不去,打死也不去!”

      “真不去?”

      袁浩凌无力的撅着嘴:“….去。”

      苍耳继续躺回树干,闭着眼上盖上叶子,虫鸣声中安静的想。

      怎么长大的呢…

      大概就是靠义父的那些机关术吧。

      从大杞逃到了夏国,不敢去城镇,也不敢见人,便躲进了荒芜人迹的五鬼道。

      那时候,十三窟还不叫十三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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