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丐娅

1443、蓝天下（受困）的鸟儿 被困在楼房

　　被困在楼房当中的我们就是一只只受笼的鸟儿，渴望自由又不敢脱离囚笼。

　　社会在束缚中已然和谐，相对平衡，最唯美。
　　世界上从来不存在得偿所愿，不过都是委曲求全，似乎月亮的圆。

　　他的另一条腿和任东未一样，就在外面垂晾晃荡着，下面便是悬崖。

　　然而这两个人谁也没有感到害怕。
　　反而很享受半自由的感觉。

　　都是疯子！

　　灿灿和帝盛娱乐便是那个联结。

　　“黄瓜味道的没有，柠檬的太酸了，倒是有橙子的，还有水蜜桃和葡萄。”尹煜佑扭过头看着他，发现任东未眼睛里没有敌意，而是稀松平常的静寡，他便又放松下来一些，将另一条腿也垂了下去，双手顺势撑在身后。
　　风贯过他的衬衫，衣袂飘飞，似乎洁白的画布，自然作笔。他便彻底成了一件被晾晒的衣裳，渴望自由却不得够，而风还是那根串联的线绳。

　　任东未心里更开心了一丝，他很高兴看到眼前难得的熟人对自己卸下防备。说实话，这个陌生的地方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只是他不太愿意承认而已。不过，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对待这只主动靠近自己的白兔，或者是白鸟。

　　“橙子太甜，小孩子喝的，葡萄的更是，我是个成熟的人。”他摇了摇头，还略带着诙谐的调侃。

　　“水蜜桃的更甜！”尹煜佑拖着长音，口气里有一点点无奈，不过乍听倒像是在撒娇。
　　这语气让任东未想起灿灿的脸，那个家伙才是最应该撒娇的人，长得也像只小绵羊，如果是他来做应该能轻易拿下不少难啃的石头山。
　　可是那位少爷偏偏最倔，骨头比金刚还硬一些，在他身边的时候从来不肯低头，哪怕被玩弄出了血。
　　即便很疼很疼，甚至到了形容狼狈不堪的地步，他也还是咬着嘴唇，忍气吞声，像童话里那个头铁又愚蠢，还天真到不行的锡兵。

　　他是自己的士兵，坚守着心里一道可笑的底线，就是不愿意突破，所以才会止步不前，否则他会比当时处境更好。
　　也能更有力地扶持他一把——这似乎才是任东未的主要期冀，却又不尽然。

　　人是复杂的。
　　任东未是人精。
　　风的构成并不纯粹。

　　他在心里惆怅地叹了一声绵息，似乎对着长发纠结不已的李白：坚持清白又有什么用呢？泥潭里可不讲岸上的规矩，到了最后还不是落得消融的下场……
　　猴子进了水里都要让鱼鳖龟蟹三分呢！

　　那里是猪八戒的主场。

　　任东未的神色里多了些泥泞，不再爽朗无垢，他几不可察地对着远处的连云叹了一口气。

　　“我喜欢水蜜桃，更喜欢荔枝，葡萄的小孩子喝得比较多。他喜欢海盐，胡椒和苹果味。”尹煜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锋有骨而无形，转舵自然似海船，像是在用语言谱写散文，像是漫天飘零的彩带，似整体而缺憾。
　　任东未伸手去接那些零碎，他反正闲的没事干，“居然是这么奇怪的味道？那家伙明明很爱吃甜的。”

　　他敲了敲身旁的酒瓶，“比如说这个东西。不过我很少看见他喝酒，印象里几乎没有过。”

　　尹煜佑再次扭过头来，他焦糖色的眼神里这次多了些探寻，眸子中芯看起来有些深邃，就像是一口井。

　　任东未突然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急忙住嘴。他发泄一般猛地拿过罐子，用力捏了捏，嘴角的那抹笑容变得生硬，似乎坚硬的刀背，不杀人，但还含着威胁，可以弄疼人：

　　他居然被一个小子套了话！
　　真是好笑！

　　不过，他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灿灿的事情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朦胧一些才美，就像站在远处看云，站在地上看月亮，要是靠得太近了，两个人都容易迷失自己。
　　那样就不乖了。

　　被自然玩弄的帆船最可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自己），喂了四周无形的野兽。

　　自然同样可怕。
　　皇帝新衣存在？

　　他拉开啤酒罐子喝了一口，想试试那个家伙喜欢的甜是什么滋味，酒水入口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在和他又一次接吻，他美丽的容貌和脆而俏的声音，以及那倔强清冷，又总是带着高傲的眼神，通通变成潮水般的记忆，不受控制的大量浮现出来，像饿狠了的人大口往嘴里塞食物，花香至秾恶袭人，这弄得他几乎要被手里这罐低度数的酒给迷晕了。
　　他的酒量没有这么差，这点分明是小儿科。

　　人在没有防备的时候最容易变成风浪里的帆船。

　　任东未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便利落转移了话题，他不想被身旁的人趁虚而入打听出更多消息，和那个家伙的床上时光现在是他一个人的宝藏。
　　而在刚刚逝去的过去，他曾经属于两个人。

　　这是情侣才会拥有的东西，似乎只有一对的结婚戒指。
　　那是“信仰”。

　　“我的名字是有一些寓意的，东方的未来。”

　　尹煜佑没有打断老水手抢舵的蛮横操作，他顺势而为，反正自己也是过来散心的，套话不过是心血来潮，顺便做而已。
　　不过，这么浅显的含义似乎不能算作寓意，他在心里腹诽。

　　任东未自顾自说了下去，“它还有一个谐音的意思：忍冬。”他特地扭过头看了一眼尹煜佑，手里那罐啤酒已经被喝掉了五分之二。

　　尹煜佑嘴角露出赞同的微笑，“这意思倒是很美！”
　　栏杆是大理石砌成的，太硬了，他不舒服地动了动，将双腿收回来盘在身下，手臂就自然落在上面，像仙女的两根飘带，只不过是厚缎子制成的，自有一些骨感，并不绵软，就像他们这些人，他和灿灿——任东未是这么觉得的。

　　看眼前的人有接轨行车的意思，他拉动手闸，继续往下说：“我是在冬天被生下来的，那个时候家里穷，几乎住在破棚子里。印象里，棚子的顶部还有一个大洞。墙壁是彩钢瓦拼成的，瓦当然很旧了，用很多不要的布拉起来挡着，为的是保暖和好看，地上就是最粗糙的土泥，那个时候对于我家来说，连石灰地也是要不起的奢侈。旁边是垃圾堆，因为垃圾堆附近没有人抢地盘”

　　他回忆着从前，目光落在空旷的天际，声音和容色有些沉重，那是疲惫的味道，尹煜佑能分辨出来。

　　“不过，因为我爸妈一直在有心打理，那集装箱一样的地方也总有点家的感觉。但是再怎么努力硬性条件却是改不了的，就像人的骨头，没办法塑形，这样的房子夏天不散热，冬天不保暖，漏风的问题你想想就知道，特别严重。我甚至不确定那种玩意儿能不能称之为房子，或者说，它就是个垃圾。”

　　尹煜佑的唇动了动，想反驳，想安慰，最后还是抿了封，家和房子还有垃圾的定义不可同一而为，但是任东未显然是在从纯物理意义上作结论，他是很现实的人——他知道。

　　“当时啊，别谈什么理想了，爸妈是大人，还有些精力把破破烂烂的房子遮挡起来，就像遮挡我们破破烂烂的生活，而对于我这种小孩子来说，活着，每天都是在干受罪，也只剩下了苦这一种味道可以品尝。”

　　尹煜佑垂下眼睑，这种感觉他懂，曾经还债的日子里，爸妈和他同样在强颜欢笑，因为背上压着那座沉重可怕的大山，所有人都是很累的，那种疲惫从身体渗透进了心脏里，无时无刻不存在。
　　“生活太苦的时候，人是感觉不到甜的。一切‘存在’的东西都塞不满黑洞。”他说。

　　任东未又灌了一口酒，他认同这句话，“为了让我能够活下去，也出于新生儿就是一个好兆头的俗气想法，老妈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希望我能忍过寒冷的冬天，也希望全家人都能活下去，熬过贫瘠辛苦的日子，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慢慢说着，风变得大了一些，将两个人的衣裳吹得扑簌簌响，尹煜佑的手冻得通红，他安静地听，不肯打破这相对和谐的氛围。
　　蝴蝶落在花朵上面的时候，诗人和艺术家知道，不要去骚扰它们，否则，就破坏了大自然奏响的一段音乐，会令一枚音符坠毁。

　　那是灾难。

　　“当时我爸在外面打工，回家的时候很少，几乎看不到人影，所以我是老妈一个人在拉扯。老爸留下的钱本来就不多，交了各种费用之后几乎没有了，我们就总是在饿肚子。”
　　“最狠的时候，老妈带着我捡垃圾，全家人像狗一样在别人不要的东西里面找吃穿用度需要的。”

　　他用力吐出一口气，拔高一些声音，似乎想给自己打气，就像苦苦寻找求生支点的派，“这不能怪我爸，他的工资数目是正常的，虽然不算多，但是本来应该够一家人勉强活下去，可是你穷，别人就会欺负你，而且这种恶意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就像一头受伤的羊进了森林里，任何饥饿的野兽都想咬上一口，而野兽永远吃不饱。更何况……我爸是个残疾人，只会被欺负得更加严重，而那群畜生习以为常，把他当奴隶压榨。”

　　“这就导致每个月的钱从他那边寄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各种理由和各种人重重克扣，吃掉了接近四分之三，落到老妈手里头，厚厚的钱往往只剩下可怜的一层，很多时候只有几百块，两三张而已，甚至不出四。”

　　他生气地用力啐了一声，“……！这点钱干什么都不够！”

　　“如果耶稣不是耶稣，出生在破棚子里的他早早就饿死了，哪里还会有后来的造化。”他突然转弯，冒出来这么一句有些哲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