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现在就是那头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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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公路牌立在路边，白底黑字，上面的“N-415”被晒出反光，静静凝望着对面的葡萄园。
老酒农安东尼蹲在葡萄藤下，仔细查看新芽的萌发情况。
轰隆声从路的尽头滚来，裹挟着张扬的笑声，越来越近，他刚抬头，一辆银色敞篷车已刹在路牌下。
“Where is this place?”金发女人撑起半个身子，兴奋地东张西望。
“Nowhere！”身边的男人嗤笑，捏扁了手中啤酒罐。
又是从帕尔马来的游客。
老安东皱了皱眉，默默将头转了回来。
他不喜欢这些外国人，总是很吵闹，走到哪里都会带去麻烦……
咚！
后脑勺忽然被砸了一下，老安东低头，发现是一只扭曲的啤酒罐。
车上的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Sorry, mate！”始作俑者则探出身子，笑嘻嘻地看着他，又换成蹩脚的加泰罗尼亚语，“抱歉！没看到你！”
“你这小子！”老安东攥紧拳头走过去，正想斥责，冷不丁听到车里传来电台声，夹杂着他熟悉的球队名。
老安东愣了。
除了比赛日会被提一嘴，他们球队从来没上过新闻呢！
他的注意力立刻背叛了身体。
“……CD比莱为确保后续赛事正常参与，向足协申请临时教练许可，目前已获批准……”
什么叫“临时教练许可”？
他们不是有教练吗？
没等老安东听个明白，男人不耐烦地踩下油门，敞篷车瞬间蹿出老远。
因为心里揣着事，他在土垄间转了几圈，便匆匆回了家。
孙子正躲在房间里玩游戏，高大的身躯窝在沙发里。
“佩雷。”老安东不动声色，“你和我说福內斯感冒了，他现在好了吗？”
佩雷头也不抬，“爷爷，怎么了？”
“我担心你。球队都快降级了，你们反而更早结束训练……”老安东走到他身边，看向那双快速搓着手柄的手，幽幽问，“福內斯安排的？”
佩雷抽空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放回游戏，神色有些不自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们不是职业球队，很多队友要工作的。而且头儿感冒没好，要是传染就糟了……”
还骗他！
老安东越听越生气，“别玩了，快上网查一查，看看你的新教练是谁！”
佩雷立即按了暂停。
“新教练？！”他吃惊地抬头，很快反应过来，心虚地朝老安东笑，“头儿的确在上轮比赛结束就走了，主席不让我们往外说。”
他动作迅速，等嘴上解释完，电脑也被打开了。
老安东跟在身后碎碎念，“这都三月了，能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教练……”
多半是带队成绩太差被赶下来的，那得多差啊。
低级联赛可没有随时换帅的资本，连他们的福內斯都没被炒鱿鱼呢。
“好过开天窗。”佩雷心不在焉地敷衍。
他握着鼠标点来点去，捣鼓了许久，久到老安东都开始叹气，“葡萄都熟咯！”
“我没找到换帅的新闻。”佩雷挠头，“足协官网上没写呀。”
“你怎么上那看？”老安东瞪眼，“人家哪里有工夫报道我们！当然要看看我们自己的……你说的那个什么？脸书！”
佩雷耸耸肩，又打开球队的脸书主页，并不抱希望。
他们没有网络运营部门，脸书由主席的妻子打理，平时只发布比赛信息，而且往往不及时。
但等页面打开后，佩雷被打脸了。
【CD Binissalem：紧急声明，一线队原主帅马克・福内斯正式离任，助理教练JiangYi代行主教练职权，期限30天，相关后续安排另行公示。】
换作职业球队，肯定会把话说得漂亮，起码也要对旧帅附上临别赠言，再热烈欢迎一下新帅。
他们倒写得干巴巴，还不介绍新帅的信息。
佩雷除了得到一个古怪的名字，依旧一无所知。
他甚至没办法搞懂“JiangYi”的发音。刚才给眼睛不好的爷爷念时，也是念到名字就卡壳，索性略了过去。
这让老安东很暴躁，一直嚷嚷“怎么说了和没说一样”。
佩雷只得把那条动态又看一遍，目光定格在“30天”。
“或许只是临时过渡，不是最终人选。”
“那更完蛋！”老安东目光如电地射向他，“说明根本没人愿意接受球队！你们只能找到一个临时工！”
爷爷，你非得说出来吗？
佩雷垮下脸，“可球队的烂摊子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藏也藏不了啊。”
“临时的就算了，还不能拿主教练头衔，上帝，我都不敢想该多差……”
“越是这样，情况越有可能相反。或许他不比福內斯差，而且压根看不上我们球队，只是看在主席面上来救火。”
一开始，佩雷只是随便胡诌安慰爷爷，可说到最后，竟然把自己说兴奋了。
“你先别急，我现在就查一查他！”
老安东也被他说服了，连连催促。
“那快点搜！我就知道你们年轻人脑瓜灵活……”
这一查，竟然什么都没有。
直到佩雷删掉关联词“CD比莱”，才终于刷出几条新闻……
《奇迹发生：中国球迷JiangYi昏迷半年，被Cristiano Ronaldo比赛唤醒！》
《皇马巨星表示看到了视频，已辗转联系到当事人JiangYi》
《Cristiano Ronaldo要为球迷圆梦，邀请JiangYi前往伯纳乌》
……
怎么全是这种新闻。
佩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说好的教练呢？怎么变成疯狂球迷？
本来这也没什么，毕竟教练也是人，当然可以有喜欢的球星。
可问题是，除了这种没营养的事迹，这个JiangYi和足球根本不沾边——
他相信但凡沾一点，哪怕是教儿童踢球，记者们也不会放过！
佩雷不死心，逐一点进那些标题，越看心越凉。
有些新闻提到那个JiangYi的职业，但不是球员，也不是教练……
是摄影师！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发表日期都是半年前，没有搜到“圆梦计划”的任何后续。
这起码有一个可能是JiangYi改行做了教练，出于职业考虑，推辞了Cristiano Ronaldo的邀请？
又或者，这个JiangYi只是同名？
虽然“JiangYi”不符合西语逻辑，重名几率太小了……
“一定是重名！”听佩雷简略说了搜索结果，老安东拉长了脸。
受历史政治的影响，加泰罗尼亚地区的人普遍反感皇马，老安东也一样。而且恨屋及乌，连带讨厌皇马的当家射手。
他可不希望孙子的教练是对方球迷！
忽然，老安东福至心灵，“你不是说脸书可以标记别人吗？你打电话给莫雷诺太太，提醒她‘忘记’把教练名字写上了……”
佩雷直竖大拇指，“爷爷您真聪明！”
不管主席出于什么顾虑不介绍新帅，但如果球员都“提醒”了，难道还能继续捂着？
他立刻打电话给莫雷诺太太。
电话那头有些吃惊，似乎没料到这么快被人发现。
好在并没有推辞，对佩雷说了好几遍“换帅风波不会影响比赛”后，脸书动态下方加了一条评论，@了一个账户“JiangYi”。
佩雷迫不及待点进去。
头像是一个亚洲面孔，年轻得过分，粉丝数量居然不少。
最重要的是，自我介绍那一栏写着：“一名野生动物摄影。目前外派中，暂停接单。”
居然和新闻对上了！
虽然没有看到Cristiano Ronaldo的照片，但半年前的照片打卡地点确实在马德里。
时间线再往前，是在非洲拍动物，与马德里的打卡时间确实隔了很久，符合报道中说的昏迷状态。
种种迹象，都说明这不是重名，根本是同一个人！
“真的是……”佩雷张着嘴，像在大笑，又像陷入呆滞，“爷爷，我们来了个疯狂的球迷……”
他想起那些粉丝数，又补了句，“好像还是个小网红……”
老安东没吭声。
事实上，自从佩雷打开这个页面，他一直都很安静。
等佩雷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回头看时，才发现爷爷的眼神直勾勾。
“爷爷你怎么了！”他吓得蹦起来，还以为是被气到了，连忙扶着人坐下，“一定是葡萄牙人在炒作！而且那些视频来自中国，语言都不通，说不定搬运过程中翻译错了……”
老安东眼睛一刻也不离屏幕。
“别管什么狗屁新闻了……”他摆摆手，指着上面的照片，“他真的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佩雷小心翼翼盯着他，“莫雷诺太太给的……错不了。”
啪！老安东猛地一拍大腿。
“我认识啊！”
“！”
佩雷瞪大双眼，还来不及追问，又听爷爷继续说道：“这人不就是希安伊嘛！”
“希安伊！”佩雷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下意识看向电脑，当看到那个名字时，恍然大悟。
按照他们的发音习惯，确实接近“希安伊”！
“我昨晚还跟你提过他。”老安东不满地盯看向他，“你不认识字吗？不直接说是希安伊？！”
佩雷傻了眼，有苦说不出。
一周前，他们的老房子住进一个黑发黑眸的外国人，这是轰动整条街的大事，爷爷确实提过好几次。
但佩雷一直听到的都是“希安伊”，没办法和看到的“JiangYi”挂钩……
“你换身衣服，现在就去拜访教练！”老安东兴致勃□□身，“我去准备一支葡萄酒，对了，顺便带点新做的葡萄酱……”
真巧啊！新房客竟然是孙子的新教练。
他一边嘟囔着“怪不得要在这里租房子”，一边笑呵呵地走出房门。
留佩雷独自在原地，依然苦着脸。
根本不敢把“希安伊半年前还是摄影师”的消息告诉爷爷。
……
对于被叫成“希安伊”这件事，姜亦是不在乎的。
他刚拿到初级教练证，只想找个球队实践。
以他的资历只能进青少年队，如果想留在西班牙，甚至连这一点也难。
这次能抓住机会，一是CD比莱急得火烧火燎，还没人可选；二是……他免费。
姜亦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上下轻晃。
——医生说吃药期间不能抽烟，否则等于一边灭火一边浇油。他只能这样过过瘾。
眼下的情况是，CD比莱在骑驴找马，而他是那头主动送上去的驴……
这时，手机来了电话，屏幕显示“温克导演”。
姜亦刚接通，对面便迫不及待开口了，“嘿，姜！是我。温克！你的假期怎么样？”
“还不错，你们呢？”
“情况有些复杂，我们这边遇到一个‘一级状况’……Cristiano看了粗剪，不满意。”
上下晃动的烟停了。
姜亦“嗯”了一声，没有询问。
“他对回忆童年那段不满意，觉得软弱了。要补一个新采访，定调必须强硬，主动。”导演停顿一秒，“恰好是你负责的。”
姜亦咬着烟蒂，发出轻笑，“你该不会是想找我吧？”
他一周前才扔下葡萄牙人跑了……
“恐怕是要打扰你的假期了。”电话那头证实了姜亦的猜想，“他们点名要‘童年’组的原班人马。”
姜亦嘴角一翘，马上正了神色，语气“为难”地道：“我只是一个编外人员啊……而且现在有新工作，没办法回马德里。”
现在是赛季末，皇马正在紧张备赛，想也知道是让他飞过去。
“真的不考虑吗？报酬可以谈。”
“温克先生，我很感激你先前的赏识，有机会一定帮你。可现在实在走不开。”
姜亦将烟夹在双指间，声音字字清晰，“还请你转告那个葡萄牙人——我的合同已经结束了。”
导演只得长叹。
关断电话，姜亦看到脸书图标上多了个小红点，下意识点了进去。
能被他设置提醒的人很少……
发现是新东家的艾特后，嘴角的笑意隐去了。
他回复了一条公事公办的评论，随后又点进关注列表的一个名字，发现页面和一周前没差别：
【Cristiano Ronaldo：保持最佳状态。永不止步，永不退缩。
#HalaMadrid #CR7】
仿佛能隔着屏幕看到那张脸，自信，不可一世……
姜亦狠狠咬了口烟蒂，又呛又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他毫不在意地含着，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懒洋洋地昂起下巴——
咔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现在就是那头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