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坐在临江的亭中,他微眯着双眼似睡非睡,高挂的暖阳毫不吝惜地将所有的温热笼罩在他的身上,也不知是否因此,他的脸颊上始终浮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的名字叫姬修桓,当今天子的同胞兄弟,曾经的淮阴王。对,曾经的。如今的他,只是一介庶民,生活在京郊的一处小村落中,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全村的所有人还有邻村的所有人都只知道他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大财主,一个腰缠万贯的貌比潘安的大财主,一个腰缠万贯的貌比潘安的怕老婆的大财主。让所有人想不通的是,财主的老婆一点都不可怕,甚至在他们看来还很可亲可爱,但是大财主见了老婆的时候却像是避猫鼠一样,能上房就上房,有地洞钻地洞,总之,说是闻风丧胆也不为过。让所有人更想不通的是,大财主这么怕老婆却从没有离家出走过一次,更没有试图反抗过一次。几乎所有人都见到过大财主点头哈腰地跟在自己老婆身后的时候,满脸难以掩饰的幸福笑容。也因此,大财主成了临近各村怀春少女们挑选夫婿的标准范本。可不是么,英俊、多金、专一、唯夫人之命是从还气度非凡、品味出众,有时候,连姬修桓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完美的存在。比如现在,他就正在半睡半醒间清点自己的优点,越发的觉得自己的优点数不完,他也就笑得越发满足,自己是这样的一个完人,人生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姬修桓,又在梦里自给自足了?”一个清冷的女声传入他的耳中,姬修桓半眯着的双眼瞬间瞪圆,随后整个人便垂胸塌肩地站起,一躬到底,低声道:“夫人安好。”
“说是去收租子,却跑到这里躲清闲,你最好能有一个让我信服的解释。”
姬修桓干笑两声,“小的尽量。”
“哼,从这里到咱家之前,夫君你就尽量的编吧,为妻等着你口灿莲花。”
夫妻俩一前一后地由凉亭中走出,自然是夫人在前挺胸昂头,大财主跟在老婆身后迈着小碎步,在过沟临崁的时候适时伸手搀扶一下,让自己的夫人在不弄脏一片裙角的情况下顺利通过,而后继续面带笑容地紧随其后。
姬修桓喜欢走在妻子的身后,因为每每如这般望着自己妻子窈窕的背影,他都会有一种微醺的感觉,仿佛自己仍旧是二十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小子,在仿佛天塌地陷般的变故降临时,只有望着这个纤细的背影才能让力量与勇气重新聚集到自己的身上,也只有在望着这个背影时,那时的他才能肯定,自己活着仍旧是有意义的,至少还有一个他必须保护住的人;至少看得见这个背影的时候,他就不会感到孤独;至少这个背影从来都不会以离去的姿态走在他的身前,这个背影一直是道牵引,让自己心安、幸福的牵引。
恍惚间,仿佛又是二十年前的那日,烈阳当空,她将他挡在自己身后,站得笔直地瞪视着对面持刀握剑的兵将。也就是在那一瞬,他决定自此后会一直呆在她的身后,不为躲避,只为在她倒下时可以跌进自己的怀里。往后的这二十年里,他当真一直与她一前一后的走路更甚之,他连入睡时也是要从她的背后拥住她,将头埋进她的发里。
听不到身后他紧跟的脚步声,她止步回首,见自己的丈夫正仰着头望天,脸上浮着傻愣愣的笑,一如当年第一次握住自己双手时的那副模样。遥想当年姬修远翻查旧案,为她父亲平反正名的那日,她也是穿了像今日这样一件赭色罗裙,接了圣旨后,她哭得一塌糊涂,不仅仅是因为这迟来了若干年的平反让她多受了多少的屈辱,更是因为,若她那做司粮官的父亲不被洛元帅陷害,她便不会被充为官妓,也就不会因为这个低贱的身份而不被皇家接纳,害得执意要娶她为妻的姬修桓被贬为庶民。“为什么要放弃所有?为什么不离开我?”当年的她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问过这个问题。他便是挂着这样傻愣愣的笑,说:“为了和你在一起。”那语气仿佛这事本就是天经地义一般。
轻舒一口气,她走近他,拉了拉他的手,“天上要掉金子还是下银子了?”
他依旧挂着那样的笑容,垂头望着她继续傻笑。
“刚刚是在想太后还是想皇后呢?”
“想你呢。”姬修桓没有须臾的犹豫、错愕、讶然等等表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的说出了这个百年不变的正确答案。
她轻轻叹气,“这些年,你可曾后悔过?”
他一愣,遂即了然一笑,月考啊。以往的考核不是在床上或者酒桌上吗?怎么这次考官的风格变了?二十年的岁月中,姬修桓一直苦练一项神功——以不变应万变。因此,他此刻仍能淡然笑道:“不曾,从不曾。”
她又问:“宫廷筵席,你……仍旧不去吗?”
“太后一日不认你,我就一日不认他们。”
“我的身份,这辈子也莫想进入皇室。”
“所以,我离开了。”顿了顿,姬修桓又补上一句,“我得跟我老婆在一起。”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既然没想他们也没后悔,那还愣什么神,还不快回家。”听着身后稳健、有力的脚步声,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一个劲的向上弯。这么多年,她常常问类似这样的问题,无他,只为听他说那几句类似的回答。姬修桓紧走两步,故意歪着脖子偏头看她,她的笑容已经展开,来不及快速收起,更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再添了一份气恼又无奈的笑。这笑容看在姬修桓的眼中,便是应了那四个字——笑颜如花,如春花。
廖春花,他的妻子,他此生唯一的女人。
二人一路行来,眼见着家门在望,廖春花却忽然叹了口气,“如果世人皆能如你一般,凡事都可随着自己的性子,那该有多好啊!”
姬修桓不明白妻子为何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不过,当他走进自家大门后,他便明白了。不是他格外聪明,而是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一个等了他一上午的年轻人。
姬修桓突然头疼。当有的人、有些事你避无可避、躲无处躲之时,你除了头疼还能如何呢?
年轻人上前两步,不言不语却恭恭敬敬地对着姬修桓行了个礼。
姬修桓的笑容在脸上挣扎着,“来啦。”
廖春花在他身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出这样废到不能再废的话,可见姬修桓已经无奈到了极处。她上前拽了拽丈夫的衣角,“别站在当院里啊,你们爷俩到花厅坐吧,我去吩咐人准备酒菜。”
姬修桓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率先举步踏上对面的石阶,行在雕栏描花的长廊中。廖春花望了自己丈夫的背影半晌,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行去。廊道不长,片刻便至后院的院门处,她又不由得回身望着来路,怔愣了一会儿,竟摇头笑了,反身推开后院门往厨房去了。
端坐在花厅正当中,姬修桓轻抿着一盏清茶,低垂眼睑,对那位坐在自己侧首的年轻人不闻不问。
年轻人枯坐了半日,见姬修桓依旧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终于剑眉一蹙、双唇微启欲开口道明来意。不料,姬修桓便在此时轻咳了一声,先开口了。“你既然身着官服找上门来,可是铁了心要查明实情了?”
年轻人点头。
“不是我说你啊,你这是在自找难堪啊。当年的事不管真相如何,参与其中的人都不是你一个小小七品官可以办得了的。即便是你想捏的这个软柿子——我,那也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姬修桓笑着斜目望去,“更何况还有一两个硬柿子,你捏不得。”
年轻人冷笑着瞪回去,“本官正是念着你与今上有这一层关系,顾及到皇室的脸面才一而再地亲自登门请你过往府衙一叙,若是你实在为难,那就莫怪我公事公办了。”言罢,他站起身,从怀内掏出一纸公文,在姬修桓面前抖开,“庶民姬修桓,因与十六年前的一桩命案有直接关联,本官现将你收监候审,这就随本官走一遭吧。”
姬修桓笑着摇头、叹气,“何苦来啊何苦来呢,为了个女人……”
“本官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查案,哪里比得上当年的淮阴王,为了一个女人弃了所有。”
姬修桓笑意不减反而更深,他双手撑着座椅上的扶手缓缓站起,平时着自己对面这个剑眉星眸的年轻人,“容我片刻,去与我的女人道别。”
年轻人略一迟疑,到底还是侧了侧身,为姬修桓让出去路,口中却仍是冷冷道:“最多给你一炷香的时光。”
“足够了。”
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在花厅的桌上,姬修桓和廖春花却坐在卧房的床上。看着妻子将三四件衣衫、三五件用具收拾在一处,用个包袱皮兜住系上,姬修桓忽然悲从中来,幽幽道:“当初说过会守着你一辈子,哪成想今日竟要……”
“当初说那句话的人是我。”廖春花一句话噎得姬修桓半晌无语,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离愁别绪就这样被打散了,再聚也难。他索性仰面往床上一倒,展开双手抱着头,蹙了蹙眉,“怎么就能为了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闹成这样呢。”
“传承么,当年你不是也为了我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又不是我儿子,传承的着吗。”
廖春花抿嘴一笑,“我不与你争,快点起来去吃食。”
“廖春花,爷我都快要进班房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吃食、吃食,你当我是猪呢。”
“你当你不是啊。”
“你,那,行,我是猪啊,你说我是猪你是什么?”
“我是养猪姑娘。”
“你是……”姬修桓的话还未全出口,就被一声巨大响声惊得咽了回去。他一激灵坐起,看到廖春花施施然地拿着刚整理好的包袱往屋外走。“你干什么去?”姬修桓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很不好,已经不好到他后背窜起凉气。
廖春花回眸一笑,“我这做婶婶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侄子被关起来也不做点什么吧,好歹收拾你几件衣服让他换着穿,也能少生些虱子、跳蚤什么的。”
听了这话,姬修桓已经从后背凉到了胸口,他一下子从床沿上弹起,快步冲出门去。跑到花厅门口时,他便来了个急停,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方才站稳。“顾海楼。”
“好久不见。”
“国舅爷安好。”廖春花已经来到了姬修桓身侧,向着顾海楼轻轻一福身。
顾海楼温和地笑着,“皇后娘娘让我带她问你好。”
姬修桓没心思与他们二人一起闲话家常,他正紧盯着顾海楼身后。
顾海楼的身后是一身白衣的神寂,神寂的身侧坐着那个身着七品官袍的年轻人,与方才不同的是,他并非是正襟危坐,而是蜷缩着,面色有些清白。姬修桓一望便知,这是被神寂打了,而且打得不轻。
顾海楼没有多做逗留,与神寂带着年轻人匆匆离去了。姬修桓坐在庭院里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廖春花轻轻揽着他的脖子,将下巴枕在他的头顶上,“现在,你知道我进门前为何那样大发感慨了吧。”
姬修桓点点头,这次他是真知道了。他握紧妻子的双手,“我们当真是幸运的。”
“嗯,确实。幸好你没定过娃娃亲,也不曾指腹为婚。”
“嗯,幸好我也不是太子。”
说完这句话,姬修桓与廖春花同时望向大门的方向。刚刚有一个不怎么幸运的年轻人被带出这个大门,只因为那个年轻人在他出生前便定过一门亲事,又因为那个年轻人是他们的亲侄子——当今的太子,姬云霆。
“要变天了。”廖春花仰头望见天际有一大团乌云飘过来,天光便没那么亮了。“我们该怎么办?”她问这句话时,嘴角竟带了一抹揶揄的笑。
“怎么办?”姬修桓微微抬头侧目,“上瓜子、沏凉茶,咱敲着边鼓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