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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第二百三十五章 鸩被接回京 ...

  •   鸩被接回京中已有三日了。

      这三日内,苏家定字号的各大药房纷纷得了消息,将配制九玄还魂散所需的药材尽数调往玉海亭。

      连苏家平日不曾动用的陈年珍藏,也被老掌柜从药库最深处翻了出来,用油纸一层层裹好,亲自押车送进了后巷。

      她还住在玉海亭后院那间屋子,这几日炭火日夜不断,药气顺着窗缝溢出来,连院角那棵无忧花都仿佛被熏得沉了几分。

      宣绰府上的大夫也来看过,但并未给出什么办法,只是带来一株百年人参,说是长公主的意思。

      太医每日午后必来一趟,隔着帐子替鸩诊脉,诊完便退到外间,对苏玉淑说的话也和头两日没有太大分别——

      “毒气太深,好在底子在,九玄还魂散一催,人便醒得过来。只是醒得快慢,还要看她自己的心气。”

      苏玉淑每日便在榻边坐上一两个时辰。有时翻账册,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握着鸩的手,絮絮地说些闲话。

      说北地的战事打到什么地步了,说清河街上新开了家卖酥酪的铺子,说玉海亭这季的香盐该换新方子了,说她就要出嫁了。

      苏玉淑今日仍如往常,亲自喂鸩喝了药,又到巷口等候传递消息的暗卫,得知仍未寻到齐老先生的踪迹,只得叹着气回到屋内坐下。

      “李芝兰……外面的花都开了。”

      苏玉淑为她掖好被角,语气放得很轻,“我们已经错过了满城海棠,再躺下去……槐花和玉兰的花期也要过了。

      你起来吧,我带你去京郊骑马,那里有处皇家别院,林长亭说了,我可以去。”

      她抚过鸩苍白的脸颊,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一一拨开:

      “说到林长亭……我这几日都没见到人。

      听传信的人说,他正忙着与陛下和几位将军商议北地局势,过不了多久就要出征……这一次,我不能和他一起了。

      芝兰……我要嫁给他了。从前我没想过真的会有这一天,甚至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时,满心只有畅快和得意。

      可如今冷静下来想想……我害怕。”

      “我怕他这一去,北地的风沙就不肯把人还回来了。我怕自己坐在京中,一日一日地等消息,等来的却是一封盖了印的文书。

      我还怕——”她顿了顿,指尖在鸩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我还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住。从前我总觉得孑然一身,生死不过一瞬。

      可要与他成个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屋里依旧安静,只有风掠过枝头,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玉淑自嘲似的笑了笑:“这些话……我不知该和谁说。

      芝兰,你要是醒了,会不会也嫌我啰嗦?你要是醒着……现在是会与林长亭议事,还是替我准备嫁衣呢?

      李芝兰,你知道吗?这次婚礼上的酒,用的可是三十年窖藏的女儿红,你要是再不醒,这杯喜酒可就喝不上了。”

      苏玉淑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强撑着笑,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

      “好啦,我就不扰你清梦了。咱们在松州的时候,你每日睡得那样少,现在倒好,睡个没完……”

      她不再言语,只替鸩把被角又压实了些。起身时腿已坐得发麻,扶着床沿缓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待苏玉淑推门出去,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后院里点了灯,檐下两盏昏黄的纸灯笼被风推得轻轻晃,光影在青砖地上飘来拂去。

      王衔山正立在阶下等着,手里捧着一叠裁好的红纸,见门开了便迎上来:“大小姐,皇宫里传话来,说是日子定了。”

      “定的哪一天?”

      王衔山将那叠红纸往上托了托,声音比平日放缓了些:“礼部拟了三个吉期呈到御前,陛下圈的是……五日后。”

      “这样急?”苏玉淑脱口而出。话一落地,自己也觉出几分不妥。

      “是急了些。”王衔山垂着眼,“内侍还说……林大人六日后出征。”

      “那不就是大婚第二日……”

      檐下的光晃了晃,却怎么都照不亮她那颗沉入海底的心。苏玉淑长叹一口气,望向雾霭沉沉的天边。这里不同于松州,京城的天,怎么看都是四四方方的。

      角楼高耸,墙面没入暗影,本来高高的天,倒像是闯不出的笼。

      “大小姐……”王衔山试探着唤了一声。

      “我没事。既然只有五日,那便按五日的章程来。嫁衣、喜帖、席面、仪仗,都有劳你再过一遍。缺什么,明日一早补。”

      “是。”他递过手心的一片红,“喜帖的样式我挑了三样,都裁了小样,您得空看一眼。”

      苏玉淑接过翻了翻,指尖压在最上面那张洒金的纸上:“就用这个吧,素净些,不必太张扬。”

      “我倒觉得这个纯红色的大气些,到时候请人写了字也好看——”

      “大小姐说哪个,就挑哪个。”

      “是呀,小姐别听他的,他一个男人,哪懂这些。”

      熟悉的声音带着没来得及喘匀的呼吸,猝不及防地撞进耳中。

      苏玉淑错愕地抬起头,那两张带着汗却明媚的脸正对着她笑:“小姐!”

      “绿萝!石竹!”

      苏玉淑大步奔向二人,三个人在廊下撞作一团。

      绿萝一把攥住她的袖子,眼泪先掉了下来,嘴里却还硬撑着:“小姐瘦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

      石竹在旁边使劲点头,泪水混在笑里,叫人分不清她是喜悦还是哀伤。苏玉淑紧紧握着二人的手,熟悉的触感惹得她心底一阵悸动:

      “芝兰!快来!你看谁来了!”

      “芝兰是……谁?”

      绿萝歪着头,不解地问道。她下意识地看向那间昏暗的屋子,即便关着门,浓重的药味也能闻到。

      石竹看了看王衔山,得到的却只是无力的摇头。她上前一步,什么也没说,只是如从前一般,将苏玉淑揽入怀中。

      苏玉淑身子一怔,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那是她日思夜想却求而不得的安稳。

      她突然紧紧抓住石竹的衣衫,眼眶霎时间泛了红,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芝兰是……芝兰是鸩……她叫李芝兰啊!”

      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在这一刻狠狠爆发,苏玉淑攀着石竹的肩头,如孩童般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整个春天积压下的悲伤,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断断续续,又撕心裂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不管不顾地砸在石竹的肩上。

      她大张着嘴,发出孩童般毫无章法的呜咽,委屈也好,愤怒也罢,苏玉淑不想再想什么,她只想放声大哭。

      她的脆弱在此刻暴露无遗,她不再去掩饰什么,只是不停地发泄,将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东西用力推出身体。

      苏玉淑五官紧紧皱成一团,眼泪鼻涕混成一片。她不擦也不挡,就那样伏在石竹的肩头,像个任性撒娇的孩子。

      苏玉淑的哭声悲切而凄惶,在场之人也忍不住跟着落泪。明明出发时还好好的,怎么回来时就成了这般局面。

      绿萝心疼地用手帕替她擦拭泪水,她顾不上自己,只小心翼翼地蹭着苏玉淑的眼角:“好了……小姐……不哭了……”

      “是啊,没事了,都过去了。”石竹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脊背,“车到山前必有路,小姐不哭了,我们都来了。”

      “你们都来了……还有谁……来了……”苏玉淑抽噎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用力擦去泪水,却被绿萝拍了手:“小姐!这衣料粗糙,可别把脸刮花了!”

      “来,我们慢慢擦。”石竹接过手帕,“是夫人和老爷。他们正歇在城外的驿馆,大少爷已经带着林大人的令牌去接应了。

      我和绿萝想着快些见到小姐,便先回了玉海亭。”

      “母亲……也来了吗?她们知道我要与林长亭成婚的事了吗?她们……可有说些什么?”

      绿萝把手帕叠了叠,攥在掌心:“夫人看完信后默然良久,半晌才叫丫鬟去收拾行装。老爷那边倒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便把车马备齐了。”

      “路上的日子不好过。”石竹接过话,声音也低下去,“夫人身子本就弱,又赶得急,有几日连饭都只吃了几口。

      大少爷派去的人在半道上迎上的,说是夫人只问了一句‘玉淑好不好’,旁的再没多问。到了驿馆,才总算肯好好歇下。”

      苏玉淑鼻尖又是一酸:“她可问起婚事?”

      “问了。”绿萝点头,“夫人把我们两个叫到跟前,一样一样地问。

      问林大人家里还有什么人,问他待小姐好不好,问他可是正人君子。

      我们老老实实地答了,夫人听后只是叹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叹了一声?”

      “是。”石竹道,“夫人说,‘她从小主意就正,既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是自己想明白了。

      只是这日子定得太紧,我这个做娘的,连替她准备一套嫁衣都来不及。’”

      “是啊,定得是太急了些。这一路颠簸,辛苦他们了。”苏玉淑叹了口气,不再哭泣,而是看向鸩的方向,“该来的都来了……只是还差一个人……”

      “小姐别急,夫人托我先给你带来了这个。”

      石竹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油纸包,包得很是讲究,四角折得齐整,收口处用细麻绳缠得紧实,绳头还留了一小段,方便拉扯。

      油纸微微泛着润黄,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却依旧平整不皱。她解开绳结的动作极轻,一层层揭开纸角,像在打开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

      “夫人听说了鸩小姐的事,知道她是为救护小姐而中毒,特意命奴婢带来这一息丹。”

      苏玉淑仔细打量着药丸。那药丸不过小指肚大小,通体呈暗褐色,裹在一层薄薄的蜡衣里,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苦香,混着些许说不上名的草木气。

      “一息丹……”她轻声念了一遍,“这名字我竟没听过。”

      “夫人说,这不是寻常药铺子里能见着的东西。”

      石竹把油纸仔细叠好,收进袖中,“是当年外祖家一位故人留下的,统共只得了两丸。一丸早年用在老太爷身上,这一丸便一直收在夫人妆匣最底下。”

      绿萝在一旁道:“临出门那晚,夫人把我们叫到房里,从匣子里取出这个,在手心里握了好一会儿,才交到石竹手上。

      夫人说,‘那姑娘是为救玉淑伤的,这药便该用在那姑娘身上。留着也是留着。’”

      苏玉淑握着那油纸包,内心五味杂陈。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太后的泪眼。

      整个东梁最尊贵的人,瘫坐在地,毫无体面,谁又能料想到她竟会落得个母女离心的下场。

      而她的母亲,管教了她一辈子,却也呵护了她一辈子。苏玉淑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母亲的好意,又不肯放下苏家的温暖。

      她像一只胆小的野兽望着火堆,不敢靠近,却心生贪婪。

      自家大小姐心里怎么想,石竹又怎会不知。她轻轻揽住苏玉淑的肩膀,轻声道:

      “小姐,收下吧。夫人对您一向是上心的,我们这次回到师城,亲眼看着夫人因挂念您憔悴了不少。

      或许老爷和夫人曾经做错过种种,可是大小姐……咱们自己的日子,总得向前看。”

      那油纸包的分量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它又很重,重得像一个女儿这一生都无法消化的爱。

      苏玉淑握紧了油纸包,终究轻叹一声:“这药……该怎么用,夫人可交代了?”

      石竹摇头:“夫人只说,此药性烈,断不可随意服用,须得请医者看过脉象,斟酌着用。”

      “你们先歇歇,让人去请太医来,就说有了新药,请他看一看——”

      “给什么劳什子太医!有这好东西,不如给本道!”

      一道嚣张又带几分调笑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外人绝不知晓的侧门处赫然倚着一个衣衫不整的身影。

      那人手持葫芦,正摇摇晃晃地往嘴里倒酒——

      “去,给本道爷备菜!备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5章 第二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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