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八月灯火

169、长夜篇30：录音笔

　　76、
　　邢辰斜睨了王老四一眼，眼底翻涌着冷意，却没再多辩。
　　大排档的烟火气还萦绕在鼻尖，可他心里只剩一片涩然。
　　“少在这儿阴阳怪气，”邢辰转身往旅馆方向走，“傅老板的话你敢不听，那王市长呢？真要动了耿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王老四嗤笑一声，快步跟上，刻意与他拉开半米距离，目光警惕地扫过路边来往的行人：“我可没说要动他，就是觉得你这模样可笑。前段时间你跟傅老板混的时候多狠，现在对着个落了难的警察，怎么怂得像条狗一样。”
　　邢辰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身时拳头已经攥紧，指节泛白的力道几乎要捏碎空气。
　　王老四被他眼中的狠戾逼得后退半步，却仍强装镇定地扬着下巴：“怎么？被我说中了？我也提醒你一句，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老板的人，不是耿童的线人——哦不对，你那会儿好像也没真答应做他的线人吧？”
　　“闭嘴。”邢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他知道王老四一直看他不顺眼，要不是傅强特意吩咐要盯着他，这老东西早就想找机会挑事了。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旅馆附近，王老四往旁边的民宿走，临进门时又补了一句：“我可告诉你，老板就只准你呆一周，等颂奇那边完事了再一起回去，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我在宾馆里待着，别总想着找机会去见你那个小警察。”
　　邢辰没理他，兀自走了。
　　顺安旅店。
　　夏邦的夜晚还是和他刚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年关早就过去了，又到了乱穿衣服的季节，三月的天也一天比一天热，现在竟然只穿一件薄外套就足够，甚至不怕冷的人，早就换上了一身单薄的短袖，在春天的夜晚贪凉。
　　怕冷的人还是裹得像冬天那样，邢辰靠在单间的窗前，窗帘打开着，开了床，风轻轻地吹进来，他微微垂眸，能看见属于夏邦人的独特的夜，在这里，四个季节的衣服甚至能同时出现在同一片天空下。
　　邢辰抽了根烟，脑子里全是耿童。
　　被调岗，没了办案的资格，明升暗降，很难受吧。
　　可只有这样，你才能活着，活着等到终于能把真相说出口的那一天。
　　邢辰抬手抹了把眼角，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在哭什么呢。
　　哭这一段无疾而终的荒诞戏剧吗，哭自己像《雷雨》里的繁漪那样，终归被谁引诱到了一条好人不像好人，坏人不像坏人的路上。繁漪被引诱，是因心中有不甘寂灭的火。他自己呢？被什么引诱？是被耿童身上那种近乎莽撞的赤诚，是对秩序与正义某种不容玷污的信仰，还是仅仅被一种叫做“可能性”的微光所惑？以为并肩作战就能对抗一切阴影，以为有些情感只要不说破，就能在暗处生长得枝繁叶茂。
　　这选择对吗？邢辰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走，有些角色必须有人扮。
　　就像一台话剧，总要有人演坏人。
　　那又是谁在引诱谁呢。
　　此题，无解。
　　他灭了烟，拉上窗帘。

　　77、
　　颂奇的生意进展很顺利，因为赚了不少，他请所有人吃了顿饭，地点就在码头旁边的空中餐厅。
　　那可是个富贵地，吃饭的门槛就如它的名字一样高。
　　饭局上，邢辰和王老四是作为颂奇的朋友顺带沾光的，几人在餐厅里等那所谓的甲方，一开始，邢辰只是盼着快点上菜，甲方是谁，这是他始料未及的，直到颂奇开口，邢辰才彻底感到脊背发凉。
　　“荣老板，这回得多谢你，最近玉石行业不景气，多亏你出手买了我手上的积压，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这批货要怎么处理，卖给那些倒腾石头的吧，太亏，留着吧，也亏，”颂奇礼貌地请荣兴入座，“我是真感谢你。”
　　荣兴哈哈一笑：“这算什么，我就是看你有诚意，不像别人，上来就和我谈价钱。”
　　“荣老板，您先点单。”
　　菜单给了荣兴，荣兴象征性地点了几个菜，又把菜单还给了颂奇：“你是不知道啊，最近滇城招商引资的项目出了点小问题，开发区嘛，上头要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要成效，还要别具一格，得跟省内其他风景区都不一样，要不是正好看报纸上说泰国人做翡翠生意很在行，我这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弄，得亏你也是个好说话的，否则我这抠破脑袋都想不到用翡翠搞装修啊。”
　　两人相谈甚欢，邢辰和王老四对视一眼。
　　显然王老四也不知道颂奇的那个买家竟然是荣兴。
　　荣兴和赵立刚抓着滇城开发区的项目，荣兴的建材公司负责提供材料，赵立刚则负责打通上下关系，明面上是赵立刚拿走了滇城的项目，实际上出力最多的是荣兴。
　　他们要建一个智慧康养小镇，但问题就出在建材成本控制上，再加上他们的工地出了安全事故，所以最近领导一直有意敲打他们。
　　而荣兴为了暂时转移领导的注意力，便想在已经差不多完工的另外一处工地下功夫——惠民大酒楼，开发区的金字招牌，为了让上头满意，荣兴这才找到颂奇买了大量的翡翠原石，交给加工厂按照图纸雕琢出敦煌飞天和龙凤呈祥的形状，用来装饰酒楼大堂和过道，顺带蹭蹭非遗文化。
　　照荣兴的购买量来看，这酒楼肯定是每一层都要装饰到位。
　　看起来这个荣兴好像真的在办实事一样。
　　至于那个万建强，已经被问责了，现在工地似乎是赵立刚在管。
　　邢辰心中了然，手伸进口袋，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

　　78、
　　王老四盯他太紧，却也所幸这家伙没什么智商，聚餐的时候邢辰故意谄媚给所有人敬酒，王老四也喝了不少，到最后几乎是醉醺醺地被邢辰丢进民宿的。
　　第二天，滇城市局就收到了一份快递，从夏邦发来，寄件人是个名叫阮来弟的老太太，寄件人备注说务必送至307室，正是攻坚组所在地址。
　　快递盒里躺着的录音笔属实是让攻坚组感到莫名其妙。
　　“验过了，录音笔上只有邮政局工作人员的指纹，”邹望说，“寄件人特意处理过，可能是戴着手套寄件的。另外，据核实，这个阮来弟是滇城来福村的一个孤寡老人，已经去世三年了，在村里的时候没人管她，死了也几乎没人注意。”
　　冒用别人的身份来寄东西，地址还是攻坚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时安生皱着眉端详着那支录音笔。
　　然后播放其中的内容，荣兴的声音被在场的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说实话，虽然这些天我们明里暗里一直在查荣兴跟赵立刚的合作，但有一个逻辑是不通的。之前双立集团和兴旺建材来往密切，傅强是荣兴的兴旺建材前股东，可他们却在两三年前突然断了来往，甚至傅强早早把股份出让给了别人了。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荣兴是为了避宾满楼的嫌故意绕开傅强和跟傅强私交密切的赵立刚，但这一次，原本已经不再合作的两个人又搞到了一起，我觉得不单单只是纯粹的合作这么简单，”邹望说，“既然要避嫌，荣兴肯定很清楚现在傅强的处境，但他还是选择跟赵立刚，也就是傅强的盟友合作，一起啃滇城开发区的这块大肉。”
　　办公室里的录音还在循环播放，荣兴那句“用翡翠搞装修”的话音落下，空气里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向恒眉头拧成了疙瘩：“避嫌？我看未必吧。项目虽然是赵立刚拿的，赵立刚顶在前面扛风险，荣兴负责工地事宜，但现在他转头用翡翠装修蹭非遗文化的名头搞面子工程，很明显是知道工地的安全事故会引起上级不满，所以急着找补，要是找补好了，上头有台阶下，还能记他一个功劳，这个时候工地已经转到赵立刚手上了，荣兴要是想，完全可以在打消上级疑虑之后顺便让工地再出点事，这样一来，赵立刚很有可能会被踢出开发区的局，而这块肉，最终会落到荣兴手上。”
　　朱若霞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落在录音笔上：“关键是那批翡翠原石。荣兴说买的是积压货，可颂奇毕竟是做跨国货运的......会不会原石里藏了违禁品？借着装修的名义运进滇城，既避开了海关严查，又能顺理成章进入开发区工地。”
　　时安生摇了摇头：“可能性不大。翡翠原石加工要经过切割、打磨多道工序，藏东西很容易被发现。荣兴要靠这个项目讨好上头，不会冒这么大险。我更倾向于，这批翡翠是荣兴给赵立刚的‘催命符’。”
　　“催命符？”陈恩礼抬眼看来，语气里带着疑惑。
　　“向恒刚才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工地上死人的事引起了那么大的轰动，上级领导面子上过不去，所以把工地交给了看上其相对老实的赵立刚，”时安生调出之前的监控记录，“现在荣兴突然大手笔搞翡翠装修，看似是转移领导对工地事故的注意力，实则是把赵立刚推到风口浪尖。一旦他把开发区的金字招牌办好了，他在领导面前的信用就又回来了。即使现在工地不在他手里，但只要他愿意，凭他的人脉和本事，想在工地上搞事情无非就是动动嘴皮子，到时候真出了别的事，在领导眼里就是赵立刚办事不力，问责的第一人选是赵立刚。但项目已经开始了，不能半途而废，到时候荣兴既能拿到项目的控制权，又能把锅全甩给别人。”
　　“看来他们之间也不是那么团结，”朱若霞说，“不过，这个录音笔到底是谁弄来的？谁有那么天大的本事敢把他们在酒桌上说的话录下来，还寄到攻坚组。”
　　时安生下意识地、隐隐约约想到了某个人那个跳海后生死未卜的邢辰。
　　以邢辰的身份，既能接近傅强阵营，又有足够的动机传递线索，可没有实证，他既没说，也不敢确定，只是淡然把话题扯远：“不管对方是谁，能把这东西送到攻坚组，说明他和我们是一条战线的，这是好事。”
　　正说着话，有人敲了敲攻坚组敞开的门。
　　时安生抬眼，正对上一个小年轻的视线：“怎么了？”
　　“时队，兴旺集团的祝常红和市消防支队的张秉国来了，说是来配合调查的。”
　　时安生了然：“知道了。”
　　向恒哟一声：“之前传唤多少次都找借口推托，就差我们亲自登门了，现在主动送上来又是演哪出？”
　　朱若霞神色严肃：“不好说。祝常红在兴旺建材有股份，很大程度上算是荣兴的左膀右臂；张秉国负责宾满楼的消防验收和办消防许可证的事。这两人现在一起上门，肯定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