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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一百七十章 “我……” ...

  •   “我……”绿萝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咱们就这么回师城,真的没问题吗?小姐她……”

      扮作船娘的石竹无奈笑了笑,抬手轻轻拭去绿萝眼角的泪水:“咱们俩跟了小姐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她的性子?她向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只要信她就好,剩下的,交给天意安排。”

      “可是,万一被发现……”

      绿萝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这是她第一次冒这么大的险——

      为了小姐的大业,她甘愿豁出性命,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了这出金蝉脱壳。

      “小姐说了,到了师城,自然有林长亭留下的人马接应。你和小姐身形容貌本来就有几分相似,咱们一路上都待在马车里不露面,回府之后也深居简出,短时间内绝不会被发现的。”

      石竹说着将她拥进怀里,用自己尚且温暖的身子熨帖着她惊惶的心,“有我在呢,咱们在一起就不会有事。小姐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就又能团聚了……”

      “小姐……呜呜……”

      “不哭了,没事了……”

      四下里只剩风雨呜咽的声响,绿萝索性放开了嗓子,放声哭号出来:“小姐,我想你啊小姐……呜呜……”

      她这一哭,石竹也忍不住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最终还是混着雨滴一同坠下:“呜呜呜我也想小姐……”

      二人哭作一团,听得提前躲进船舱里的叶英耳朵发麻,暗暗叫苦:“天呐……叶荣啊……跟我换换吧,我也想你啊……”

      此时苏玉淑重重打了个喷嚏,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小嘴当即扁了下来:“这大船也太欺负人了……”

      这趟北上的货船满载着苏家商号的货物,此行虽说本就是为了掩护她的踪迹,苏玉淑却也做了十足准备。

      船舱里从名贵香料到平价药材,从绫罗绸缎到寻常市井货物,一应俱全,若是到松州能遇上兀罗浑部的人,也能给茵茹添些助力。

      小小的乌篷船紧贴着货船航行,船行激起的水花时不时就溅到她脸上。

      可苏玉淑偏偏就不肯回船舱。

      “虽说已经开春了,北风却还是硬的。”鸩扯下身上船娘的装束,绑上石块后一起丢进水里,“快回船舱去吧,仔细冻着了。”

      “不碍事。”苏玉淑索性抱着膝盖坐在船头,“我想在外面再待一会儿。”

      鸩见她执意如此,也没再多劝,只默默取了一件大氅过来,又塞给她一块干手帕:“少爷叮嘱过我,不许让你受伤,也不能让你染病受凉。”

      苏玉淑闷闷地接过手帕,开口道:“不是说好,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吗?”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过后,身侧便没了鸩的踪影。

      她向来这样,遇上没法回答的问题,就干脆闭口不答。

      其实苏玉淑心里什么都清楚,要是没有林长亭的安排,鸩无论如何都不会心甘情愿听自己调遣。

      她轻轻伏在膝头,坚硬的触感硌得胸口发疼,鼻尖始终萦绕着江水混着雨雾的冷腥气,周遭的一切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长亭的身影猛地闯进她的心头,那道忧郁得化不开的目光,又一次压得她透不过气。

      他终究还是来了,却终究没能走到她面前,隔着满场茫茫雨雾,连一句道别都没能说出口。

      雨还在斜斜砸落,打湿了她肩头的皮毛,冰凉的湿气顺着衣领直往身子里钻,她却半点儿也不觉得冷。突然间,苏玉淑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飞快收紧大氅,从怀里摸出一张还带着体温的信——

      “玉淑吾卿,见字如晤。

      夜已深沉,烛影摇窗,余独坐案前,念卿明日将行,辗转不能成寐。

      此一别,烟水茫茫,不知何日方能重见。卿此去,山高路远,风寒露重,千万珍重。余恨不能随侍卿侧,唯将满心心事尽付纸上。

      回想过往,种种荒唐,皆余之过。卿曾问余,何故欺瞒,余当时无言以对,今日便剖白心迹。非他缘故,实余自厌。

      余身世如浮萍,寄身宫墙之外,自幼无名无分。每念及此,便觉自身污秽不堪,不敢以真面目示于卿前。

      此是余之私心,亦是余之罪过。

      如今想来,若当初坦然相告,又何至今日?卿不原谅,余不敢强求,唯愿卿知晓,余之真心。

      明日登舟,余必定立于高处,目送卿帆。卿若回首,应当能见那株老柳之下,有人痴立如石。

      纸短情长,临书惝恍。唯愿卿一路顺遂,此去千山万水,早去早归。

      长亭顿首。

      夜半,烛泪将尽。”

      零星雨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边缘,连原本笔锋凌厉的字迹都跟着柔润了几分。

      苏玉淑慌忙侧身挡住雨滴,指尖带着不舍拂过那片晕开的墨痕,最后轻轻按在“早去早归”四个字上,渐渐把信纸焐得温热。

      苏玉淑只觉得每一滴雨都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心迹——

      你真的爱吗?你又真的恨吗?

      苏玉淑答不上来。她甚至渐渐分不清,自己恨的到底是蓄意隐瞒的林长亭,还是那个终究不能令他信任的自己。

      过往的种种画面如潮水般漫过心头,她紧紧攥着那封信,指尖却不敢太过用力。

      自从二人再度下定决心结盟那一刻起,彼此的书信便再没断过。她清楚他在朝堂上如何弹劾李元山,如何一步步将陛下与自己的亲信安插进要职。

      他也明白她暗中筹谋,不惜调动苏家货仓,只为借机查清松州异象的真相。

      无话可说之时,寄来的便不是信纸。有时是一包蜜果,有时是一支发簪,偶尔也会是京中最难抢购的那家铺子出产的绵糖。

      她抬起头,一缕发丝被细雨打湿,垂落在耳畔。苏玉淑抬手想去拨,那发丝却偏死死缠住了她的指尖,不肯挣开。

      就像两人之间扯不断的思念。

      信里的字字句句,都被她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苏玉淑心底竟慢慢漫出一丝懊恼。她分明清楚此去前路凶险,也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此行是为了家国大业,可那一缕儿女情长,偏就丝丝缕缕地缠在心上。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自己没给他留个机会,让他亲口把这些话说出来呢……

      会不会……往后她再也听不到了?若是此行一去不回,他……会不会责怪自己?

      苏玉淑像只胆小的鸵鸟,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林长亭……你这傻子。”

      这场连绵不休的春雨,也浇打在林长亭的肩头。他接到进宫的密旨后,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便一路快马加鞭奔向皇宫。

      乌黑的马尾在雨中甩出果决的弧度,墨色长袍被雨水浸得沉甸甸贴在背上,冰冷的水汽顺着背脊慢慢往下滑。

      林长亭毫不在意,他只是死死握紧了手里攥着的那半块通行金牌。方才他已在码头旁望了许久,直到亲眼看着船帆远去,那团模糊的白点彻底融进茫茫雨雾里,悬了半宿的心才堪堪落定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早跟着那艘北上的货船,漂去了千里之外的江水之上。

      宫门的红漆早被雨水泡得发沉,守门的侍卫认得林长亭,见他浑身湿透,连忙侧身放行,低声问候道:“林大人,陛下已经在宣德殿等候了。”

      林长亭微微颔首,脚步丝毫未停,靴底带起一串冰凉的水珠,又落成一圈圈的圆。

      他走得脚下生风,仿佛只有再快一些,才能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让自己不那么难捱。

      宣德殿里燃着暖炉,暖融融的热气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烘得林长亭冻得发僵的指尖慢慢活泛开。

      他刚要抬步进门,目光却恰好扫过了自己那双沾满泥水、湿漉漉的靴子。

      不知为何,他的心底忽然泛起一丝窘迫。

      这感觉和他第一次被带进宫,见到宣绰与宣旻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的她们何等光鲜亮丽,一言一行都恍若天人。

      而他……不过是个身着粗布麻衣的野小子。

      这么多年过去,他踩着无数尸山血海一步步爬上来,成了人人都要尊称一声“林大人”的朝堂重臣,可在这朱红宫墙之内,那种刻进骨血的自卑,依然会顺着冰冷的雨水漫上来,淹没他的口鼻,浸泡着他的身体。

      他静静立在殿外的廊下,掏出帕仔仔细细擦净靴底沾着的泥污,又理了理被雨水泡得发皱的衣袍,确认没有半分失礼,才抬步踏入大殿:

      “臣林长亭,奉旨觐见。”
      “兄长快些进来!”

      今日的宣旻全然不似往日那般稳重,声音里不知为何掺了几分藏不住的急切。林长亭见状也不敢耽搁,连忙快步抬步进殿。只见宣绰一身素色常服,斜倚坐在龙椅上,手边堆着厚厚一叠密奏。

      林长亭心头猛地一紧,当即躬身行礼:“陛下,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宣绰将手里攥着的那份密奏“啪”的一声拍在案上:“兄长,你可还记得那块令牌?”

      “陛下说的是私盐一案中的那枚令牌?”

      “正是。此前我暗中派人追查,虽能确认这令牌出自宫中工匠之手,可线索却断在了负责打造它的那名工匠身上。

      那工匠早在数年之前借道回乡探亲时,就遭绑匪截杀身亡,线索也就此中断。谁知昨日,朕的密探来报,说在先前追查的一名告老还乡的内侍身边搜出了先帝密诏,就是你面前这一份。”

      那份密诏早已泛黄发脆,好几处甚至已经断成细碎纸絮,若非裱贴在锦缎之上,只怕早已经散作碎片。

      林长亭缓缓将密诏展开,泛黄的诏纸上,一行行端正小楷依旧清晰可辨:

      “朕惟亲亲之谊,礼重懿亲。敦睦之仁,恩隆帝胄。皇姊长公主宣绰,淑慎温恭,柔嘉维则,克娴内则,誉洽宫闱。

      今特加封安正公主,锡之册命,用昭宠眷。其恪遵妇道,益懋徽音,副朕优礼至亲之意。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林长亭指尖一顿,抬眼望向眉头紧皱的宣旻:“安正公主……令牌上的‘安’字,莫非指的就是这个?只是长公主……什么时候得了这个封号?”

      宣旻指着密诏末尾的印鉴,声音压得极低:“你看这里,这是先帝的私印,不是传国玉玺。这道密诏,从来就没有公开颁布过。”

      林长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方朱红印鉴纹路古朴,模样确实和宫里现存的先帝官印不一样。

      他心头疑云更浓,指尖慢慢抚过那行加封的文字:“先帝从未公开过这道诏令,我们都以为长公主不得重视,才一直没能获得正式封号……”

      “恰恰相反。”宣旻闭紧双眼,眉心拧成一团,“父皇其实一向更欣赏皇姐,她比我更聪明,也更果决,更适合坐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只可惜……她是女儿身。这密诏上的年月早已磨损不清,据那名内侍所说,这道密诏是在皇姐许配给贾骐之后才颁下的,当时册封嘉奖与令牌都已筹备妥当,可不知为何,这件事最终却不了了之。”

      “这样的令牌……一共有几块?”

      林长亭这突然一问,顿时令宣旻措手不及:“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依照东梁的规制,册封的赏赐令牌,本就会打造两枚来彰显权柄。如今一枚已经在东流盐场被发现,那另一枚……”

      炭火噼啪作响着击穿沉默,二人抬起头对视,却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模一样的震惊。

      “兄长,苏玉淑她……是不是已经北上了?”宣旻迟疑着问道。

      林长亭捏着密诏的指尖骤然收紧,无数不祥的预感瞬间闪过脑海。

      他用力撑住书案稳住身形,沉声说道:“我已经派了得力暗卫随行护送,松州也提前安插了眼线,就连掩护她的货船上,也全是能打能杀的好手……”

      “这枚令牌我们能认出是宫中之物,边关的大将自然也认得出来。

      松州地处偏远,当地驻军全由靖远将军于阙统领,他本就是贾渊的表亲,先帝为制衡边关兵权,一直让他手握重兵镇守松州,倘若另一块令牌落在他手里……”

      一扇窗忽然被冷风吹开,冷雨瞬间浇灭了炭火,只余下一缕袅袅青烟缓缓飘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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