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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二百三十七章 “玉淑!等 ...

  •   “玉淑!等等!”就在苏玉淑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边的那一刻,苏母突然叫住了她,“母亲有话对你说。”

      苏玉淑顿住脚步,却没有转身:“母亲但说无妨。”

      苏母没有立刻开口,她起身站到这对不肯和解的父女中间,目光停在苏玉淑的背影上,久久不肯移开。

      “娘知道,玉淑方才那些话,不是冲我来的。”苏母又走近两步,在她身后停下,“你怨娘站在中间,怨得对。

      娘这一辈子……也是这么站过来的。你的外祖母也曾用一样的话劝过我,可娘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竟又对着你说了出口。”

      苏玉淑没作声,只暗自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的理,娘不是不懂。你说的那些话,娘夜里也想过,只是不敢说出口。如今你替我说了……”苏母声音低下去,“娘心里松快。”

      “妹妹……”

      苏玉鸿走上前,站到母亲身边。他轻轻揽住母亲的肩头,神色凝重又坚定。他们的影子蜿蜒着触到苏玉淑脚边,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

      那影子竟像一座桥,桥的这端是自己,桥的那端,是家人。

      “我们玉淑,是全天下顶顶好的女子!绝不输给任何一个男儿!”

      苏母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她颤抖着,满腔酸楚和委屈都化作振聋发聩的呐喊,“我们玉淑就是聪慧!就是文武双全!

      如今嫁给高官,也是他林家的福分!苏高朋!你以后不许再说一句女儿的不是!若你还是觉得咱们女儿不好,那便同我和离!

      我倒要看看,我的女儿能不能比你强,比你走得远、飞得高!”

      “你……”苏老爷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指着倔强地瞪着自己的夫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爷,我不明白您,我真的不明白!”

      苏母拂袖,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到唇边,“你为何不肯承认玉淑的优秀!苏家就这两个孩子,一个心地纯良,一个聪慧敏捷,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你既要玉淑爱你敬你,又不肯给她一句好话,这么多年,我也算忍够了!

      玉淑说得对,我不该站在这中间,可除了站在中间,我又能去哪里!

      这是家啊……这是我们的家!苏高朋,若是有朝一日苏家散了,也是你作的妖!”

      苏老爷张了张嘴,指着夫人的那只手在半空里抖了抖,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重重地坐回椅中,茶盏被袖口带得一晃,泼出半盏茶汤,洇湿了桌面。

      “我起早贪黑,风里雨里,倒成了我的不是。”他低着头,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那层惯常的倨傲竟裂开一道缝来,“你们一个个,如今都有理了,都和我对着干了。”

      苏母别过脸去,拿帕子按着眼角,肩头还在一耸一耸地颤。

      “爹,今日本是来贺妹妹之喜的,您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苏玉鸿挡在母女二人身前,这还是他头一回毫不客气地挑战父亲的权威,“这几车嫁妆,几乎件件是您亲手所选。

      明明您也是满意的、高兴的,怎么一见着妹妹,就又变回以前那副样子?

      苏家能从私盐案里全身而退,全靠玉淑从中斡旋。就算不提她的功劳,您为何就不能像对我一样对她?

      难道只因为她是女儿?自己的女儿自己都不心疼、不护着,您凭什么觉得夫家能护她一世?”

      “玉淑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不疼她……”

      苏老爷跌坐在椅子里,侧过头看着三个人,一时间竟有了几分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意味。

      他的目光越过苏玉鸿,落在他熟悉又陌生的女儿脸上。都说女儿随爹,那张脸,和他年轻的时候不可谓不像。

      她降生的那一天,他高兴吗?他自然是高兴的,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

      可他又没那么高兴,女儿嘛,总归以后不像儿子那般有出息。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不过是和别人家的父亲一样,把脏活儿累活儿都交给儿子,对女儿宠着而已。

      可这丫头,偏偏不肯承他的情。

      她非要经商、非要闯荡,那是一个女子该做的事情吗?女人就该相夫教子,若一味由着玉淑的性子来,以后怎么做得了一个好当家主母,更别说高嫁了。

      所以这些年,苏高朋执意打压玉淑那不肯低头的性子,他就是要磋磨她,就是要告诉苏玉淑何为世道、何为规矩,他是为了女儿好——

      可到头来,她却离自己那样远。

      她眼里有疏离,有冷漠,甚至有恨意,却唯独没有对亲人的爱。苏高朋想要解释,想告诉玉淑他是父亲,他是爱她的,可分明近在咫尺,却远得像天涯海角。

      这一室的亲人,到头来只有他一个外人。

      苏老爷独自坐在那滩冷掉的茶汤旁边,半晌没动。京城的夜风总是不安静,吹得门帘扑簌簌地响。

      许多年前在师城老家,也是这样开春的夜里,玉淑还只有半人高,举着风筝从廊下跑过。他嫌那风筝扎得太松散,怕风大吹坏了。

      小丫头只知道仰着脸笑。后来自己是怎么做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玉淑绕在他腿边,追着哥哥,笑着闹着。

      他那时候想,这丫头这么爱笑,往后得给她挑个性子宽和冷静的人才行。

      苏老爷低下头,他捻了捻空落落的掌心,那纸鸢的触感仿佛还在,可那个小女孩儿,却不知走到了何处。

      “嫁妆……”他低着头开口,“那几口樟木箱子是我亲自挑的,嫁妆放进去,几十年都不会坏。

      这次你要与林大人成婚……咱们苏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能叫人瞧不起。我和你娘商量了,二十间铺子,一万两现银,还有些别的物件,都是顶好的。

      还有……东流盐场,我和你哥没有余力照看,便也给你了。

      玉淑……以后要打理好苏家的生意,和你哥好好的。”

      苏玉淑猛地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东流盐场是苏家发家的根本。

      私盐案后虽不比从前,可每年出的官盐也是白花花的银子。父亲竟把这样一份家业,写在了她的嫁妆单子里。

      他没看她,仍旧低着头:“我与你娘商量过的,你哥也点了头。”

      苏玉鸿在旁应了一声:“是,妹妹,这事我们议过。盐场那边的账目我已命人理了大半,回头都交给你。”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苏母走向苏老爷,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那肩颈硬邦邦的,早已不似年轻时有力。

      苏老爷叹了口气,突然问道:“林大人……待你可好?”

      苏玉淑一怔,随即轻轻点头:“他待女儿很好。”

      “那便好。若不好,你也不必忍着。苏家……养得起你。我去叫人卸嫁妆,你们聊吧。”

      说完,他举起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转身向外走去。

      “爹!”

      苏老爷脚步一顿,这样清脆的呼唤,他已许久没有听过了。

      “爹,夜深了,先安置了吧。”苏玉淑轻声道,“后院有不少空房,我命人收拾出来。玉海亭的好茶好饭……您可要尝尝?”

      苏高朋转过身,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目光复杂。如今即便想弥补,只怕也为时已晚。

      他知道她不会原谅自己,更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爹爹长爹爹短地烦着他。如今父女二人之间如隔天堑,可若能维持这表面的平和,也未尝不可。

      哪怕是为了苏家,苏高朋也得这么做。

      “我先去看看嫁妆,东西贵重,我不放心。”他摆了摆手,走向玉海亭外。

      苏玉淑没再叫住他,只是忽然觉得,父亲的背影有些佝偻了。

      从前那个总是趾高气扬、动辄打骂的人,也逃不过时间的套索。

      夜深人静,她总算结束了父母的寒暄与盘问,回到只属于自己的房间。绿萝和石竹端着水盆、捧着点心,轻轻溜进了苏玉淑的房中。

      她的床足够三个人挤在一处睡,分别得太久,她们有太多的话要说。

      “小姐,您……这是打算和老爷和好了?”绿萝递过温热的毛巾,“奴婢瞧着,老爷这回恐怕是真的知道错了。”

      “奴婢也这么觉得。”石竹在床上放好矮桌,又摆上茶水点心,“上回小姐去樊城,老爷就担心得厉害,这次小姐的遭遇更是凶险,想必是真的怕了。”

      苏玉淑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触感熨帖着那颗破碎的心:

      “和好?哪有那么容易。他说那些话,兴许是真心的,可这些年的龃龉,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抹平的。”

      “那小姐还留老爷住下?”

      “他到底是我爹,苏家还要靠着他。”

      苏玉淑两三步回到床上,“虽说我不打算原谅,可我们之间若是闹起来,只会便宜了外人。

      更何况……我马上就要与林长亭成婚,若是别有用心之人知道我们父女不合,难保不会做文章来难为他。

      我的出身和他比起来本就低微,就更不能叫人抓着别的把柄。一家子看上去和和气气的,母亲也能过得好些。至于其他的……随缘吧。”

      “小姐这话说得,老气。”

      绿萝扯过被子,三人便裹成粽子似的挤在一处。

      虽说已经开了春,可晚风还是湿冷。有了好友的陪伴,苏玉淑心情大好,叽叽喳喳地将松洲之行讲给她们听,仿佛北地的风沙跨越千里,席卷了这间小小的房间。

      讲到激动处,她索性手舞足蹈起来,眉飞色舞地描绘自己如何英勇,讲述天枢营的威猛,还有于阙那不堪入目的小人行径。

      讲到矿场劳工们的牺牲,绿萝忍不住啜泣起来,她无法想象为何有人会选择牺牲,甚至对死亡也甘之如饴。石竹一边安抚着,一边为两人斟满茶水。

      看着眼前的苏玉淑,她心底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刻的大小姐,还是从前那个大小姐。北地残忍,硬生生将人磨砺成珍珠,好在她良善的底色从未被磨去。

      “你们不知道,贾骐和宣绰阴险极了。他们在松州干的那些事儿还不够,居然还在我们回京的路上设伏!那帮人身手可不一般,是吧,鸩……”

      苏玉淑下意识地笑着看向身旁,可那带着温度的话一触及现实,便连同她脸上的笑容一起消散殆尽。

      她的身边,没有鸩。

      苏玉淑像被人硬生生扼住了喉咙,屋里瞬间静了下来。绿萝的手停在半空,石竹搁下茶壶,三人望着烛火,久久无言。

      “还有五日,我就要成婚了……你们说,鸩会醒来吗?”

      她笑了,却笑得极苦,“听说我的嫁衣由造作所赶制,是依着县主的规制改的……那应该很美吧?她若是看不到,会怨我的吧?”

      “小姐……”

      “芝兰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苏玉淑攥紧被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我恨我自己,武功为什么不能再高强些。我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松州,为什么一定要她陪。

      她于我,早已不是普通的护卫了,和你们一样,是我的家人。躺在那里的人,本该是我……”

      “小姐!别这样说。”石竹将她揽进怀中,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温热里透着凉,“芝兰一定能醒过来的。

      今日那道士不是说了吗,他能救。小姐别苦了自己,想来芝兰也不愿见你这样……这原不是什么因果,不该由谁来受。”

      “我只要她活过来……我只要她活……”她死死掐着手心,哭声依旧破碎,“我恨……我恨这个世道……

      我不许她死,这不是她的命数。我求老天,求各路神仙,救救芝兰……哪怕要我的魂魄,也尽管拿去,我只要她醒过来……”

      三人紧紧抱在一起,只觉命运苦涩。

      许是连日劳累,苏玉淑在熟悉的怀抱里终于沉沉睡去。石竹拭去未干的泪水,起身熄灭了屋内的烛火。

      风携着云遥遥掠过,月亮施舍了一缕余光。清辉柔柔地洒下,照亮了鸩的床头,也照亮了那株安静的无忧花。

      原本安静的花萼似有所感,在暗夜里径自挣开一条缝隙。

      花开的声响落在风里,又归于寂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7章 第二百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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