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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人海茫茫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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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林无忧,京城上下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永通街唯一一家风水铺子就是他管的铺面,说是风水铺子,也给人占卜,掌柜的一手占卜之术玩的出神入化,林氏一脉,据说还和定远侯府的林老侯爷沾亲带故,也不知是几丈远的亲戚,竟还不受老侯爷垂怜。
“这位公子,在下早闻无忧公子大名,请问无忧公子的铺子可是在这条街上?”秦昀枫身形稍敛,微微欠身,指尖掠过腰间玉佩,带着清凉指一指那人头熙攘的街巷。
金玉尧正采药归来忙着回去打理新药材,冷不丁被人拦下问路,心头不耐,见叨扰之人谦和有礼,那不耐又淡了几分,随手理一理篮中的药材,点头:“往里走,最里头那家便是。秦公手握城中金钥匙,莫非还从未听商友谈起?”无意瞟见其腰间玉佩,玉质莹润通透,肌理细如凝脂,偏生纹路诡谲独特,回旋缠绕,全无中原匠人的规整制式。
秦昀枫唇角噙起一抹淡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谦和道:“秦某不才,平日疏于市井闲游尚未记下铺面,贸然叨扰无忧公子实属不敬,定会登门致歉,谢这位公子指点。”
金玉尧道声“无妨”,一面数着篮中药材一面快步离去,心头嘀咕,到如今,竟还有人不知道霁安?怪事,怪事。
手中那满满一篮的药材,便是霁安有福消受的。
穿过泱泱繁华喧闹,长街尽头一隅,赫然有间状似无人问津的小铺,与那长街万象格格不入,门楣上却挂着只气派十足的黄实木招牌,上有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天机阁,门框与门扇皆是原木,未上漆,也无雕花。
挤过人群,秦昀枫额前已渗出一层薄汗,望见长街尽头那方清冷孤绝的铺门,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松落,周身凉快不少,快步上前,缓缓推开那天地相连之处的门。
正值黄昏,铺内昏暗的很,门两侧各有一棵迎客松,四面书架林立,门左侧有张小小的柜台,清浅的药香在暗中弥漫。
打量罢屋中陈设,却不见掌柜的,秦昀枫甚是惊讶,低声道:“在下不才,叨扰此处乃有事相求,无忧公子可在?”
话毕,一阵轻浅的呼吸由远及近在屋中响起,混着那清浅的草药香至柜台后飘出一道空旷的人声:“哪个无忧公子?”
饶是秦昀枫遍历商海见惯风浪,家中更存有上古龟甲,此刻被暗处那道空冷的人声一激居然心头微颤,压着声极快的应:“霁安。”是师兄,没错。
当年秦老爷病故,他初掌家务,南下行商途中遇难,幸得出游的泯山大宗主与这位霁安搭救,为报大恩便拜入门下,霁安师兄照料了许久。
不过“霁安”这个名号却是鲜为人知。
那人呼吸重了几分,静默片刻,嗓音总算携上几分温度,说出来的话却不见得中听:“林霁安已死去多年。”
秦昀枫神色无波,回身轻轻掩上门,轻唤:“承泽。”
那团柜台一隅处的黑影轻颤一瞬,转而又是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来算仕途,秦大人。”
秦昀枫未应声,理罢衣袖,眸光亮如寒星,沉沉落向柜台处,似要将藏匿其间的人一寸寸看透。
正盯着那处出神,暗中之人蓦地一动,似是一挥手,屋内灯火霎时尽数亮起,秦昀枫已适应了暗沉,被光猛的一晃,难耐的掩上双眸。
林无忧已迈出那一隅之地,端正的立在来人面前,隔着一张柜台,看着他一点点放下掩眸的手。
待眼前骤起的光晕逐渐散去,看清灯下长身玉立的人影,秦昀枫轻轻甩了甩衣袖,负手而立,目光牢牢锁在那人身上。
一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出声。
天机阁,是为可供凡人探寻天机之处,凡入此门,有缘者千言万语自不必从口中说出。
终是掌柜的先动了身,拎出一块抹布擦柜台上空着的一半,玄色广袖轻晃,如同风中轻舞的细软的柳枝。
柜台上的油灯焰苗轻跳,秦昀枫的眸光随之明明暗暗,瞧着柜台上的那只手,时而眼皮一动,顺带扫一眼柜台后一袭玄色衣衫的人。穿了这样一身衣衫,难怪钻进阴影里无迹可寻。
林无忧动作极慢,一双手纤长苍白,握着暗色的抹布,配着玄色的衣袖,在玄色的实木柜台上缓缓移动,活像扒拉棺材盖的鬼手,秦昀枫看的喉间发紧,心底莫名沉重,不由得又冒出一层薄汗。
瘦,真是瘦。
秦昀枫一面想,一面看他在书架上翻找什么,那玄色锦衫好似一块大了几尺的布将人裹在其中,可肩缝却端端正正在肩头上,一把身子瘦的只剩骨架,堪堪撑起单薄苍白的人皮,在满是古书的书架前极慢的挪动,黑白分明,说不出的养眼,玄色束发绸带随发尾一同轻晃,竟还带出几分莫名的宿命感。
世称无忧,生来便是如此。
难怪做了卦师。秦昀枫轻啧一声。
林无忧抽了三张薄如蝉翼的白纸,连同练字用的毛毡一齐铺在方才擦过的柜台上,欲要再寻什么,却蓦地微蹩了眉,侧头轻咳几声,面色顿时苍白如纸,似还散着森森寒气,他低了头,两手扶着柜台撑住骨架子轻轻喘息,手指骨节处血色尽褪,愈发冰冷。
秦昀枫暗抽一口冷气,不是不知晓无忧公子病骨嶙峋,却从未想过孱弱道这般地步,望着对方苍白失色的眉眼,心中不由得冒出几句诗:“念兰堂红烛,心长夜短,向人垂泪……”
这般恹恹模样,莫非是郁结相思缠身?
一阵担忧浮起,他赶忙问:“公子,要不我扶您坐下?”
林无忧却嗤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世人冷漠,虚情假意,秦大人何必这般殷勤,倒叫人生了误会,说你心存七窍,还落人口舌。”嗓音虚浮,几乎轻不可闻。
那话语虚冷带刺,一字不落落尽耳中,秦昀枫竟一时语塞,满心无奈。
攒出了些气力,林无忧回身拉开书架的抽屉。
好半晌,秦昀枫立的脚跟发麻膝盖酸疼,总算听到一句天外来音:“过来写几个字”,眸光移向柜台,笔墨纸砚摆的一丝不苟,而那无忧公子,脱力般跌回先前待过的那片阴影中,两手交叠于腹前泰然自若的闭目养神,对问卜者神色不明的眸光置若罔闻。
秦昀枫晃了晃膝盖,上前执笔蘸饱了墨,却不知该写些什么,望一眼气若游丝的无忧公子,不忍开口叨扰,心中暗忖,只是备个纸笔,为何如此倦乏。
约摸两刻,林无忧养出些精神,缓缓掀起眼皮,扶着柜台坐直身子:“秦大人是打算盯着纸笔到天亮了?”
被如此刻意的冷着,秦昀枫心泛起些许躁意,耐着性子:“要写什么,还请公子尽早吩咐。”
林无忧随手拈起一本书,细指掀开书页,随口应道:“悉听尊便。”将来客那点微不足道的烦躁打的魂飞魄散。
不消片刻,写字声停,林无忧放下书去瞧那三页排列齐楚的纸,直瞧的血气上涌——三张纸页,各四个大字:“悉听尊便”,力透纸背,潇洒自如。
白纸黑字,他一连看了三回,不知那来客是存心作弄他,还是当真没听明白。
“秦大人,洒脱至此,若有失臂之交,林某可束手无策。”
见素来淡漠的人总算有了几分鲜活之色,秦昀枫松快些许,欠身见礼:“恳请公子指点迷津。”
“今夜天色已晚,大人好自为之,劳烦另寻他处,今后不必再来了。”林无忧冷冷丢下一句话甩袖而去,给问卜人留下个不知喜怒的背影。
秦昀枫目送那抹玄色飘进里间,立在原地良久。
里间,林无忧望着铜镜中清秀的眉眼,良久未动。
“易安,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