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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语·暗流生 阁毁人落魄 ...

  •   慈宁宫。
      “还是怀恩有心,时常惦记着哀家这把老骨头,你打小就比你大哥通透,晓得何为家族进退。”檀香漫过雕花木梁,太后端坐正位轻摇罗扇,扇尾缀着松绿珠的黄穗子随动作轻晃,眉眼间笑意温婉,语气带了几分嗔怪,“偏偏有些人,坐拥得天独厚的根基,却执意避世自困,一味独善其身,来日便是自取倾覆。”
      赵曦抚着青瓷茶盏微凉的边沿,神色随意,眼底却无半分松弛,语气恭谨:“姨母多虑,大哥生性疏淡,无心争权,未必是坏事。”转一转手中的茶杯盖,“倒是如今朝堂新局初定,兵部侍郎沈大人行事果决,根基极稳,短短数月便已揽下众多实权,还有那户部新晋的郎中大人,家财无数,可是多年难遇的奇才,待陛下回宫,定会好好封赏。”
      “哀家岂会不知。不过少年权臣骤起,锋芒太盛,最易招人忌惮。有人捧,便有人除。”太后眸光微沉,扇穗停顿一瞬,轻轻叹息,“陛下稚气未脱,任性离宫,朝中无主,在外又有羌炎部扰边,定远侯林家接连丧子,忠良折损,林家幼子又下落不明,看似是私事,实则牵动十万南淮军人心。如今林老侯爷手握重兵却无子嗣继位,一旦老去,南淮军必遭拆分,眼下不知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
      林氏一族,世代镇守南疆,忠心耿耿,到林衍之这一代,曾随先帝陛下征战天下,是大胤如今少之又少手握重兵的定远侯,更得先帝特赦,可免上朝议政,独掌十万南淮军,权倾南疆。
      赵曦垂眸应声:“老侯爷忠烈,朝野共睹,我已暗中布网寻访幼子下落,一则慰侯府忠魂,二则……稳住南疆军心。”
      太后颔首,语气极轻:“你懂事,如今朝局三乱,帝离于朝,将虚于边,臣锐于市,往后的日子怕要多费些心思了。”
      夜深人静。
      “咚咚咚——”
      “开门!快快开门!”
      敲门伴着压低嗓音的呼唤不绝于耳,林无忧觉浅,声响入耳,骤然惊醒。
      门外人嗓音嘶哑,破风箱般的响个不停,林无忧凝神细听,心头猛然一缩,赶忙掀被下床,鞋都来不及趿上就匆匆跑出里间。
      老旧的木门被人砸的摇摇欲坠,一拉开门栓,“扑”地跌进来两个人,当先那人一把拽过同伴“砰”地一声把门合上,伸手去摸锁鞘,居然摸了个空。
      林无忧无奈蹙眉,上前拨开那惶急的二人,指尖在门缝处轻轻一摁,“咔嚓”一声,木栓落锁,夜里独有的冷气被隔绝在外。
      闯进来的二人长长吐了口气,紧绷的身形放松了些。
      发觉林无忧欲要点灯,秦昀枫一把握住那细瘦的两臂:“公子,不可点灯!”
      黑暗中,林无忧顿住,望着两道人影抽了口冷气:“嘶——放手。”
      秦昀枫惊觉自己失态,赶忙收回手:“对不住公子!今日我等有难,事发突然,不得已来府上叨扰,还望公子海涵。”
      “未尝见得是秦大人您有难,怕是大人身边这位,惹上了杀身之祸?”林无忧后退一步,环起手臂揉着方才被捏疼的皮肉。
      没成想这么快便被识破,秦昀枫张了张嘴,听着那疏离的嘲讽一时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神机妙算,此番却然是我们唐突,还望公子多多包涵……”
      林无忧叹息一声,不耐的撇开视线:“说句包涵便罢了?秦大人先前登门道谢可谓无礼至极,我这天机阁的门板险些叫你拆了去,此番又带人夜私宅,论情,你我之间哪里来的深厚情分,论理,莫非要我告到官府讨个说法?”
      秦昀枫多年来商海浮沉练就了一副铁齿铜牙,此刻竟被噎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无忧拂了拂衣袖,又欲开口。
      “公子息怒,在下赵洹,字炎峰,此番不知得罪了何人,竟遭兵匪追杀,货物尽损,险些丧命,幸得秦公出手相救才借公子宝地暂避灾难,”另一人作揖施礼,“公子今日救命之恩,赵洹往后定会百倍千倍报答。”
      将嘴边的斥责生生咽下,林无忧勾唇一笑,语气淡漠:“炎峰客气,不必报答,天机阁久年失修,这扇木门怕是难以消受诸位大谢,何况你本是独身遇难,一切皆为天意,何必连累秦大人。”
      赵洹文彦尴尬不已,连连拱手:“是在下考虑不周,还望公子见谅。”
      见人窘迫,秦昀枫忍不住出声:“承泽!”
      林无忧缓缓曲身还礼,随即抬眼,目光冰冷:“随意插手他人之事可是要遭报应的,怎么,秦大人接下来要训我无礼?你擅自带人夜闯天机阁,扰我清净,已是罪无可赦!”说罢,大步进了里间“砰”一声甩上门。
      赵洹看的目瞪口呆。
      望着紧闭的房门,秦昀枫反倒松了口气:“放心,他言语不饶人,却不会真的赶我们出去。”
      赵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公子自是真本事在身,此番定有他的缘由。”
      秦昀枫拆台拆的毫不留情:“他对旁人向来客气至极。”
      “那……便是只对你如此了?”
      “……”
      “也是你惯着罢。”赵洹眸光流转,一语道破。
      “……”
      夜里非要事不便动卦,林无忧回到里间和衣躺在床上,只等天亮再做打算,他这天机阁地处偏僻,秦昀枫既然敢将人带来,定是已经甩掉了追兵,待在此处应当是无恙。
      夜色浓如泼墨,本欲继续闭目歇息,却辗转反侧,再无法入眠。
      分明已经打定主意与那秦大人桥归桥路归路,当初秦大人前来问卜也不曾与他多说什么,按理说因果已了,再无瓜葛,可偏偏这人三番五次找上门来,难道所谓天命就真的如此牢不可破……
      他林无忧以占卜为生,卜他人前路,受世人敬崇,以此安身立命,却偏偏不愿自己踏入这红尘因果之中。
      命不由人?他还偏就不信这个邪。
      任谁信与不信,思绪翻涌间,林无忧忽地闻到一股刺鼻的烟火气,隐有火光暖意不知从何处挤进来,当即掀被下床,穿靴披衣推开房门,险些叫一口浓烟呛的背过气去——天机阁竟然走水了!
      秦昀枫一个箭步窜到门前抬手欲敲,隔着烟雾隐隐瞧见林无忧自己开了门,手臂一转握上他的手腕,话音都变了调:“承泽,火势太大不可久留,快随我来!”
      林无忧还犯着昏,混混沌沌居然任由秦昀枫牵着,三人弃屋而去,身后老旧的木门在火光里摇摇欲坠。
      “定是先前那伙人!连累秦公,炎峰愧疚!”赵洹满脸自责。
      “罢了!秦公秦公,把我玉树临风的秦府一枝花都叫的上了年纪,你还是想想如何与那屋主人赔罪为妙!”逃难中秦昀枫也不忘调侃。
      月黑风高,夜色浓重,连平日里巡街的打更人都不见踪影,秦昀枫紧紧牵着林无忧,身后紧随着赵洹,暗巷幽深,三人急行期间。
      七拐八拐数不清拐过多少道弯,林无忧混沌的脑袋终于渐渐清醒,一路跑的气喘吁吁,正欲开口询问,拽着自己的人忽地停下了脚步,抬头一望,竟是身处死胡同之中,墙根处还堆着几大捆柴,足有一人高。
      四下里再无旁人,秦昀枫极为谨慎,再三环顾探查,这才小心翼翼将柴堆拨开条缝挤进其中捣鼓几下,伴着“咔哒”一声闷响,尘土烟似的荡起来,机关触发,墙壁上竟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林无忧气息未稳就被匆匆拽入,后背被人轻轻一托,往前几步,面前竟是一方精致僻静的小院。
      紧接着赵洹也叫人一把塞进来,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林无忧扭过头,看着秦昀枫进来再度触发机关,又一阵尘土飞扬,小门悄无声息的合拢,严丝合缝,半点看不出端倪。
      月牙厅。
      林无忧端着杯热茶垂眸轻抿,神色淡漠,眉目间尽是事不关己,秦昀枫坐在对面,瞧着他那白衫上的点点黑灰连连皱眉,赵洹坐在矮几一侧面上淡定自如,心底却早已将“抱歉”二字翻来覆去念了千百遍,指尖不停摩挲着杯沿。
      围着昏黄的油灯沉寂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宅院主人先开了口:“此处是我私宅,四下有人看守,二位放心。”向身后一腰配短刀的仆侍招招手,“暮白,为无忧公子取套新衣,再给炎峰安排一间卧房歇息。”
      林无忧总算抬了眸,语气冷淡:“不必麻烦。”
      暮白脚步一顿,见主子再无指示,躬身退出厅去。
      望着那瓷白的脸,秦昀枫不自禁抬手替他蹭去颧骨处的一块黑灰:“怎么搞成这样,看着怪可怜的。”
      赵洹愕然瞪大眼。
      怎么搞成这样?林无忧扭开头抬手抹掉眼眶被烟火熏出的热气:“天机阁没了。老天真是有眼,砸了我的饭碗。”
      见无忧公子总算开口说话,赵洹迟疑着小心翼翼道:“公子,那处火势凶猛,不知会不会殃及旁边的铺子……”
      “哐当”一声,林无忧将茶杯重重搁在案上:“那火分明是冲着天机阁去的,我林无忧十几年行卜,行的端坐的正,从未害过人,如今却遭此无妄之灾,秦大人,你可真是办的好事。”
      暮白在外收拾妥当,进门作揖:“公子,都办妥了。”
      秦昀枫赶忙借机解围:“炎峰,一路奔波辛苦,你先去歇息吧,其余我自会打点,不必忧心。”
      赵洹见状,也不多留,跟随暮白出了门。
      厅中只剩下二人,灯光摇曳,气氛渐缓。
      秦昀枫软声道:“承泽,此番确然是我连累了你,天机阁我定会派人重新修缮恢复原样,这些日子且委屈你住在此处,府上仆役随你差遣。”
      全无上回登门道谢时的气势汹汹,林无忧不好再与他唇枪舌剑:“莫让我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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