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丐娅

1491、碎尘 “反正，干

　　“反正，干了这么多，总有一家会给点福利，包饭或者包一杯饮料，即便什么都不包，这些钱也够我随便吃一顿饭了，那个沙沙小吃里一份有蛋有肉的饭才十块钱！”

　　他滔滔不绝地倾倒着，不知道是语言神经本来就这么发达，社交神经本来就相当愚钝，还是太久没有和亲近的人聊天了，所以憋坏了。
　　总之，尹煜佑觉得自己得拉个闸了，不然他非得被这庞大的阵势给冲垮，在巨象当中，盘古也显得迷你若尘。在全球的财富总额面前，一个亿不值一提。

　　他点了点头，“最起码每天吃饱不成问题，你还挺厉害的，知道这么多活儿，我来这里有些时间了，甚至不如你了解这地方。”他多说了两句，像糖果和蛋糕又往下褪去一寸包装纸，于是甜味泄露，会惹来食客的同时，也会惹来蚂蚁。
　　人兴福而福，福则满，满则缺，缺便憾。
　　尹煜佑很乐意看到积极生活的人，而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人贵在变通，贵为长青，青生青生。画画也是这样。
　　世界千变万化，其实，不过一粒菩提子，万法归一，万道同理，为真理，为真道，大道。

　　因为这话有些说教的意思，他考虑到目前他和对方完全不是那种关系，甚至连熟人都称不上，说出来就越界了。
　　那是冒犯，更是唐僧走出保护圈的危险试探。
　　他不喜欢做那种事，他是弱小的食草兽，看得清自己，拎得清彼重。
　　他和灿灿一样，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

　　这也是两个人能成为朋友，甚至在短时间内猝然升温至挚交的契机，之一。
　　一也大。
　　一也圆。

　　点滴纳罕，蓝星为墨，印，渍也。

　　因为自己还要去见孔峻熙，虽然也想借助这个天降的机会认识沺宸瀚，他却不敢放对方继续飙舌。
　　因此，尹煜佑巧妙地拦住了话题，“我之前了解到这边的外卖员都是分区域工作的，甚至是专职，现在还是这样吗？我有些好奇。”他主动解释。

　　沺宸瀚倒是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碎尘，大剌剌如实相告，“现在也一样，皇帝变权力不变，王变民根生，根须的根。”他扯了个文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尹煜佑笑，尹煜佑没有让他失望，他用一记诙谐友善的唇弧接住了这点幽默。
　　默契无言而生。

　　“我主要负责帝盛娱乐，也就是你们这家公司附近的区域，要不是这地方不允许送外卖，活儿少，不然那个好地方还轮不到我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座金矿哪怕被废弃了，仔细翻吧也总能找到一些金子，够穷人家几年的生活。”

　　尹煜佑点了点头，现在公司即便明面上禁止点外卖，可是偷偷点的人不少，一个人包揽完全忙得过来，一个月算下来也能赚不少，

　　沺宸瀚继续说道，“也是因为这样，对这片的路熟悉，所以能接的活儿我都接了，现在要问我这片区域什么地方有什么，我绝对能答对，请叫我人型向导！”
　　他做了一个酷酷的姿势，两指并拢向上一斜，给自己打call。

　　尹煜佑被这份乐观自信感染得荡漾出涟漪鲜花，最近积攒的阴霾小小扫空。美景总是治愈人心，陶冶情操，洗涤灵魂，使之更加坚韧，犹如璀璨的钻石。
　　出尘也入尘，便为佛家人。
　　看破也执迷，便作逍遥游。

　　两个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之后便告别了，因为各自都有事情要忙。不过这一波他们算是正式打了照面，刷了个脸熟。
　　各自的目的都达到了，不约而同，不谋而合。

　　苟活总是顺流，便得新生，扎堆还遇街坊，同僚，寡道不寡道。

　　言别尹煜佑并擦肩而过之后，沺宸瀚脸上那份一直挂着的憨傻笑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气森然的肃穆挂幅，似乎弥勒转门神，他的眉宇之间不再平顺，而是变成了拥挤的沟壑，洋溢的乐达转化为了显越的愤怒，那双眸子不再清明。
　　这一次，他是专程为了追查妹妹死亡的事情而来的，跟刚才给尹煜佑无意透露的那些“真相”不同，他其实从事互联网工作，并且成就斐然，根本不是什么空有一身力气的傻大个。

　　不如说，恬恬之所以能读完大学，生活得还算是不错，他这个大哥在背后提供了不少的支持，鼎力相助。

　　妹妹的那些丑闻被曝光之后，身为一同长大的哥哥，沺宸瀚敏锐的察觉到了有些什么东西不对劲，他的妹妹根本就不是那种放浪形骸的人，甚至于被逼迫的话如果实在反抗不了，极有可能做出傻事。
　　于是，出于隐隐的不安和浓浓的担心，顺着网络上残留的星点线索，他一路摸到了外网。

　　在那片“天网之下”的法外之地，他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事情，而且事情的残忍程度颠覆了他出生以来的所有认知。

　　他亲爱的妹妹果然出事了，并且情况要比他所预料的糟糕……或者那已经不能用糟糕这么浅薄的词语来形容了。
　　那个曾经鲜活，坚韧，有点小脾气，但是依然可爱乖巧到了极致的女孩子，竟然被当作商品，像菜市场上的小贩叫卖整头猪一般，身上的部件被一块一块切割开来，划分出区域，再打上记号……标价售卖。

　　那些人……叫卖的，出价的，看戏的，他们笑着，闹着，品味着，仔细品析着电子砧板上一整块肉的精瘦好坏，仿佛真的在市场里买东西。
　　于是，在这种奇怪的乌托邦之中，椅子上的人人权便被轻易剥夺。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管畜牲和植物会不会疼痛，人们只关注自己的肚子饿不饿，自己的心情好不好。
　　王者不屑，尘埃四贱。

　　沺宸瀚气得气血上涌，浑身颤抖，各种激动的情绪混合在一起，仿佛喷泉般一股脑地往外冒，冲得他暂时没有办法判断任何事情，理智也如同一叶扁舟，飘荡着，几乎被海浪吞没得再无影踪。
　　气流欲起而叶不定，叮铃叮铃作战舞。

　　他的双眼模糊，两耳昏花，浑身冷热交替，仿佛因为怪异的磁力干扰，作为机器的身体在一瞬间全部失灵了。
　　他的灵魂剧烈震颤着，几乎要脱离躯壳化作火焰冲出去，似乎脱缰的野马，要去复仇，去寻觅，去点亮，去残忍地杀死伤害妹妹的恶魔们，去寻找妹妹飘荡无依的可怜灵魂，去引导她归依纯白的往生世界……他不能自已，险些摔了电脑。
　　黛玉葬花，兄长抬爱。

　　勉强稳住心神之后，即便眼睛依旧昏花着，手仍然在颤抖，沺宸瀚也强迫自己静下来继续追踪线索，他要做的事情可不只是愤怒，很多东西还等待着他去挖掘，整理，采用。
　　他发现，那些视频发布的日期并不新鲜，并且已经挂上去有些时候了，这证明买家很有可能已经收到了结果——

　　因为时至岁今还没有看到妹妹的遗体，他心里祈祷着，祈祷事情有转机，妹妹吉人自有天相，能够安然无恙。
　　可是，现实往往不如梦臆，子民如雪花纷纷，祈祷化作漫天流星，神明无法一一顾及，园丁做不到悉心照料花园里的每一朵鲜花。
　　顺流而追溯结果，他看到了自己最不想接受的，但极有可能发生的那种结局：几个出手竞肉的买家已经晒出了购买到手的“肉”，他们的态度得意洋洋，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值得万人追崇的伟大事业，奉然与众不同就是无与伦比，另当别论便是“冠绝天下”。
　　以花魁为典，惹红楼作骄，题骚当傲聊。

　　如此奇葩，如此愚蠢，如此可怕。

　　无知而知之，是为不知，是为不智。
　　愤怒之垒土也。人为之而愚不可耐。

　　愚便摧万悲，揠苗助长理。

　　那些晒出来的照片里，即使只有一小部分身体，“遗址”并不齐全，沺宸瀚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无疑是他亲爱的妹妹身体一部分。
　　他不知道那段时间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只记得当时情绪全部堵在喉咙口，他的喉咙酸胀发痛，说不出话，就连吞咽唾沫都变得很困难，仿佛要吞下去的其实是大过了身体无数倍的山。

　　用这样的方法，他陆陆续续还找到了一些，可是最终也只能拼凑出妹妹的一小半身体，还有很多部分不知道去了哪里，最关键的头颅也遗失于茫茫人海。
　　星星太多的时候，想要寻找某一颗反而成了天方夜谭，遥遥无望。

　　而且，好事稀缘时，坏事纷沓扰，就在他整理这些照片的时候，未婚妻因为担心他好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门，进来送饭送水，刚好看到那些血腥恐怖的照片，当即被吓得动了胎气——两个人已经领了证书，但是由于资金和计划等等现实层面的问题牵绊，所以还没有来得及举办婚礼，不过也正在筹措当中了。
　　按照家乡的习俗，这算是“未过门”，因此，他们依然算是未婚夫妻。

　　还好，因为送去医院很及时，未婚妻的身体和肚子里的孩子双双保住了，都没有什么大问题。

　　可是，妹妹的不幸却让沺宸瀚的心依然拧作一团，亡者无法复生，他实在是开心不起来，哪怕是当场中了天额彩票，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也冲不走一丝丝亲人哀绝所造成的巨大愤懑。
　　梦魇轻不醒，便辞作不幸。
　　叮铃梦响时，原题磨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